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昨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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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所有的时间,
是永恒,是昨日。
时间在雨中循环,
记忆与现实交织。

——博尔赫斯《雨》


楔子

寒风刺骨。

夕阳西下。

井边人望着井中,忘了神,也忘了“神”。

“喂,白哥!”

无人回应。

风刮过脚印,盖过脚步声。

“唉……”

“得了,别想了。”

白万没理他。

沉默。

“老太太享福去了。她最苦那样……都没看见,可不享福去了吗。”

李昱也只能丢下这一句话。

于是只剩白万一人。

孤身。

他又擦了擦墓碑上已无的雪花,揩了揩飘走的残叶。一贯严肃的老太太的临终照上笑得最灿烂,好像要把这笑容传给每个人。

可白万拒绝了她。自他成年后的第一次。

他发誓这将是最后一次。

但不到半小时他就想食言了。


祠堂

一切都按流程进行。白万早已厌倦的流程。

可他现在希望流程慢一点,再慢一点。

这样就可以再多见老太太一会儿。

至少不用在基金会面对成山的文书。

他又想起了那口井。

有些基金会人称其为“神”。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


来自:遏火部-帷幕外事务处

死   亡   证   明



兹证明本辖区居民███,性别,身份证号码------------------------------------------------------------------------------------------------------------------------------------------------------------------------------------,曾居住于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区------------------------------镇。于2026年1月3日死亡。


             特此证明!

辖区居委会(盖章)
证明人:
202619

通   知


经SCP基金会中国分部东北地区管理委员会讨论,委员会一致决定:白万ij8859bw5439dj 同志的职务提升为Site-CN-05站点副主管。

202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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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递      不得有误

2026/2/3  6:30

闹钟从不迟到。

但欣熙会。

她用热水洗了脸,快速地穿上衣服,化好妆,最后照镜子看一眼自己,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走到路边,她迈出第一步。

刹车声——
尖叫声——
警笛声——


♪ Come on!Let me show you where it's at!♪
♪ 来吧!让我带你见识好地方!♪

又是夕阳,又是北风,又是井边。

“我告诉你啊孩儿,这口井本来就是恁奶家的,后来说有毒,让政府给封起来了。”

不是政府。白万心想。指定是基金会那帮“看井人”干的。

“到现在咧,政府的人隔几天就来一次,隔几天就来一次。不知道干啥,还神神叨叨的。”

白万向井中看去。

刻字的金属牌子已经准备好了,就得等个时机,和一个见证人。

“老叔,”白万拿出牌子“俺们局就专门干这个的,拿这个就能测有没有毒。”

然后就扔了下去。

不出所料,老叔一直盯着牌子看,一直到落入水中。

“二侄子,这牌子上咋还有字哪?”

“没啥,俺们局的标。”白万说着收拾东西。

“噢噢噢,看岔眼了。”

一排横平竖直的脚印、一排深浅不一的脚印,都伸向了祖宅。

半里地外,一排轻轻的脚印却伸向相反的方向。


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
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梅尧臣《陶者》


心电图上画出的轨迹一跳,又一跳。

欣熙盯着心电图,咽了咽口水,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自己能不能负担得起医药费。

自从那口井被发现之后,基层员工能感受到最大的变化就是生活质量。虽然以前的工资也发不下来,但不至于往上交钱。

但现在呢?那帮“看井人”占了伦理委员会以下,站点主管以上几乎所有的高级官员。

“钱全被他们拿了,活全让咱们干了。”她回想起她原来顶头上司的话,现在看来真没错。

“咚  咚  咚”敲门声响起。

“没必要,李昱。你可以开Site-CN-05的任何一扇门,你知道的。”

门开了,一个黑影站在门口。

“又要交什么费?”

“你没钱了。我们知道。”

“哼,你们这帮吸血鬼没法子了?”

“当然不是。后天见。”

欣熙紧握的拳头松开,无力地放在桌面上。

当护士来换药时,她才艰难地睡着。


……
⑼ 高级官员在基金会设施外参与帷幕外典礼时,
必须有至少一名同乡安保人员陪同。
若无……

——《SCP基金会中国分部高级官员安全管理条例(2026修订版)》


夜晚

昏黄的灯光下,白万盯着桌上只写了一行字的纸。

“MaDe,回家奔丧也不让人消停,还得写材料。”他心想。

现在白万要写的是给新员工的入职演讲,而他在演讲这方面从小学开始就不怎么擅长。

欢迎来到SCP基金会!

他就写完了这一行。

“写着呢?”李昱推门进来。

“呦,Count Dracula1来啦。”

“我英语不好,你别骂我。”

“那是也不是不可能。”白万起身。

“干啥去?”

“喝点儿酒去。这不用你跟着吧?”

