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白浮泉今日涨水。河水的径流量超过了当初公园为它规定的窄小管道，开始漫过整个步道，以一种“废墟美”式的风格，缓缓碾过常日里游人如织的石砖路，几乎不作声地澎湃，昭告自然之力的小小回归。

海山的孙子，寿山，正在坐在一旁的石阶上，桥面挡着北京初秋仍然毒辣的阳光，让他得以有足够的闲情逸致在这里盯着这水流足足有半个小时。

你们可能认识海山，也可能不认识——他是一位内蒙的知青，在别的某个宇宙里，他曾经与来自地球对面的人进行过一次对话。在这个宇宙里，他的这个事迹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但我们能够确定的是，他们所谈到的一个事物在这个宇宙并不存在——SCP基金会。

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与SCP基金会接近的事物叫做控制收容保护基地，而那个基地则参与了白浮泉公园的建设，让我们的话题拐了回来。

对于寿山而言，白浮泉公园是个好地方。因为它链接着两个对他本人而言意义非凡的工程，一个名叫京杭大运河，一个名叫十三陵水库。

这两者中间有一个他很喜欢的对比：一个是过去之人花长时间建造的一座大型工程，其目的旨在维护过去的繁荣继续下去；一个则是现在之人花短时间建造的一座较小的工程，其目的旨在开辟未来的新的繁荣。

自大运河源头开始，向北行走十二公里，便能抵达十三陵水库的大坝下，这十二公里的距离，便是广义上的白浮泉公园，狭义的部分只有南边的八公里，再向北四公里则是一片因为涨水被废弃不用的河边步道，与一片刻满了十三陵水库建造时期记录的石碑。

大运河的源头并不起眼，不如说，在广州随便找一条地图上可见的河涌，都比它的河面要宽阔许多，但正是在这狭窄的水流下，潜藏着巨大的事物。

寿山不知道，白浮泉公园的建设是为了隐藏一台巨大的建筑，那建筑里面有永世长明的应急灯光，有一排排用来制造人类与人类之外生物的设备……有一个在别的某些宇宙里潜藏在黄石公园底下，并叫做SCP-2000的东西。

白浮泉公园远远不如黄石公园庞大，所以这建筑也远远不如黄石公园底下的那个SCP-2000宏伟。好像它也知道自己不够宏伟似的，它的故事也要更为平凡，乃至于平凡到了常人触手可及的程度。

于是，尽管寿山并不知晓它的存在，自己的故事也与它已然有了千丝万缕的关联。

惟日食之岁，匽侯命司空郭衍相地营水。衍肇迹兹土，既厎绩，其臣宫冲乃册告曰：“呜呼！后之迪哲，尚监兹土！”

这短短四十二字，便是这建筑在人世间最早的记载。它刻在一片似乎是被刻意夹在这建筑大门边缘一处缝隙内的竹简之上，后来让附近在这里清理淤泥的人民群众们挖掘而出。

在那日食发生的年份，燕侯命司空郭衍勘察地形、兴修水利。郭衍最初发现并踏足这片土地，治水功成之后，他的家臣宫冲将此事录于简册，郑重告言：“后世贤达之人啊，请以此地为鉴，勿忘创始之功！”

尽管周边的土地经过了数千年的演变，让这建筑被埋藏在层层淤泥之下，但包括日食在内的天象亘古不变，让人们得以在时间长河中确定它的位置——这竹简刻于公元前720年，鲁隐公三年，当时时值周平王之死，东周内部的诸侯纷争正愈演愈烈之时。

即使抛去这竹简所记载事物的不凡，它本身也是一个特别之物——整整将中国竹简最早出现的年代往前推了四百年有余，甚至让它差点被好事的文旅部门专门拿出来宣传一番，最后在控制收容保护基地的介入下才没有做成。

而寿山的爷爷，海山在这个宇宙便加入了这个基地，虽然当时的他年龄太小，不可能参与对这份竹简的发掘，但他和他子孙的故事也就此与这座竹简所记载的事物联系到了一起。

不过，虽说如此，但寿山与这座建筑的联系并不是在于“他的长辈与这座建筑有关联”这样间接的形式，而是独属于他本人的一段故事，和先前所讲述的一切历史都没有关系，或者只有表面上不可见的隐藏的关联。所以，我们终究需要回到正在观看着水流的寿山身上，见证他本人的故事。

寿山感觉自己终于坐够了，准备继续向北走去，从此逆流而上。接下来的路程，行人将愈发的稀少，最终在芦苇的青纱帐之中，他再也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了——而这公园仿若也变成了只有他一人存在的世界。

寿山的故事就是在这种孤独的感受里逐渐生成的，或者说，他的故事是那种必然需要仅有他一人处于某地，四下无人之时才能开始的。

你们也许知道一些主角在废弃的公园和荒野中探索到诡异之物的怪谈和故事，寿山的故事本质与这些怪谈是相同的，可是他的故事有一个极大的特殊性：他见到那诡异之物的场景，是阳光明媚，风景秀丽的绿地之中，一切都笼罩在通透的太阳下。于是这故事的场景便提不起一丝一毫实际的恐怖，只有一种微妙的怪异、脱节的韵味，还有逐渐弥漫开来的孤寂感。

