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下午2点32分，527号收容室
收容室的门上响起敲门声，鱼先生意识到接下来要打扫的就是他的房间了。他在床上坐起身，放下报纸，随时准备若有必要就挪开位置。虽然他很感激基金会对于保持一切清洁确实非常积极主动，但在鱼先生看来，他们清理D级人员的速度实在快得有些过头。每隔几周就有新人走进他的收容间，这让人有些恼火，因为这些访客——十有八九——都是些土包子。
收容室的门缓缓打开，露出一个新来的D级人员。看样子D-1396已经递了离职申请——可惜了，她还不如其他人那么差劲。鱼先生叹了口气，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这个新人推着一辆清洁推车走进他的房间。他眯起眼睛去看对方的编号：D-1221。尽管对这个新来的人提不起什么兴趣，鱼先生也不会容许外界传出任何有损他待客礼数的流言。
“你好。”他向那位穿着工作服的男子打了声招呼。
“哦，靠，你还会说话。”D-1221一手握着扫帚，转过身面对着这间收容室的“住户”。
“我为什么不会说话？” 鱼先生如果此刻有眉毛的话，一定会冲他挑起一边。
“呃……你懂的，你长了一颗鱼脑袋啊。”
“真是敏锐的观察力啊。”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拿自己的报纸。
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D-1221开始在房间里四处清扫。由于鱼先生一向注意尽量少留下污渍，房间里几乎没什么脏乱。尽管很多人都把每周例行的全面清扫当作可以邋遢的借口，但他这位长着鱼脑袋的先生无法容忍别人在背后说他的闲话。扫完所有灰尘后，清洁工准备好拖把，又开口了。
“呃，那个……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吃了太多寿司，还是鱼头咖喱？还是说炸鱼薯条吃多了？”D-1221问道，试图用玩笑话揶揄一下这位人形生物。鱼先生看起来并没被逗乐——不过考虑到他脸上的表情本就不那么丰富，实在不太好判断。
“你他妈是认真的吗？”他质问道，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里，拼命迸发出一种近乎狂怒的气势。
“怎么？我就是开个玩笑，至于吗。”
“我不是寿司，不是鱼头咖喱，更不是炸鱼薯条。我甚至不吃鱼。那太恶心了。去你的吧，伙计。”鱼先生气呼呼地重新拿起报纸，假装那个D级人员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接下来半个小时，两人都沉默不语，直到D-1221打扫完收容室离开。随着房门在身后关上，鱼先生啧了一声。
“有些人啊，可真敢说。”他嗤笑道。
星期二，上午10点15分，Site-19体育馆游泳池
鱼先生在冷空气中打了个哆嗦，只穿着一条泳裤和他标志性的精致礼帽。他低头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然后转身面对身前那群研究人员。他羡慕他们——全都穿着衣服，不用感到难为情。
“那么，你们为什么想让我跳进深水区？”他问道，同时用手遮住胸口，继续打着寒颤。
“我们对你是否拥有异常游泳能力这件事很感兴趣。”Everwood博士提醒道，“我们知道你不能在水下呼吸，也不能和鱼说话，但你总该有别的本事吧。”博士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写字板，然后示意鱼先生跟上。两人一同向前走去，旁边还跟着其他几位研究人员。
“可我已经告诉你们了，各位，我什么都不会。要是你们想要一个什么都会的人，去找‘钱先生’好了。我身上就只有这颗该死的鱼头。”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往前走，直到众人在游泳池深水区的池边停下。鱼先生低头看去，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好了，527，我倒也愿意相信你，可一旦涉及到Wondertainment，谁也说不准自己真正面对的是什么。” Everwood博士回答道，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准备在实验开始后做记录。“行吧，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那就跳进去吧，527。”