“安全第一。”李昱打开门。

“这是软禁!”白万嘟囔道。


凡是补救不了的事,必须逆来顺受。

——《等待戈多》


6:30

闹钟陪了欣熙二十年了,它一次都没坏过。一开始,她还在想:但凡它坏一次,她就把它扔了。

可它没坏过一次。

今天也是。

欣熙伸出右手,想把闹钟关掉。

“嗷!!!”她的手磕到了桌角。

“嘶哈……”可她记着自己把闹钟放在右手边了。

于是她伸出左手。

声音停下来了。

欣熙忽然想起了什么,跳下床,观察四周。

她在自己家里。


在时间的大钟上,只有两个字“现在”。

——莎士比亚


半夜

屯里没有酒馆——别想了,也没有酒吧——俩人就在外面绕一圈又回来了。李昱十分有一亿分怀疑白万是想甩掉他。

“算了,咱俩搁家整点二锅头得了。”

“这酒就必须喝?”

白万看了他一眼。

“你这陪我跑快一周了,不得犒劳一下你呀。”白万开门。

“你有这么好心?”

“比你善良,‘看井人’同志。”

李昱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员工的宗教信仰是机密!”

“嗐,你还是小。条款里‘机密’的意思就是‘D级以上公开’。”

“不是,那……”

“对,”白万坐下“名单我们也有,伦委会已经开始调查了。”

沉默。

“那么,告诉我。”白万眯起眼睛“那口井,是真的吗?”

李昱抿嘴,不说话,桌子下的手动了动。

白万颤了一下,来不及发出警报,就昏睡过去。

李昱站起身,掏出怀中的酒,往白万嘴里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唉,杯中之物……”

门关上了,雪被压出一阵阵声响。

屋里的灯晃了晃,终于灭了。

过了一会儿,杯子摔在地上。

“吱呀”一声,门又开了,很快又关上了。


“这世界是个好地方,值得为其奋斗。”
我同意后半句。

——《七宗罪》


欣熙彻底绝望了。

她已经被困在自己家里八个小时了,按照钟表上的显示,现在凌晨一点。

她躺在地上,靠着床头柜,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依她现在的的处境,可以有两种解释:一,她被那帮狗娘养的“看井人”降成D级了;二,她自己他妈的是个异常,被MTF给收容了。

无论这两种情况那种是真的,她都能确定一点:自己完蛋了。

看看吧,要么在30天之内必死,要么在基金会的收容室里待一辈子。

她人生中二十年的时间都用在收容和研究异常了,现在她反而被收容了。

真讽刺。

“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前依旧是那个黑影。

欣熙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我的编号是多少?”

“fy4668xx5563eh”一个声音答道。

“我是说现在的编号。”

黑影好像很困惑“除了这个,还有什么编号?”

“我是被收容了,还是被降成D级了?”

“不。不是。你还是基金会员工。永远都是。”

“什么意思?”

“你明天就知道了。啊不,是昨天。”

门关上了。

欣熙不理解他说的话,但她的大脑已经被过度使用了。她感到好累好累,她只想睡觉。

……

一觉睡到天亮,欣熙看看表,6:30。

她用热水洗了脸,快速地穿上衣服,化好妆,最后照镜子看一眼自己。

她下意识地推开门。

门开了。

冬日的暖阳照在她身上,她松了口气。

只是梦而已。

她下意识地看下手机:

2026/2/3

她感到一阵眩晕,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昨天见。”

这句话萦绕在欣熙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昨天见。”

她支撑不住身体,倒了下去。

——·——·——

闹钟响了。

她用热水洗了脸,快速地穿上衣服,化好妆,最后照镜子看一眼自己。

“昨天見。”

这句话不知怎么就在欣熙脑中浮现。

这是梦里的话。她记得。

一个噩梦啊。她想。

她打开门,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流。

她忽然很感慨:她在基金会二十年了,也见过大世面。现在却依旧住在这个60平的破房子里。她不觉得这公平,也不是不想反抗。她只是学会了逆来顺受。

而当她开始回想是谁造成了这一切时,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努力地想要想起。不为什么,只是本能。

她在记忆的海洋中搜寻,穿过了海峡,越过了丘隆,终于寻得了那丝有人想要隐瞒的真相……

终于,所有的记忆炸开:病房、黑影、闹钟、泪水……

她如梦初醒,恍若隔世。


君子报仇,片甲不留。

——《长安二十四计》


绿皮火车震得厉害,让人不得安宁。

白万忽然醒来。李昱坐在他对面。

白万揉一揉眼睛,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李昱。

“我就唬你几下,你不至于……”

“你害怕了。”

“哼,害怕?这是我造出来的东西,我会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

“可乐被发明时被当作药品,吗啡最开始用于麻醉。”李昱显得很镇定“还要我说更多例子吗?”

“这不是你。”白万摸摸他的脸“这只是一个投影,一个幽灵。”

“你害怕了?”

“你们拿它干什么了?”

“老太太是因病去世的吧?什么病?”

