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暗淡的日光从窗户照进房间。闹钟刺耳地通知着6:30，外面传来鸟鸣声。

早晨。

强行让睡眠严重不足的大脑运转起来，揉揉眼睛，从床上起来。在洗漱间洗脸，对镜中憔悴的自己感到一阵厌烦。不快点坐上电车就要迟到了。焦虑正灼烧着自己。

穿上衣服，打开门，去车站。

......

今天电车里也依然挤满了人。我一边想着大家还真是守规矩啊，一边继续随着车厢摇晃。虽说日历上夏天已经结束，但天气依然很热。所以车里很臭。香水味中混杂着加龄臭、加龄臭、加龄臭。臭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身体的哪个部位腐烂了。为了将注意力从臭味上移开去看广告，但变化单调的广告根本不愿意帮我分散注意力。竟然老是播同样的东西，真可恶。实在无计可施，我试图放空大脑，却会在某个瞬间意识到自己的疲惫，然后变得无比难受。因为是这种被人与人夹成三明治般的环境，所以就算放松双腿也能站得住吧。可是，总不能一直倚靠着别人。为了设法忍耐，我试着深呼吸来平复心情，却差点被这股恶臭呛到。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我再次认识到自己果然打心底厌恶电车这个地方。抱着想尽快得到解放的唯一念头忍耐着。

......

公司。虽然不知道过去是怎样，现在占据着一栋脏兮兮的小楼五层的一整层。既然在这么小的公司工作就不指望薪水了，但上司太差劲了。那家伙动不动就大吼大叫。犯错的时候尤其让人觉得烦透了。啰里啰嗦地一直说教30分钟左右。不管是1个月前的、1年前的，还是久远到连什么时候发生的都记不清的错误他都会翻出来，让自己越说越激动。“不要总是一副学生心态。”“我是为你着想才说的。”“要是真的反省了就不会犯这种错了吧？”真是荒唐。为什么仅仅因为提交的文件的标点符号漏加了一个就能怒到这种地步？真的饶了我吧。而且，那个上司交给我的文件每5句话就有一个错别字或漏字。真的推敲过吗？若是要指出来的话反倒就会迎来恼羞成怒的风暴。下次我犯错时，他就会兴高采烈地说“你之前还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来指出我的错误，结果自己也会犯错啊。”明明是个无能之辈。

今天也是一早就被叫过去了。光是回想起来就一肚子火。硬塞给我多得离谱的工作量。而且还是截止日前一天才交给我的工作。明明牺牲了午休在工作却感觉完全做不完。过去因为还有加班费发所以还算好些，现在正因为推进什么零加班那个上司就把我的加班记录给扣下了。强制无偿加班是吧。真的，真想诅咒他。

......

时钟的短针正指着3。加班还没结束。不得不先从公司大楼出去一趟。老实说甚至让人觉得留在公司继续加班还要轻松得多，如果在公司待到早晨加班，这件事就会被上面那些人发现。加班的事暴露的话，又要被那个混蛋啰里啰嗦地责备“都怪你害我的人事评价下降了，你要怎么负责。”，这种事还是免了吧。都怪加班记录被那家伙扣下了所以根本没钱。要是去了网咖的话这个月就熬不过去了。拖着脚步前往距离公司步行10分钟路程的公园。

一味地祈祷着能在大人物们来上班前把那份工作做完，努力在长椅上入睡。

闭上眼睛，今天就在眼皮下面重播。镜中憔悴的脸，打开的电车门，死鱼眼的乘客，一边丑陋地扭曲着脸一边看起来愉快地责骂自己的上司，电脑屏幕，咖啡，屏幕，屏幕，屏幕，人少的道路，公园，长椅。

当重播追上现在的这一刻我才发觉自己稍微睡着了一会儿。6:31。对过于守规矩的自己的身体感到厌恶。想起昨天什么都没吃，走出公园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小的能量饮料。走出店外一饮而尽。依靠像是殴打黏膜一样的碳酸刺激维系住意识。

......

