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星消耗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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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沈潮第一天上班。

但每一天,沈潮都在怀疑自己上的什么奇葩班。

作为在沿海小镇长大的青年,沈潮对自己老家的海水养殖产业可以说烂熟于心:大黄鱼,石斑,鳗鱼,黄鳍等等鱼类,以及各种虾蟹,生蚝,牡蛎,鲍鱼,甚至海带,紫菜。从千禧年开始水产养殖就逐渐成为了沈潮家乡的支柱性产业,各种各样的海产养殖场就算他没有见过,至少也听说过。

除了他自己工作的这家养殖场。

首先,这家养殖场的所在地点就诡异到了极点:放着大好的海水港湾和远洋养殖船不用,而是在沿着镇上的断头路又往无人的野地里开进了几十公里,在靠近深山的荒野里硬挖了二十个宽而浅的水池,还修上了一层质量极其过硬的厂房。沈潮在这里干了三年,三年里每一场台风都会让当地所有养殖户哭爹喊娘,只有沈潮坐在养殖场的厂房里,风雨不动安如山。

其次,这家养殖场的资金链,后台和销路也神秘莫测。名为“沙埕坪养殖场”Sand Cape Platform的公司,沈潮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老板露过面。三年前几个外国人在沈潮老家的镇上转悠了几天,随后不到一个月,市里就包下了荒山脚下的野地,施工队不到半年就挖好了养殖池,随后就开始安装各种沈潮一辈子没听说过的各种仪器,用储水车运送据说经过调配过的海水,修建厂房和员工宿舍,前前后后不到一年的时间便正式开工。

对外招工的时候,沙埕坪养殖场几乎直接把包括沈潮在内,整个小镇上所有考上了大学又在毕业后选择会回家的百来名大学生全给包圆了——沈潮还托在市政工作的熟人打听过,招的就是他们这帮“在当地没啥关系,对水产行业一窍不通的大学生”。

沈潮也因此,稀里糊涂地坐上了班车,在新修的沥青路上一路颠簸地开到了山脚下,莫名奇妙地签了一份保密协议,从此一干就是三年——在老家一度有人谣传,说镇上的大学生被人贩子全拐跑了。直到有人在假期回家之后,镇上人才知道居然有嫌钱多到在山沟沟里开海水养殖场,还专招大学生的傻老板。

如果说以上两点,沈潮还能用“自己见识少”来安慰自己——这可能是什么国家的海洋科学研究院的实验室,签保密协议可能是正在研究某种保密的水产育种技术,自己可能是在给研究院或者大学打工,这些都是正常情况,只是自己见识短浅罢了——那么当沈潮第一次看到,那二十个养殖池里养的是什么的时候,他就再也找不到自我催眠的借口了。

这家从头到脚都透露着诡异气质的养殖场,花了大价钱,大力气,养殖的产品是:海星。

对,就是哪些在海底泛滥,被渔民不小心打捞上来都会直接仍回海里,晒干了磨成粉当饲料买都嫌亏本的海星。

最开始沈潮还在试图催眠自己,说不定这是为了给水族馆提供那些漂亮的观赏海星呢?结果三年过去了,每一个养殖池里都是老家的海岸线上随处可见的普通海星。

沈潮又试图催眠自己,这可能是什么国际医药公司,正在研究某种海星提取物做成药品,需要纯净环境里养殖出来的海星来避免污染——结果当第一批海星连同养殖池的海水被装上车后,沈潮跟着车,亲眼看到了那一车又一车的海星直接被拉到无人的岸边,倾倒进海里,沈潮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别想搞懂自己在上什么班了。

不过,鉴于当下的就业环境,沙埕坪养殖场工资丰厚,每个月到点就打进卡里,五险一金包管所有员工,没有出勤要求,节假日加班费准点发放,日常工作就是给海星撒饲料,注意净水设备的维护,半年一次把养殖场的海星连汤带水地装车,简单清洗一下养殖池,然后等着新一批海星苗带着海水灌进养殖池里——这种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工作,让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忽视了这家养殖场的诡异氛围。休假回家,亲戚朋友问起“你们山沟里养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所有人都会打着哈哈说“没啥,不值钱的玩意罢了。”