鱼先生再次盯着自己的倒影，感到十分焦虑。他转过身，又一次面对那群人。
“呃，那个，你知道的，早餐大概是在四十五分钟前吃的，而且我不想承认我吃了好多那些饼干和肉汁，现在感觉肚子特别胀。我们能不能改天再做这个实验？”
Everwood博士瞥了一眼手表，然后又看向这个实体。“恐怕不行。请进入水中，然后尽快游到对岸。”
“呃……博士，说出来可能有点丢人，但我不会游泳。”鱼先生紧张地承认道，努力想看着地面。当然，由于他头部的构造，他看上去就只是像在微微鞠躬而已。
“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答道，“听着，你就跳下去然后游过去就行了。要是有什么困难，会有救生员把你拉上来的。”
“……博士，我真的不想做这个。”
Everwood叹了口气，翻了翻眼睛，然后看着鱼先生。“听着，你可能是我今天一整天里最容易合作的人了，我真不想因为你拒不配合而惩罚你。我知道你喜欢周六晚上的游戏夜，所以别逼我禁止你参加这周的活动。”
鱼先生点了点头，或者至少是试着点了点头。他不想错过与朋友们为数不多的互动机会，于是纵身跳进游泳池，开始拼命地试图浮在水面上。他手臂乱挥，两腿乱蹬，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正在往下沉。就在一名救生员跳下水去救他时，他那顶精致的礼帽浮上了水面，旁边还伴随着一串串气泡——毫无疑问，那是他惊慌失措的呼救声造成的。
Everwood博士转向研究团队，耸了耸肩，然后草草记下了一则请求：为SCP-527提供游泳课程。
星期三，下午12点21分，527号收容室
鱼先生温柔地浇了一大壶水，洒在他最喜爱的那盆盆栽的泥土上——那是一盆他亲切地取名为“DJ”的仙人球。他一边等着泥土慢慢浸润、水流进花盆底下的托盘，一边跟着基金会广播里播放的曲子轻轻哼唱。一曲终了，新一首歌开始时，那浑浊的水也终于不再往外流了。一段熟悉的卡林巴琴节奏传来，鱼先生的脸上——如果可以这样理解的话——似乎浮现出了一丝笑容。他端着那盆脏水走向水槽，身体也不自觉地随着音乐轻轻摇摆起来。
“我听到今夜鼓声回响，可她只听见一些轻声细语的私房话……”他在冲洗托盘时轻声唱起来，而随着歌曲继续，他的热情和投入也越来越高涨。托盘被整齐地塞回仙人球DJ花盆底下时，鱼先生越发动情。等到副歌响起，他已经用略微跑调却明显充满喜悦的节奏大声唱了出来。
“想要把我从你身边带走——需要付出很多很多——！”他对着DJ，朝一支想象中的麦克风唱道。鱼先生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接着唱道：“就算一百个人、甚至更多的人——也绝对办不到——！”每吼出一个词，他就向前迈一步，然后转过身，把副歌推向高潮。
“我祝福非洲的甘霖——降下——！”他还在对着那支想象中的麦克风高声唱着。“我祝福非洲的甘——霖——降——”一阵响亮的撞击声打断了他的歌声，但广播依然兀自播放着。墙壁另一侧传来一个声音，如雷鸣般咆哮着下达了命令。
“他妈给我闭嘴，鱼脸怪！”
星期四，晚上7点02分，Site-19异常个体食堂
“你这是什么意思，只有鱼汤？！”鱼先生瞪着柜台后面的女人。作为一个痴迷于喝汤、且坚决反对食鱼主义的人，这位长着鱼脑袋的先生此刻相当激动。他松开晚餐托盘，回头瞥了一眼队伍起点的黑板标识，又转回来看着那个服务员。“你们的牌子上明明写着还有番茄浓汤！我怎么就没法点那个？”
那女人翻了个白眼，揭开了她餐台上的两个汤桶盖子。一桶已经空了，桶壁四周沾满了红色的残渍；另一桶则依然装得满满当当，橙黄色的液体里浮着大块的肉。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鱼先生，挑起一边眉毛，皱起了眉头。“卖完了。”