就算现在去公司也还没到上班时间。还得消磨1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就算上班前去了反正也会被指责。明明是个不让员工加班就运转不下去的公司，却还装出一副健全的样子，真恶心。明明只是做做表面文章，最后吃亏的还是我。

虽说要打发时间却无事可做。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事情。极度疲惫的大脑根本不会帮我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引导。感觉有种无法言喻的负面情绪正从脚边爬过来。这大概，是空虚与绝望。难以抗拒的痛苦支配了自己。

双脚自然地朝向了公园。哪怕恢复一点体力也好。那样做肯定没错。

摇摇晃晃地到达公园的长椅，用手机设好定时器躺下了。闭上眼睛的下一个瞬间，便感觉到身体的力气一下子卸去了。

......

被在公园回荡的钟声吵醒了。

一边揉着干涩发酸的眼睛，一边直起身子。随着大脑一点点恢复运转，我感觉到不祥的预感正在不断涌上心头。

看向公园的时钟，发现指针已经过了正午。

得知此事的瞬间，感觉到了极度巨大的无力感。那样拼命地努力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甚至不惜加班，明明想要把那份工作做完的。

急忙想打开手机，却无情地只显示出电量耗尽的提示。尽管快要哭出来了，还是前往公司。已经，受够了。

......

到公司之前，一想到自己会被那个混蛋上司骂成什么样，不安简直快要爆炸了。即使绞尽脑汁去想该怎么做才不会挨骂，生锈的思考回路却不会告诉我正常的答案。我的脑子还没聪明到能在短短十分钟的路程里想出答案。

......

等待电梯的期间，光是压制住颤抖的双腿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接下来肯定会被骂的未来一直在折磨着我的内心。

乘上电梯，按下关门的按钮。啊，按下了5楼的按钮。

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那种电梯特有的重力，比往常要沉重得多地压了下来。

一下电梯马上就是办公室。那个混蛋上司的办公桌就在附近。从电梯下来的瞬间，大概就会飞来一阵谩骂与说教吧。

在到达5楼之前，我一直呆呆地看着显示楼层的数字变化。

......

仿佛经过了无限漫长的时间后，电梯提示我已经抵达5楼。门一打开，一如既往的职场便出现在眼前。

太过一如既往了。那个混蛋上司对任何职位比自己低的人都会大吼大叫。所以只要有哪个部下迟到，在那个人到来之前，他就会一直向周围散发自己的坏心情。然而。

稍微储备了一些用来逃避即将到来的巨大压力的妄想后，我走向了上司的办公桌。考勤卡在那家伙的桌子上。一边再次感到泄气地想着在说教结束之前大概是不会给我打卡的吧，一边向上司搭了话。

“对不起，我迟到了。真的非常抱歉。”

“啊？没事，没事。好啦，开始工作吧。”

上司的手伸向了考勤卡。啊，从现在开始直到打上卡，究竟会花上几个小时呢。

咔哒

上司什么也没做，理所当然地在考勤卡上打了卡，催促着呆站在原地的我赶紧回座位。

啊，这个混蛋上司终于是学会了煽动恐惧心的方法了吗，我打心底里怨恨着上司。不去责备这种明显的过失，是打算等我哪天放松警惕时再来找茬吧。会是什么时候呢。也许是今天下班的时候。会是下次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吗。或者下一个瞬间？

越是思来想去，就越是有种掉进无底沼泽不断挣扎的心情。我绝不会让自己放松警惕。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我绝不会松懈。

“啊，对了。关于昨天工作的事”

看吧来了。意外地还挺快啊。屎一样的时间就要开始了，但不用再提心吊胆了也算是走运。

“因为量挺大的就给你安排了帮忙的人。把工作的情况共享一下。”

......

“怎么了？”

“啊，没。”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正地开始感到害怕了。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啊。工作上帮忙？明明连新人培训都只是甩过来一本手册就完事了的？我都不知道这种事是有多久没发生过了。为什么？

一边备受无法言喻的违和感折磨一边推进了工作。被指派来帮忙的人，是那个总是在窗边看起来很闲地抽着烟的人。虽然是个几乎没说过话的人，但工作却顺利推进了。进展得太过顺利，老实说很害怕。至今为止从来没有过工作进展得如此轻松的时候，而且每当截止日期临近，上司就一定会开始烦躁，所以工作难做到了极点。

上司现在正哼着歌坐在电脑前工作。明明截止期限就在几个小时后。

......