沈潮自然也是如此。他每天起床最害怕的就是听到沙埕坪养殖场破产倒闭了,睡前必做的事情就是在心里诚心诚意地向各路大神祈祷让养殖场多运营个几十年,最好撑到自己退休;每逢节假日,沈潮定会跑进庙里上两柱香,保佑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老板长命百岁,并且资金链健康。

尽管如此,三年里对着一池又一池爬来爬去的海星,多多少少还是给沈潮造成了点影响:自从今年进入夏季之后,沈潮躺在员工宿舍的空调房里,每天夜里做的梦都是自己在齐膝身的海星堆里艰难跋涉,一头巨大无比的海星悬挂在他头顶——但是每天早上醒来,看着自己卡里的工资,沈潮只恨梦里的自己居然还会怕了这些满地乱爬的棘皮动物。

但梦境的压力沈潮还能努力克服,最近更让他提心吊胆的是一种名为“海星消耗病”的传染病似乎正在传播:从年初开始,偶尔就会出现一池的海星在短短数周内停止进食,体表出现白色病变并迅速扩散,腕足脱落,最终完全崩解,化为一摊白色的糊状物——尽管养殖场配备的调配海水和过滤杀菌的设备,理论上绝对能够提前预防这种传染的传播细菌在养殖场内出现。但实际上已经连续几批,海星养殖池里都会出现随机两三个池子的海星彻底死亡。

好在养殖场没有因为这奇怪的病症就扣发他们的工资,甚至派出了一名专家过来查看情况——沈潮等人连加了两天班,把养殖场厂房里的卫生彻头彻尾地打扫了一边,盼着专家能给个靠谱的方法,让全场上下的人能保住这个神仙工作。

当班车开到场区门口,几名外国面孔的专家下车时,沈潮一辈子都没有如此诚恳地高呼过“欢迎领导莅临视察!”。更别说那被一群人簇拥在中心,带着一条红色围巾的西洋美女似乎注意到了他,对着他眨了眨眼睛——那风情万种的眼神,让沈潮甚至没来得及怀疑,为什么她在烈日当空的夏天还带着一条围巾。

......

“你能少调戏帷幕外的工作人员么?这一趟出来站点可没给我配记忆删除剂。”

凯-洛威把手搭在身边那名美人的肩膀上,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

“那你把我脖子上的东西给卸了,这玩意膈得我难受。我这具身体基本上就是个普通人,让我脖子上顶着这将近一公斤的玩意,你们基金会什么时候有折磨盟友的习惯了。”

二阶红型术士,“荒骨”的分身不满地扭了扭脖子,被围巾遮盖的爆炸项圈在布料上勾起了几根线头。“而且我可不是在调戏,那个小伙子好像有点感应,等会让他过来找我一下,我看看他的精神情况。”

凯-洛威皱了皱眉,“怎么看?”

“就字面意义上的看,用眼睛看——你以为我要怎么看?给他来个无麻醉开颅手术?别把我当新欲肉那些学艺不精的后生。”

“荒骨”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后在养殖场员工的目送下关上厂房的铁门,把热情的帷幕外员工隔在门外,就像基金会长此以往所作的一样。

凯-洛威长出了一口气,手从腰间的隐藏式手枪的握把上松开,“你上交了什么情报?过去几年基金会在全世界到处修海星养殖场,预算再多也不至于这样烧着玩。”

荒骨白了他一眼,尽管在那精美的容貌下,一个白眼也美艳动人,“你也知道我是【上报】的情报啊?就算我愿意说,你的权限够听么?外勤特工指挥官凯-洛威特工?”

凯-洛威默默地把手伸进了口袋,握住了爆炸项圈的起爆器,“你会在意基金会的保密条例?”

“别别别,错了哥,真错了哥,”荒骨急忙把凯-洛威从口袋里拽了出来,一脸求饶的表情,“我分身里的俊男美女就这么几个,你炸死一个我可就少了一张能抛头露面的脸了——再说了,咱俩谁跟谁啊?那是生死之交、知己难寻啊!什么基金会的保密条例,见亚恩去吧!等干完活我就知无不言全盘托出,怎么样?手下留情啊!这么漂亮的脸你舍得炸成一滩烂肉吗?”