你们见过行进乐团吗？我只在一个地方见到过一次，而那里似乎并不是什么应该见到行进乐团的地方。

倘若寿山会写故事，那么故事的开头便是这样。他在白浮泉公园里面看到了一个奇怪的行进乐团，不过这个行进乐团跟刻板印象中的那种不太一样，至少在演奏的乐曲上是如此：更像是演奏某种古朝鲜风格的乐曲，或者是有一种奇怪的欢快和紧张感的丧乐。

他们演奏的乐曲只有一个简单的旋律，这旋律反复进行着，每次反复都有一点点的不同，也许是巧思，也许只是跑调，但每次都有——好似在反复讲述一个人的死亡，每个人都几乎一样，但总是能发现不同，这么讲述着每一个人的死亡，就此扩展至整个世界的，亿万人的死亡。

倘若寿山会写故事，那么故事的铺垫便是这样。他在白浮泉里面远远地看着那群人在演奏乐曲，但真人的身形还被掩蔽在层层植被之后，未曾显露真容，而他便细心地倾听这乐曲的内容。寿山发现它并无歌词，于是只能从旋律入手，最后听到了这样奇怪的内容。

而后，我发现我周边的景象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湖面逐渐涨起，将低处的步道尽数淹没，原先只是排水槽的地方变成了真正的河流，而我所在的石板路也变成了架立在水面之上的木质栈道。

远处城市的景象好像在变化，好像没有变，但给我的感觉跟原来完全不一样了——我看不到离开我所在的地方，走回城市之中的方法和道路，而城市本身也似乎没有什么人类的活动，像是这场景就在刻意让我孤身一人一般。

倘若寿山会写故事，他不会着急进入故事的高潮，而是细致地观察自己所在的场景，从而进行一个事实上的侧面描写。他不会说，这种景象他其实也是看见过的，那是在广州，某个比白浮泉小，但观感上明显要潮湿地多的湖泊。

他不作声地怀疑着这景色的变化与他自己有关，不过他也不喜欢这个想法。他认为，既然这个场景存在，那构成它的必然是某种坚实的物质，必然是有什么人建造了这里的景色，也就是说——有其历史。

他掏出手机，惯常地拍着风景照，拍的内容很正常，至少对他自己而言如此，即使他把这些照片发给其他人看，也说了他注意到的事情，他们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异常。

就在这样“正常”的感受中，寿山终于遇到了那支乐团，然后他才察觉到不能不视之为“异常”的事物。

那些乐团的人没有脸。他们的五官都被糊住，被皮肤盖住，看起来像是被磨损到认不出特征的大理石半身像。我好奇地看着那些人，尤其是那些吹管乐器的人，他们到底是怎么发声的呢？

我并不害怕，只是有点感兴趣。我拍下他们的照片，发给其他人看，结果却发现即使我指出了这些异常的存在，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这让我反倒感觉奇怪了。

我朝四周观望，发现除了我和这个乐团以外没有任何的其他人存在，失望地发现没有什么其他人的表情和反应可以作为参照，甚至包括他们自己也是如此——所以我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路过。

有一个单纯走在旁边，替别人拿着备用的仪仗幡旗的，快步走到我身边，有点嗔怪地问：“你又没有加入，也没有发疯，在这里干什么？”

我很奇怪，尤其是看到他穿着一身像是将近三千年前款式的麻布服，反问：“我又不是你们团队的，没有加入的必要，但为什么我需要发疯呢？”

他说：“我们在做伟大的事情，看到了伟大的事情怎么能不发疯呢？”

“你们在做什么伟大的事情？”

结果，乐团领头方向一个穿老款式棉衣的跑过来，把他一把拽走，徒留我在原地不知所措。

无论寿山会不会写故事，他显然都不会对生活中的这些异常过于惊讶——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也许这才是他不发疯的原因。空气中开始窜出鬼魅的笑声和哭泣，几乎微不可察，似乎是在这里玩耍的孩子，虽然海山分明在这里没有看见一位未成年人。

这群人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他们当然无法回答，因为那伟大的事情是不可言说的，是要被人永远遗忘，再被人记起的，它应该被遗忘。

倘若要再记起来的时候，那对众人而言已经要太晚了，寿山将会落入其中，其他人也要落入其中，就像是那缓慢涨水的白浮泉一般。

而后我徒然发现，面前的人们消失不见，我身处的场景也变回了原来所在的公园，只剩下地上数张照片，我觉得我应该捡起它们。

[图片不可见]

[图片不可见]

[图片不可见]

奇了怪了，不管是扫描还是手动拍摄一张也发不上来。算了，我文字描述一下。

你们知道一部叫《十三陵水库畅想曲》的老片子吗？这些照片跟它的剧照差不多，但跟任何市面上的剧照都不太一样，让我一度怀疑我是认错了，但背景的风景和画面跟这不影片的内容，还有白浮泉那边的一些景色一模一样，让我不由得怀疑起来这的确是在那边拍的。

