又是一年的平安夜到了,窗户外下着雪。
贾斯丁套在小棉袄里,靠着窗。雪花穿过玻璃里倒映的温暖黄光,一片片融进屋外的雪地里。远远的,他在田野里望见一个人影,他有些想知道对方在看什么,是不是在看着他。在他背后,他五岁的妹妹莎拉在床上蹦来蹦去。她可太想去拆开圣诞树下的礼物了。不过,贾斯丁知道,这件事还急不得。因为卧室的正下方,他们父母还在厨房里争吵的乒乒乓乓。
向窗户呼出一口热气,贾斯丁在玻璃上画起图案。他也想知道圣诞树下的礼物是什么,但更重要的,他希望他的父母能够别再这么争吵。事实上,他已经在今年送给圣诞老人的信里写了这个愿望。他有些拿不准主意。因为“让父母和好”看起来不是什么能装在袜子里的东西。最后,他还是在信里写上“希望我的父母能不再争吵”。
回过神来,那人影已经走开了。而他的妹妹正把床架弄得嘎吱作响,这大概是莎拉反对争吵,以及表达对礼物热情的一种方式。但为了防止她把床给弄塌,也为了防止她跳到自己的床上去,更为了防止他们被圣诞老人当作坏孩子而得不到礼物,他只能走过去,让他的妹妹别再跳了。
“好了莎拉,好了。我们下去看看吧。”贾斯丁说。他其实并不真的这么想,但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安抚妹妹了。
莎拉点了点头,从床上走下来,穿上棉拖鞋。他们俩都有一头和母亲一样的金发,但父亲却是黑发。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的父母不和,但他和莎拉就相处的特别好。
他们走进厨房时,父母的争吵好像刚好进入最激烈的部分——也可能一直都这么激烈。父亲已经走到了通往后院的侧门边上,在望着雪地的同时大喊大嚷,母亲则在灶台旁把锅碗刀叉当作吵架时的武器,两个人都满脸通红。
“你非要指导一个厨师该怎么做菜吗?”母亲大喊。
“你首先是个母亲!”父亲怒斥说。“孩子们饿了几个钟头了,你还没做好晚餐!”
“那又不是我的错!餐厅平安夜根本不放假,我已经尽早赶回来了。“
“我没说那是你的错,但你就非得花几小时准备一份你心目中的‘精致’晚餐吗?”
“你是说。”母亲做出夸张的手势。“我费劲请了假,火急火燎的赶回家,花了几个小时在厨房里忙活,就为了给你们做一份精致的晚餐。以上这些都是我的错?”
“是的!因为我们不是你高档餐厅里的客人!我们是你的家人,我们只想在平安夜所有人聚在一起吃一顿晚餐,准时准点的晚餐!”
“说的好啊。”母亲残忍地将往手套桌上一丢。“你来做这顿饭。”
父亲在愤怒中回过头,猛然注意到他们身边的两个孩子。他吃了一惊,但立刻又拿出作为家长的威严来:“你们两在这干什么呢?”
“你们别再吵了。”贾斯丁单刀直入。
“我和你妈只是有点小争执。”父亲看向母亲。“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们每次都这么说。”贾斯丁有些生气。“要是你们做不到,也许我会有办法。”
“是什么办法?”父亲问。
“你们明天就知道了——最好是那样。”
“你说什么呢,儿子?”父亲有些晕头晕脑。
“你没看他给圣诞老人写的信吗?”母亲嘲讽般地说。“他希望我们和好如初。”
父亲回头怒瞪了她一眼,再转向两个孩子。他轻微地叹了一声,脸上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无奈,然后说:“晚餐还要等上一会。我们换个顺序,先去拆礼物吧。”
听到这话,莎拉就开心地向圣诞树跑去。但贾斯丁已经过了那么好骗的年纪了,他闷闷不乐,站在原地,看向父母,有点想把自己写给圣诞老人的信要回来。但他的母亲只是背过身子忙着做菜,没有看他。
这是元旦后的第二夜,窗外仍在下雪,这些雪一连下了好多个夜晚,足够他们堆出一个又一个雪人。但不管堆上再多的雪人,贾斯丁也一点都感觉不到新年的温暖,因为他的父母最近每天都在争吵。平安夜那晚,莎拉从礼物盒里拿到了一栋给娃娃们的洋房子,足够堵上她的嘴了;贾斯丁得到的是一组玩具火车套装,这也不错,但不是他想要的。
今天,他的父母在为家里的恶臭而争吵。这还是他发现的:早上起床时,他在卧室里闻见一大股臭味,而且不是尿床的味道。用了一早上,他们也没找出臭味的源头,于是便改用一个下午冷战,再用一顿晚餐和一个晚上互相争吵。贾斯丁不禁有些愧疚,如果他能想到这些,就不会把臭味的事说出去。
直到现在,卧室仍笼罩在这股臭味里,只是被浓烈的香水气息掩盖。同样,他的父母也仍在楼下继续争吵,争吵声隔着一层楼板,模糊地溜进他的耳朵里。他的妹妹在用玩具打发时间,而贾斯丁自己则无心玩乐。他把卧室的窗户打开,贴身感受着冬夜的寒气,向窗外伸出一只手,想接住掉落的雪花。他在夜色下一片寻找,想找到那位最近几天一直在田野里与他隔空相望的人。贾斯丁觉得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些默契。但那个身影今天没有出现。
就在他将目光投向四周,继续寻觅的时候,他们的头顶突然传来脚步声。像是有人踩在屋顶上,步伐沉重,带着轻微的踩雪声,让天花板嘎吱作响。莎拉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蜷在床上。贾斯丁也扑通一下关上了窗,紧盯着天花板。在令人不安的十几秒后,他再也忍不住了。他带上妹妹,慌慌张张地跑下楼,看见他的父母在餐厅里对立而站。像一个英雄似的,他跳到两人之间:
“你们别再吵了!”他尽力用自己最大的音量说。“屋顶上有人在走路!”