在眼前的美女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下,凯-洛威嘴角抽搐着,尽力忽略那几个快憋不住笑的随行特工,缓缓松开手心的起爆器——术士荒骨的大多数分身的性格都偏向于正经,十分符合“自欲肉帝国时期存活至今的红型术士”该有的格局和城府,唯独这个被荒骨派出来跑外勤的女性分身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姿态,偏偏自己还没得挑,只能服从任务分配,押送这个玩世不恭的“美女”满世界乱跑。

“快点干活。”

“遵命长官!”

看着凯-洛威把起爆器收起来,荒骨立刻敬了个礼,随后弯腰脱下自己的鞋子,就这么赤脚跳进齐膝的海星养殖池里。

荒骨在一池子满地乱爬的海星里小心翼翼地挑选能下脚的位置,时不时俯身捡起几只海星,放在眼前细细端详——老实说,如果不知道荒骨的真实身份,凯-洛威大概也会觉得眼前的“美人戏水”相当诱人。

挑挑拣拣了一会,荒骨似乎终于找到了一只合适的海星。她轻轻端起一只肥硕的海星,捧到面前,轻声说道:

“Man uree ana tsat totaa janakajamat.”1

随后她张开嘴唇,一根白色的触须从口腔深处涌出,一根尾针从尖端扬起,刺入荒骨手中的海星。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品味一杯香气繁复的红酒。几秒后,骨针和触须缩回了口腔中,荒骨放下那只海星,任由它缓缓爬向远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深情。

凯-洛威站在池边,伸手将荒骨拉了上来,“有什么发现么?”

“大概吧。再去看看那些被海星消耗病感染的池子。”

站在被腐烂成白色废料的海星填满的浊液池边,荒骨和凯-洛威两人面对腥臭刺鼻的气味面不改色——荒骨分身体内的白虫为她选择性地屏蔽了嗅觉,凯-洛威则在长年的针对欲肉教的交火中练就了对嗅觉刺激的抗性。

这次荒骨没有跳下那恶臭的浑水,只是用手指轻轻蘸了一下,放在指尖粘弄着,“这次的【海星消耗病】的病症根源找到了吗?”

“我看看,”凯-洛威掏出了小型平板电脑,查了查基金会的记录资料,“按最新纪录,是一种叫为【Vibrio pectenicida】的弧菌细菌导致的。”

“那好,我应该可以确定了。这池子里没有你所说的那种细菌。”荒骨站起身来,甩了甩手。

“你不用取样做个分析?”

“已经做完了——怎么,你以为一个术士需要显微镜或者反应试剂才能确定水体里的细菌成分吗?”

荒骨不屑地摇了摇头,接过凯-洛威递来的纸巾,擦起了自己的双脚,“我们这一路上去过了多少个海星养殖基地?这一个的海星消耗病现象应该是最轻的了。”

“十七个,有四个养殖场的海星彻底被消耗病干掉了,一只都没剩。负责人已经安排进行全面消毒,实在不行还可以再重新选址,修一座新的养殖场。”

“有点用,但不多。这不是纯粹生化领域的事情。”

荒骨将双脚踩进高跟鞋,“2013年开始,海星消耗病从北美西海岸开始,在过去十年席卷全球,从大西洋到太平洋,全球水域的野生海星全糟了殃——现在连养殖场的海星,用基金会的生化手段保证的健康环境里的海星都开始出现海星消耗病。怎么看都不是正常的流行病。”

“所以基金会修了这么多海星养殖场,是为了对抗由异常现象引起的生物大灭绝?”

“从表面上来看,是的。从本质上来看,情况比你想的严重得多——你知道【沼泽防护带】吗?”

荒骨的话题之跳脱,让凯-洛威一时跟不上她的思路,“什么沼泽?”

“欲肉帝国曾经常用的一种战术,通过将地貌改造为深水沼泽,拖慢敌军的突进。类似于现在的地雷阵,但侧重于减缓敌军的行进速度和向后方预警。”

“所以这和海星有什么关系?”