不过问题在于，那些剧照上面的人脸都是跟我看到的一样，像是被严重损毁风化的大理石雕像一样，没有五官。不像是拍照的时候出了问题，更像是这些人本来就跟我见到的那个乐团一样，本来五官就是缺失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P图什么的，所以这些照片本身也不算太让人不安，真正让我有些不安的其实是这些照片上面和背面写的一些文字，用普通的钢笔写的，字迹看起来也不太起眼，不过内容写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说

嗯，寿山这个故事（不管他要不要写）终究是要烂尾的，毕竟有些模因，或者认知危害什么的并不是“接收消息时触发”，而是“试图描述消息时触发”，他正好中了招，把他任何的故事都卡在了此处，无法继续发送出去。

虽说如此，寿山也没有遭遇多大的问题，他继续徒完步，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床上，翻出那几张照片，心中忧虑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万一这几张照片的失主找上门来问照片在哪儿，他怎么解释这是怎么来的？

那些让他无法向他者描述的文字互相穿插，交叠，让人找不到起点和终点，有点像是写的过于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其中有着这样的内容：

惟日食之岁匽侯命司空郭衍相地营水衍肇迹兹土既厎绩其臣宫冲乃册告曰呜呼后之迪哲尚监兹土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最无忧无虑之时，身旁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任何人的呼唤都会让你转头离去。怪人。

突触（Synapse）
同步（Synchronization）
综合征（Syndrome）
交响乐（Symphony）
昏厥（Syncope）

你喜欢观看死人的故事，你喜欢从死人残缺的故事中构思他们原本完整的模样。所以你要从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的角度进入我们的故事。

你是否曾被一本不存在的书籍所困扰？
你是否被一些不存在的人所困扰？
你是否怀疑那些记忆都是真的，这个世界才是虚假的？
你是否认同机械降神（Deus Ex Machina）的存在？

你不喜欢阴谋论，你喜欢一个拥有各种诡异之物，本质却意外温柔的世界。我们给不了你那样的世界，但你的世界却已经变成这样了。

《十三陵水库畅想曲》群众演员名单
███ ███ ███ ███ ███ ██ ███
███ ███ ████ ███·███ ███
███ ███ ███ ███ ███
以及更多没有留下名字的人。

这里本应该是你应当记得的，旧日同学和好友的名字，可你从来不记那些，于是我们只能成为群众演员，隐藏在历史的胶卷之中，也许这样才能被你记住。

半月不化的雪快成了冰，在马蹄下发出干涩的声音，马上骑的是二十岁的海山……

记住我们。

寿山突然看到了自己爷爷的名字，突然惊醒过来，发觉自己的头颅极其疼痛，好像是脑梗发作，自己要当场猝死一般。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刚才有人在他的脑袋里说话。

“这群人是谁呢？”他喃喃地对自己说，实际上不是很期望得到对方的回应。

见到无人回答，他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决定不再忧虑那个似乎很重要的问题。

寿山开始保守一个秘密，白浮泉公园的秘密。

这个秘密既是他想自愿保守的，也是他被迫保守的。他想保持一种独特的神秘感，而那种奇特的模因（异常？科技？魔法？好像都不重要。）也让他无法将这个秘密向人说出。

他在白浮泉见到了异常之物，他见到了一个奇特的行进乐团，他见到了一群没有五官的人们。他知道这群人和《十三陵水库畅想曲》有关，他知道这群人想要被记住。

他并不知道白浮泉底下还有更大的秘密，他不知道那是一个甚至和世界的末日和重生有关的秘密，他不知道机械降神（Deus Ex Machina）——那个埋藏在底下的巨大机器的存在，他不知道这个行进乐团的出现本质与那个巨大机器相关，他不知道那伟大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不过那也没关系，即使他知道那更大，更为宏伟的秘密，他也会一如往常地生活下去，就像他现在那样。倒不如说，对于一个只想耍酷的男孩来说，他所需要保守的秘密，也就只需要这么大了。

白浮泉今日枯水，半年之后，寿山又回到此地。

他又见到了那支奇异的行进乐团，他身旁仍然空无一人。

这次，他仍然没见到任何熟识的人，不过那也没关系，熟识的人太多，会让他不自在。

嗯，也许这也算一种铭记吧。他看着那个行进乐队演奏着同一首奇怪的乐曲逐渐走过，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完成了一个从没有事先定好的约定，如此想着。

于是，行进乐团从十三陵水库开始向南走去，沿着水流，潜入地底又露出，缓步地弥漫向北京的各地，再顺流而下，沿着天津的方向入海，再沿着海水弥散到世界各处的海岸与空气中。他们也许在提醒着什么，也许在证明着什么，不过对于他们唯一的见证者而言，这一切似乎都不太重要。

寿山现在只是疑惑于他们演奏的到底叫什么曲子，他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也许，《十三陵水库畅想曲》就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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