“儿子。这次又怎么了?”听起来,父亲已经身心俱疲。
“他只是不想让我们吵架才这么说的,看不出来吗?”母亲摇摇头,背过身去。“你总是这么蠢。”
“闭嘴!”父亲猛拍餐桌,怒喝一声,然后再看向贾斯丁。
“我说的是真的,千真万确,真的有人在屋顶上走!天花板都嘎吱嘎吱的了!”
“贾斯丁,我想你听到的只是积雪的声音,或者鸟的声音。”父亲靠近了他,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我知道你不希望我们吵架,但这些事很复杂。你就——带你妹妹回房间去。我保证我们不会再吵了。”
贾斯丁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一方面,他已经听过了来自父母的不少保证,却总是被打破;另一方面,真的有人在屋顶上走,他能分清雪、鸟和人之间的差别。他嘟起嘴,想开口大喊,但他却知道父母们不会听他的话的。想到这,他又失了力气。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父亲看向门的方向,但母亲又在这时候说话:
“这样就好了?孩子们的卧室里还一大股味呢。你总是这样,觉得事情过去了就算了。”
“那你能不能不要总在我解决问题的时候把事情弄得更糟!“父亲又气上心头,大喊道。
母亲刚想回击,那沉重的敲门声又响起来了,彻底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母亲再次拍了拍桌:“赶紧去开门!到底是谁在这种鬼天气里敲门!”
父亲叹了口气,走向门前,贾斯丁心有不忿,但还是跟着他一起过去,留下母亲安抚哭泣的莎拉。到了门口,父亲把门打开,一个贾斯丁这辈子见过最高,也最老的人站在门廊下。他身上穿着肮脏、破布般的衣物,露出枯槁的皮肤。他的一只手紧抓着一个背在肩上的巨大麻袋。
“你好?”短暂的惊讶后,父亲说道。“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也没有。我就是想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老人说。“我在这附近转了好多天,也该是时候看看这栋屋子里到底住着什么人了。”
“好多天?你什么意思?”父亲再次问。不过,老人没有回答他,他们只是站在原地。
“你是谁?”贾斯丁在父亲背后,突然问。
“我?我可是圣诞老人。”他说道,伴以一阵尖锐而苍老的笑声。“喜欢孩子们的圣诞老人。”
“不管你是谁,你该离开了。”父亲站在他面前,双臂交叉。
“真的吗?”贾斯丁倒是完全被上一句话钩住了魂。“你真的是圣诞老人?可圣诞节已经过去几天了。”
“我当然是了。”老人说道,俯下身子,以一个滑稽的姿势慢慢靠近贾斯丁。“只是来的迟了那么点。”
“够了!”父亲拦在他们之间,猛推了老人一把。奇怪的是,老人佝偻的身形却一点没被撼动。他又推了一次,但还是没有用。
贾斯丁看见他的父亲开始往后退,嘴里继续念叨着什么。但老人直接抓住了父亲的脖子,将他拎起,把他的头猛地砸向上方的门槛。砸了一下、两下、三下,砰砰作响,吓得贾斯丁直往后退。老人这才弯下腰,走进家门。
他就这样走进厨房。母亲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就被老人丢出的父亲砸中——父亲在他手里就像个回旋镖一样轻巧。
“看看,多好的家啊!所有这些精美的装修,还有温馨的一家四口人……”他的眼珠一边扫过房子的其他部分,一边在家庭成员上打转。
“快跑,莎拉!”母亲愤力推开父亲,冲到莎拉身前。父亲在地上翻了个身,他的脸已被头顶伤口里流出的鲜血盖住,但还是试着站起来。莎拉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直到母亲又一次呼喊才试着向后门跑去。
老人挥了挥手,灶台上那些母亲心爱的刀叉,就在魔法的作用下飞了起来。叉子扎进父亲的手掌,将他钉在橱柜上,又因剧痛而惨叫;餐刀刺进母亲的腿,让她倒下,在瓷砖上痛苦地翻滚;至于莎拉,则被一把飞舞的厨刀拦住了去路,她开始哭泣。
“坏孩子。”圣诞老人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走向哭泣中的莎拉。“我们可得一块待一整个晚上呢,得先立点规矩才行。至于现在,就从最年轻的开始吧。别再哭了,可爱的小女孩。你的家人会伤心的。”