“这就说来话长了——能给瓶水不?我怕说一半口渴。”

凯-洛威默许另一名特工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荒骨,随后所以随性特工十分识趣地退开,保证自己不会听到不该听的内容,“我有耐心听完。”

“嗯,让我想想该从哪说起…你有看过基金会对欲肉教意识形态的分析报告吗?”

“当然,其中有不少部分的初稿还是我写的。”

“好,那我跟你说点你和基金会都不知道的。”

荒骨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你要知道,在帝国早期,尽管大术士在世,内殿初步建成,白虫和术士的数量与日俱增,但与我们遍布世界内外的对手相比,欲肉帝国还是太过孱弱,亚恩所描述的理想乐园也太过遥远。因此,对于未来的看法,许多术士和普通人都保持着悲观态度——毕竟,虽然狄瓦失落,但帝国治下的广大疆域还未能快速摆脱饥荒和贫穷,在那种条件下谈无忧的乐园,确实不是所有人都相信的。我们那时候可没有什么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所以?”

“所以,虽然那时候确实没有什么投降主义,但主张避世的人和术士都不少——毕竟在那时候,许多人从狄瓦的奴役中解放,也未曾看到有建起完美国度的可能;术士们拥抱了长生之后,若是要将永恒的生命投入到建立乐园的永恒劳作之中,听起来似乎比狄瓦的鞭笞还可怕。”

“但据我所知,欲肉帝国并未因为这种想法的流行而分裂,或是崛起的速度被削弱。可见主张避世的人数终究不占主流。”

“虽然数量上来说,确实如此,但帝国没有分裂和衰弱的原因并不在此。”

荒骨笑了笑,神态轻松,“原因是,主张避世的人们找到了属于他们的退路——退化。”

“什么?”

“退化,字面意义上的退化。他们称自己为“退化主义者”,认为既然现实的痛苦无可避免,那么至少他们可以屏蔽自己对痛苦的感知——智慧使他们因未来而不安,于是便退化掉智慧;本能让他们为死亡的可能而焦虑,那边退化掉本能反应;神经与感知让他们为伤痛所苦,那就退化掉神经与感知器官;心智让他们意识到自我的渺小与宇宙的破败,那就连心智也一起退化。通过血肉术,他们真的可以做到。”

荒骨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水,“放弃形体,化身于草木,不再为伤口颤抖;放弃大脑,无求于寒暑,不再为饥馑奔走;放弃自我,蛰伏于汪洋,永恒的黑暗与我常伴;放弃心智,安眠于未生的寂静,生死于我何加焉?”

凯-洛威在那轻松的歌谣中沉默了半响,“我无法理解,居然会有人主动放弃高等智慧和自我意识的知觉。”

荒骨斜了他一眼,“得了吧,就基金会的工作压力,我看了都想把自己退化了——不过你说对了,退化主义者放弃了几乎所有感知,智慧和心智,他们的形体化为了帝国的建筑:那些活体庙宇,会呼吸的楼阁,都是退化主义者们所抛弃的形体所重塑之后形成的。他们的意识被退化到了最低水平,没有高等智慧和细致的感知支撑,那些原始的意识永远在黑暗中,模糊了生死的边界,永远地酣眠。”

“所以,退化主义者的身躯被帝国作为材料使用,他们的心智则如他们所愿,通过主动退化到无法辨别或感知痛苦和死亡,从而逃离了痛苦和死亡?他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安宁,欲肉帝国也因为他们贡献出的生物材料而得以继续迅猛发展?”

“聪明啊长官。”

“…我希望今天听到的内容,不会害得我回去被猛灌记忆删除剂。”凯-洛威揉了揉太阳穴。

“放心,你不说我不说,还能有谁知道?”

“在之后呢?如果退化主义者的身体化为了欲肉帝国的建筑材料,那也该随内殿陨落而消散了,和海星又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帝国鼎盛时期的另一回事了,”荒骨打了个响指,“你要明白,即使是退化主义者,他们的意识已经被退化到原始混沌的程度,但也还是存在着的——否则就不是退化而是自杀了——所以,如果从精神或者灵魂层面来说,退化主义者的心智依然是“人类的心智”,只是过于弥散和稀疏,比之于天生大脑残疾的灵魂还要原始。”

“然后呢?”