“厨房里就没有了吗？”他追问道，这让身后那条越来越不耐烦的队伍大为不满。Iris耷拉下肩膀，开始焦躁地用脚点地；Cain则皱起眉头，深深叹了口气。
“我都跟你说了，先生，卖完了。你还有选择——要么喝鱼汤，要么没汤喝。”
鱼先生张开嘴正要抱怨，身后Cain恰到好处的一声清嗓，让他打消了念头。“行吧。”他咕哝着，继续往前走去取主菜。两块炸鸡腿、土豆泥配肉汁、青豆，再加一小杯巧克力牛奶——取完这些，鱼先生终于坐到了他惯常的位置上。他的朋友们早已在座：Napoleon、Skip，还有——哦，没了。Grabnok the Destroyer刚刚还在跟他打招呼，转眼间就消失进了另一个维度。
“我是 SCP-3908……该死。”Skip咕哝着，绷紧身体，咬紧牙关。“希望他能赶回来参加周六的活动。没有地下城主，《龙与地下城》太难玩了。抱歉。还在适应新的语言矫正疗法。”他纠正了自己，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Napoleon 点点头作为回应，把自己的胳膊从肩膀上拆下来，越过桌子伸过去，拍了拍 Skip 的肩膀。
“好啦好啦，伙计！我只希望他别再让咱们跟那帮衣冠楚楚的骨头哥们儿打架了！那简直是亵渎！是罪过！我跟那些饱学的绅士骷髅头可没什么过节！”这位骷髅在安慰他的伙伴时，把那截肢体“咔嗒”一声装回了原位。鱼先生放下汤匙，目光落在吃了一半的土豆泥上，朝Napoleon瞥了一眼。
“我们当时打的可是巫妖，Napoleon。它们本质上是邪恶的。”他评论道，同时纳闷一个非生命的实体怎么也会出现在食堂里。
“哎呀，胡说八道！那些都是研习死亡黑暗学科的博学之士，就跟Tony一样！倒是让我想起了老家。我真希望自己没想起老家，那地方糟透了！我向您保证，我欢快的语调其实完全背叛了我对那个该死之地的厌恶之情！”Napoleon 一边回答，一边抓起鱼先生吃剩的鸡腿骨，跟自己的骨头比了比。“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像您谈论汤那样，充满激情地说话！”他感叹道。
被朋友们听到自己那番失态的大吵大闹，鱼先生羞愧难当。接下来的晚餐时间里，他一直沉默不语，在难堪中默默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
星期五，下午2点15分，527号收容室
鱼先生的收容室门“嘶”的一声打开了，Everwood博士走了进来。她今天没有带记事本，但看上去行色匆匆。鱼先生从床上坐起身，扶正头顶的帽子，然后抬起一只手以示问候。
“下午好，527。你今天感觉怎么样？”Everwood博士问道，仍旧站在门边。
“挺好的，谢谢。呃，我记得今天没安排什么测试啊。出什么事了吗？也许是又一次访谈？”鱼先生问道，同时在脑海中为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任何任务做着准备。据他所知，下周一之前他都不用和基金会工作人员打交道——而到了周一，他们又会试图让他和鱼进行互动。
博士示意鱼先生跟上，他不情愿地照办了。他下了床，穿好鞋，跟着她在Site-19蜿蜒曲折的走廊里穿行。
“我们已经决定，为了你的健康，也为了我们对你的异常特性的研究，给你安排游泳课可能会有好处。”Everwood博士一边开始解释，一边朝体育馆走去。鱼先生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呻吟，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想要撅嘴的样子。博士没有转身，对他的抗议也置若罔闻地继续走着。“行啦，别迟到了。你还得换衣服呢。”她催促道。
“恕我直言，博士，我跟你们说了大概有一百万遍了……我这辈子所有的异常就只是这颗头。真的就这样。你看到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鱼先生一边唠叨，一边努力跟上她的步伐，“你们要是想看奇怪的东西，怎么不去找Lost先生或者Brass先生？我敢肯定，他们比我这个长着鱼头的家伙更值得你们花时间。”他恳求道，希望能逃掉这强制的游泳课。