就像拎起洋娃娃那样,莎拉被他抓着一只手臂,悬在半空。沙拉的手臂也像洋娃娃的手臂那样弯折。她发出痛苦的嚎叫。
“放开她!我让你放开她!”母亲仍在大喊,于是圣诞老人把莎拉丢到一旁,慢慢走向他们。从他身上那破旧带着暗红斑点的腰包里飞出一根银针,带着鲜红的,像是圣诞袜那样亮的线,在父母的嘴唇上穿梭。他们在疼痛中痛苦地呐喊,音量随针线的完成度而渐弱。莎拉哭的更大声了。
直到这时,贾斯丁都瑟瑟躲在边上。他的眼睛扫过他那正被折磨的父母,以及他那大哭不止的妹妹。贾斯丁彻底明白了,这位圣诞老人就是在过去几个晚上和他远远相望的身影;之前也是他在屋顶上走动,寻找烟囱,但他们家没有烟囱,所以圣诞老人只能改从正门敲门。想到这,贾斯丁心里那股还没有彻底熄灭的愤怒重燃起来。于是,他下定决心,迈出步子,跑到了妹妹面前,用力抓住她擦拭眼泪的手。
“别哭,别哭了!”他大声说道。但等他再回头时,圣诞老人已经完成了缝针的工作。
“你应该让我先来!”抢在圣诞老人之前,贾斯丁扬起双臂,坚定地开口。
“哦?为什么我要满足你这个——”圣诞老人丑恶的面容凑到他脸前,几乎只有半个指头的距离了。“坏孩子的要求呢?”
“因为,因为。”他闻到圣诞老人身上那股曾出现在他卧室里的腥臭气。这更让他坚定了决心,颤抖着回答,“因为这是我的愿望!”
圣诞老人用浑浊的黑眼球和他对视,几乎就要看穿皮肤下那颗恐惧的心。突然,老人哈哈大笑。那笑声像是嘶哑的鸣叫,又长的不得了,长到贾斯丁几乎以为他不会答应了。最后,圣诞老人——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用他右手上刺破手套的食指尖指了指餐桌。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小家伙。去餐桌上躺好。”
贾斯丁咽了口口水,把桌上的瓷盘和银餐具规规矩矩地放到一旁。接着,他爬上一把椅子,再爬到桌上,感觉双腿摇摇晃晃,然后仰面躺了下来。他听见他父母被缝住的嘴在努力说些什么,应该是让他不要躺上去。
圣诞老人走到桌边,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他。贾斯丁看见他额头上深邃的皱纹,正脸则被深褐色的斑纹覆盖。之后,老人张开他朽木色的嘴唇说:
“转个身,趴下来。”
贾斯丁翻转了一面,又一百八十度转了一圈,好能继续看见他的家人。圣诞老人粗暴地把他的四肢扯成大字,几根从大麻袋里飞出来的绳子将他牢牢捆住。不管是老人的力气还是那些麻袋里变出来的粗绳子都让贾斯丁痛极了,但他咬牙坚持,没有出声。他的父母和莎拉也没敢再出声,只是用他们家传的黑眼睛望着他。
将他绑好后,圣诞老人又从麻袋里取出一把长长的,几乎有贾斯丁人那么长的刀,是由磨利的骨头和细绳绑成的。他看见父母的表情变得惊恐,被缝住的嘴支支吾吾,但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圣诞老人挥起骨刀,刀刃切开他的皮肤,刺进骨头。他因剧痛而痉挛;接着是第二刀,他开始哭泣;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贾斯丁头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怖。每一刀划过,他都在大声叫喊,与切割的疼痛相比,声带的沙哑显得微不足道。他每喊一声,他父母的哭泣也就更剧烈一点,直到这些声音完全混在一起,再也不能更响。
突然间,房子的入口处响起木门破碎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以及枪声——就像电影里那些枪响一样。子弹呼啸而过,打中了老人佝偻的身形。他看起来非常、非常不满地打了个响指,化为一抹灰色的烟雾,消失了。
黑衣服的军人们跑过来,开始解开绑住贾斯丁的绳子。他的父母拼命震动被捆住的四肢,一边哭泣,一边用他们被缝住的嘴呜咽,莎拉则在一旁,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疼痛让他的眼泪,鼻涕,口水在桌上混成一团,稚嫩的血液在裸露的肌肉上流淌,寒冷带来黑暗。此时此刻,他仍然紧紧盯着自己的父母。就像每一个勇敢、生气、不服输的男孩应该的那样。
够了吧?
可以了吧?
你们终于能不吵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