“然后,就是帝国巅峰时期的物尽其用人尽其材:退化主义者那朦胧而庞大,却又依然属于人类的意识,正好可以充当人类这一物种在灵魂界域…或者用基金会的说法,充当人类集体意识的【沼泽防护带】——退化主义者的心智被陈列在人类意识体的外围,那些无形无色无相的,阴影黑暗中的神明,还有形而上,形而上之上的存在,在试图侵害人类意识体的时候,首先要面对的就是退化主义者们那无知无觉却又庞大泥泞的意识。那些邪恶存在的侵害会被退化主义者的心智构成的沼泽拖累,给予帝国必要的组织防御和反击的时间。”

“所以,欲肉帝国需要挑选一种数量庞大且易于繁殖的物种,作为承载退化主义者意识的载体——你们选择了海星?”

“没错。现在很对种类的海星都是帝国时期的术士们创造出的物种,以便承载退化主义者们的意识并且繁衍至今。每一只海星体内那微弱的生物电信号都承载着一名退化主义者的一丝意识,上百万只海星聚合叠加在一起,才能完整复原出一名退化主义者那原始的意识——不过复原了也没什么用,眼下这里就有数量足够的海星,但他们堆叠在一起,复原出的原始意识也不会对外界刺激有任何反应,全然无害。”

“退化主义者们知道了欲肉帝国把他们的肉体当成材料,心智塞进海星里当成精神层面的防御带,他们会后悔么?”

“当然不会。他们没有足以意识到现状,并且产生“后悔”这一想法的心智。”

“谢谢,前面听你的介绍我都快忍不住让你用血肉术把我也退化了,得亏你最后这一句打消了我的想法。”

“不客气,”荒骨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将空了的矿泉水瓶扔向远处,“不过我建议你在道德批判之前,先要记得,就算不符合当今的道德判断,这些海星也是人类的第一个精神领域的长城,欲肉教最重要的护城河之一,甚至在内殿陨落之后依然在运转着。”

“等我死了我会亲自去感谢亚恩——那海星消耗病又是什么?”

“那就是我说的,情况比你想象的眼中的要更糟。”

荒骨叹了口气,面朝养殖池,“无理由的大规模海星死亡。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人类集体意识外围的防护带已经被击穿。”

“什么意思?”

“就是某个恶意并且针对人类集体意识的存在已经跨过了【沼泽防护带】,海星们没有拦住它。并且因为那个存在的行为,退化主义者们的意识在消亡。反应到现实中,就是这种大规模并且无理由的海星消耗病。”

荒骨看着养殖场里密密麻麻的海星,“我刚刚进入了一个退化主义者的意识,在黑暗的宁静中,已经被撕扯得千疮百孔——退化主义者们在死亡,整片包围着人类集体意识的沼泽正在被连根拔起。”

“你听上去并不紧张。”

“紧张了也没用,这种玩意肯定不是我能对付的。”

“你不是号称【不可撼动者】的二阶红型么?能抵抗几乎所有超自然力量的红型术士也有无法对抗的东西?”

荒骨转过头,一脸无语,“长官,我很感谢你能高看我一眼,但这下你也太高看我了。首先,自然和超自然之间不是泾渭分明的,真正强大的存在在两个领域都是同等强大;其次,就算这是个纯粹异常实体,我的内休谟场未必就能抵抗得了;最后,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个人可以对其免疫,我也不可能做到阻拦它想要对人类集体意识做的事。”

抬起手在凯-洛威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荒骨语重心长地说道:“欲肉帝国已经毁灭几千年了,退化主义者们的意识所构成的防线还能有所残留已经算是意外之喜。内殿若是还在我们可能还有应对的办法——不过现在嘛,保卫人类意识的任务就交给基金会了,希望你们的手段比我们更先进和有效。”

“你就这么肯定基金会有应对的手段?”