Everwood博士摇了摇头。“抱歉，527。你上次的体检显示，自从你来到这里之后体重增加了几公斤。就算这次游泳课不能帮我们了解你任何潜在的异常特性，至少对你的健康有好处。毕竟，活跃的人才是快乐的人，对吧？”
鱼先生要是面部表情允许的话，此刻一定皱起了眉头。但他最终只是默默跟在后面。不久之后，他发现自己又只穿着一条泳裤、戴着他那顶精致的礼帽，在室内泳池区的冷空气中瑟瑟发抖，等着他的游泳教练。
他讨厌这一切。至少，明天还有桌游夜可以期待。
星期六，晚上8点04分，Site-19safe级别娱乐室
桌游之夜眼看就要彻底泡汤了。
Skip 显然因为自己乱发脾气惹上了麻烦，而Napoleon的访谈也迟迟没有结束，大大超时。何况，Grabnok也还没从他最近一次的维度穿梭冒险中回来。鱼先生环顾房间，琢磨着该混进哪个小团体，好让自己至少能暂时忘却刚刚度过的这羞辱的一周。
月亮先生正窝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扶手椅里打盹，旁边那个烦人的怪咖乐手也睡得正香。虽说月亮先生为人不错，但鱼先生不愿打扰老人家休息，更何况那乐手根本是个糟糕透顶的聊天对象。他只好把目光投向别处。
John正和几个D级人员围坐在一张桌子前玩二十一点。Mattie趴在他的椅子底下，见鱼先生走近，尾巴便急切地摇了起来。
“你好啊，漂亮的小姑娘。”他俯下身，抚弄着她的毛。那条狗高兴地哈着气，舔着鱼先生的手。“嘿，John，桌子上还有位置吗？”他抬头看向狗的主人，对方点头应允。鱼先生正要起身坐下，却突然注意到同桌的牌友——正是那个曾来打扫他住所的D级人员。“其实，John，你知道吗，我想我还是去……呃，看会儿书什么的吧。”
他找了个借口离开牌桌，快步走向房间的另一头。在那里，他看到几个D级人员正在和钱先生一起玩大富翁。光冲那名字，他也绝不可能跟那家伙一起玩。这下他几乎没有选择了。鱼先生叹了口气，走向书架，上面放着那本总能让他做美梦的怪书。玩不成《龙与地下城》，至少还能在梦里玩玩。
令他惊恐万分的是，那个平常放书的位置，如今只贴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致所有娱乐室使用者：我们认为过去对1230的收容措施过于宽松。自即日起，SCP-1230将移至Jade博士的个人收藏。感谢您的理解。” 鱼先生差点没忍住失望地尖叫出来。他转过身，再次走向那个熟睡的德国作曲家，一屁股坐到了对方身边，惊醒了那个昏昏欲睡的花花公子。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门德尔松继续打起了瞌睡，而鱼先生则开始低声咕哝起来。
星期日，凌晨1点04分，527号收容室
鱼先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鱼头舒适地枕在枕头和胳膊之间，帽子则整齐地搁在床头柜上。至少，在他睡着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坏事发生。
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地面的震动，让他微微醒了过来。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他眨了几下眼睛，望向DJ旁边的那只电子钟。“什么……”他眯起眼睛。时间还这么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Site-19的收容失效警报便骤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瞬间将他惊醒。鱼先生惊慌失措地从床上滚落下来，环顾着自己的收容室，搜寻任何危险的迹象。天花板再次震动起来；上层楼层有什么东西挣脱了束缚。又一次。作为一个致力于收容的组织，他们在这方面的表现似乎烂得要命。
鱼先生抓起枕头，把脸埋了进去，掩住了一声充满痛苦、绝望与疲惫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