“是……是……”他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努力地想要想起。不为什么,只是本能。

他在记忆的海洋中搜寻,穿过了海峡,越过了丘隆,终于寻得了那丝有人想要隐瞒的真相……

“是你们!”白万的愤怒再也遏制不住。

“不。是你。”李昱依旧镇定“你忘了,而我们想让你想起来。”

又一阵眩晕。白万想起来了。他泪流满面。

“是你亲口下的命令,你亲眼看着……”

“别说了!”白万怒吼道。

“没关系的。你有的是时间和解。”李昱起身。

“那不是我,对吧?”白万盯着李昱。

“答案,我们都心知肚明。”李昱转身离开“副主管阁下,昨天见。”

——·——·——

寒风吹走了几片留到冬天的秋叶,也刮走了一层薄薄的雪。

白万擦了擦墓碑上已无的雪花,揩了揩飘走的残叶。

“冬天为数不多令人欣慰的优点之一就是,祂会让眼泪不再落下。”

白万回头,跳起来扼住了他的喉咙。

李昱的手动了动,像是按下了什么。

一阵刺眼的白光……

——·——·——

寒风吹走了几片留到冬天的秋叶,也刮走了一层薄薄的雪。

白万擦了擦墓碑上已无的雪花,揩了揩飘走的残叶。

“冬天为数不多令人欣慰的优点之一就是,祂会让眼泪不再落下。”

白万回头,跳起来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手上青筋暴起,然而李昱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继续说道:

“ADPD2是你发明的。你想尽了一切办法避免异位面的影响。”

“对,它是我发明的,所以我知道它的不足。”

“什么?”

“我就当你这句话是感叹了。”白万狠锤了一下他的后脑。

李昱应声倒地。


“你说的对。那不是你。”

“别用你对下属的语气和我说话。”

“听说过催眠吗?”

“你会用那种简单粗暴的方法?”

“不会。”

“那你扯什么?”

“我这里有一个实验对象,我记得你会催眠。希望你……”

“你想利用我?”

“我们之间的关系本就如此。”

“哟,部长阁下,您这不是利用,您这是屈尊就卑,要来请求我啊。”

“你好歹是个站点副主管。”

“但你可以让所有人都忘掉这件事。”

电视关上了。白万盯了一会儿雪花点。

一个实验对象?还有其他人?

“咚   咚   咚”身后的墙壁上蔓延出裂缝。

白万回头看去。


不可能,这都是戏。欣熙试图欺骗自己。

怎么可能有这么扯的事。这帮人给自己注射了记忆删除药,还是她自己负责生产的。

真讽刺。

现在好了。她想。她要被关在这里一辈子了。

她望向墙壁,用手里的不锈钢注射器扔了过去。

墙壁被砸出一道裂缝。

欣熙大喜过望,赶紧摸索身边的东西,结果摸到一根撬棍。

撬棍是个好东西,当时欣熙买它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它不仅能撬门,还能敲墙。

这样她就可以出去了,她想。她最近从未这么兴奋。

“咚   咚   咚”她敲了三下。

薄薄的墙壁裂开。

欣熙看见了墙的另一边的人。那人正一脸茫然地扭头看着她。

欣熙倒吸一口冷气。

对面的人正是她原来的顶头上司,Site-CN-05超药理学部原二级研究员,现任站点副主管:白万。

自己真是倒八辈子霉了,她想。


"How shall we say goodbye? "
“我们该怎么告别呢?”
"Like we said hello."
“就像当初见面那样。”

——《末代皇帝》


新员工入职典礼演讲稿
(简短版)

欢迎来到SCP基金会!

基金会的宗旨我相信你们已经知道了,但既然你来到了Site-CN-05,那么我要告诉你的是基金会的真相:

基金会不是世外桃源,也不是人间炼狱。它有它的精英与恶霸;它有它的城中村,也有它的楼外楼。尽管它将人性的光辉面与阴暗面展现得淋漓尽致,但这并不与它的宗旨相矛盾。

毕竟,从古至今、从上至下、从贫至富,只有人性能保护人类。

总之,欢迎来到SCP基金会!


“你是说,这样就可以了?”白万看着这篇简短的演讲稿。

“对,反正他们也不听。”欣熙信誓旦旦地说。

“也是。我当时入职的时候就没好好听,更何况你们。”

“好了,现在要说正事了。”欣熙正襟危坐“咱们要怎么出去?”

“别急,我已经想好了。”白万站起身。


[实验编号:实验失败,非法溢出]

黑夜是最好的兴奋剂。

“砰   砰”两声枪声裂开了寂静。

白万拖起尸体,向屋内走去。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次成功了。

……

一切都结束之后,白万洗了个澡。当他看镜子时,镜子忽然碎成了一片片的碎渣。

他摇了摇头,走出小屋。

一滴水落到他的鼻尖。

他抬头望去,滚烫的井水如花洒般落下。


Our dreams,
they feel real while we're in them,
right?
It's only when we wake up
that we realize how things are actually strange.
我们做梦的时候,梦境是真实的,
对不对?
只有到醒来的时候才会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盗梦空间》

Footnotes
  1. 1.德古拉伯爵。布拉姆·斯托克小说《德古拉》中的经典角色,吸血鬼的象征性人物。
  2. 2.即绝对位面防护装置(Absolute Dimension Protection Device),用于在其它位面中保护穿越者及旁观者,以免发生“祖父悖论”类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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