“当然,任何一个世界级的组织,必然会意识到集体意识体的存在,”荒骨对此不以为意,“最对也不过是称呼不同,例如我们就将其称为“聚灵体”。不论如何,基金会至少在技术层面已经全面超越了上古时代的老家伙们,因此基金会肯定有对应的负责部门,最多是你我不知道罢了。

“好吧。那我们可以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荒骨双手一摊,百无聊赖,“能做的就是尽力多养殖些海星,维持一下已经摇摇欲坠的意识沼泽,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

“就这么上报?”

“就这样。统计一下全球海星的死亡数量,以及有多少海星养殖场正在遭受海星消耗病的肆虐——剩下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吧。说不定在我们聊天的间隙,专业人士已经和外来实体交锋数次了,概念上的回溯完全有可能连我都无法察觉。”

荒骨怂了怂肩,随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继续开口说道:“对了,刚才门口的那对人里,那个戴眼镜的高个子小伙,在走之前让他单独来见我一下——虽然理论上退化主义者们的意识沼泽是对人无害的,但是某些记忆力强有意识敏感的个体长期和大量海星亲密接触,有可能在无意识中触碰那黑暗的意识沼泽。有必要的话可以把他招进基金会,这种人很少见,而且相当适合成为意识领域的工作人员。”

......

沈潮怀着忐忑的心态推开了养殖场办公室的大门。

几名外国人在养殖场里转了几圈之后,出来告诉他们这种海星消耗病是全球都存在的普遍现象,特效药还在研发中,目前依然保持当下的养殖水平即可,一旦有养殖池爆发海星消耗病,立刻清池并消毒即可——非但没有计算损失,还把加班费上调了一节。

这当然很好,但不好的是,这群外国领导不知道怎么的,居然要单独约谈他——沈潮怎么都想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独特之处能让领导单独跟他谈话,总不能真是因为那个美女看上他了吧?霸道女总裁看上我?

推开门,冷清的厂长办公室里只摆着一张办公桌,那面容姣好,戴着围巾的女子正坐在老板椅上,一脸无聊地划着指甲。而墙边则站着一个不苟言笑的高大男子,如同保镖一般沉默地站在女子身后。

沈潮小心翼翼地踱步到办公桌前,坐在客座上,搜肠刮肚地回忆被自己忘得差不多的六级英语,最终也只憋出来一句“Boss, what can I do for you?”

眼前的美人显然差点被沈潮蹩脚的英语口语逗笑了,捂着嘴咳了两声,才换上一副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说道:

“沈潮…是吧?别紧张小伙子,今天可不是你第一天上班。”

......

“我有个问题。”

在前往机场的路途中,开着车的凯-洛威突然开口。

“说。”

在副驾驶位上的荒骨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为什么你们选择了海星作为退化主义者的意识载体?如果棘皮动物那原始的身体都能用电信号来承载意识,那么以欲肉教的生物技术,没理由不用更易于养殖的物种——昆虫,植物,菌类甚至藻类,未尝不可。”

“唔,好问题。”

荒骨抬起头,伸了个懒腰,“你有没有听说过东亚地区流行的一种说法【以型补型】?”

“什么?”

“意思是,通过进食与自身类似的事物来提升自己在某方面的能力。例如进食牲畜的内脏来调养自身某次内脏的疾病,或者食用牲畜身上对应部位的肉来提升自己肢体的力量。”

“所以这和海星有什么关系?”

“关系是,在欲肉奇术中,恰好有与之相反的另一个逻辑:以型克型。通过施法材料与目标形体上的相似性起到针对性的克制效果,类似于后世的巫毒娃娃。”

荒骨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剩下的内容是我的猜测:以海星作为意识承载物种是内殿直接做出的决定,大概是大术士本人下的命令。而大术士选择了海星,也就使得退化主义者们的意识“形状”在几千年的时间里逐渐转向海星——这种针对性的对意识沼泽的改造,也许是因为,对人类意识体威胁最大的实体,其形态也近似于海星,所以才需要针对性的布置意识沼泽。”

Footnotes
  1. 1.埃迈朗语中的正式问候,大意为“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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