就这样，迎来了下班时间。虽说感觉再稍微做一点就能结束了，但已经到截止期限了。必须得加班做完。但是，要这么做的话，就必须去那个上司那里报告自己没能在截止时间前完成。虽说今天上司的心情似乎有些反常，但这下肯定是完了。对帮了忙的他感到很抱歉。明明没能完成工作是我的错，却害得被安排来帮忙的他接下来也要成为那个上司的猎物了。正因为工作进展得太顺利，那份罪恶感也就相当巨大。

“没做完吗？剩下的我来处理，回去吧回去吧。电车还赶得上吧？”

突然被身后的上司出声叫住。最初的一瞬间脊背发凉。然后，在听完这句话后的下一瞬间，我陷入了茫然。在混乱之中被迫做好了回家准备，被塞进了电梯。将完全搞不清状况的自己拉回现实的，是数日未洗澡的自己的体臭。

......

早晨。

昨天洗完澡就直接钻进了被窝。我甚至不知道上一次能在刚过20:00的时候待在家里是什么时候了。明明久违地空出了大把时间，却不断被无底的焦躁感灼烧着，一边闭着眼一边等待时间流逝。好不容易到来的睡眠却很浅，下一次醒来时，时钟已经快指向4:00。

距离上班明明应该还有大把时间，但昨天留下没做的工作一直在脑海中不时浮现让人静不下心。虽说上司说了什么他会来处理之类的话，但我并没有从容到能够相信那种话的地步。为了赶上首班车换好衣服，立刻前往了车站。

......

虽然车站倒是到了，但实在太早了。距离首班车还有10分钟。坐在长椅上，我决定呆呆地望着人们一点点聚集起来的情景。

坐下后，目光也未聚焦在何处而是四处游移，无事可做的自己，也不知不觉开始思考起来。

关于昨天上司的样子。实在是太过温柔了。虽然以前也犯过几次小错，但像昨天这样迟到到过了中午还是第一次。自己入职以来虽然从没见过有人因为迟到被那个上司训斥，但所谓说教实际上肯定只会变成满天飞的辱骂。
帮忙也是如此。在这个职场里，我几乎不记得有让别人帮忙做过工作。基本上都是落得一个人从头到尾全部做完的地步。因为谁犯错谁就会被单独责骂，所以没人对这种情况提出异议。因为只要自己努力，就能免于度过那种地狱般的时间了。同事竟然老实地接受了这样的帮忙请求，上司也没有追究未完成的工作。昨天那份莫名的温柔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不知道原因。一切都向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得太过了。也许接下来就能免于被骂了吧，这种希望与至今为止的不信任感混杂在一起在心底翻腾。那的确是愤怒，但我装作没有察觉到它。

......

到了公司。上班前1小时。比这更早到公司都会被管。真是家只有表面光鲜的公司啊。来帮忙的他还没到，但也只能先自己做了。

将信息录入文件，制作演示文稿，撰写给客户的邮件，处理着积压的工作，处理着，处理着。即便如此也做不完。喝下咖啡，设法寻求着“再坚持一点点”的专注力。咖啡很难喝，一味地苦。开始喝这种至今仍无比讨厌的咖啡，是进入这家公司之后的事。

堆积如山的任务，意外地很快就做完了。不，那也不太准确。任务实际被处理掉的数量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多。原本预计最耗时间的大部分简单工作已经被完成了。出自那个上司之手。已完成的工作还被处理得十分周全，以免他这个上司的插手反倒给我增加多余的麻烦。在疲劳感从心底涌出的同时，也被这无底的诡异感吓得发寒。

......

上司来上班了。那个瞬间，视线稍稍从工作上移开了。紧接着。

“怎么，你明明工作都过了交期却还往这边看真是游刃有余啊。赶紧把你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好。”

强忍着胃酸灼烧喉咙的感觉。可恶。真的饶了我吧。
心底某处残留着安心感和无法释然的情绪。果然我讨厌的那个上司还是那副屎一般的性格。但是，眼前的部分工作确实是那个上司给做完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脱口而出了。已经停不下来了。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真的已经完全搞不懂你了。自从入职以来就一直在刁难我对吧。一次又一次，把早就结束的事情翻出来批判。明明你自己就是那样，我这边一指出来你还反过来发火。真的是无可救药了不是吗。你知道我至今为止做了多少小时的无偿加班吗。不知道的吧。你在我工作期间，在做着被你强塞的工作期间，悠哉地在家里睡大觉了嘛。我真的最讨厌你了。偏偏还突然给我变了一副态度。帮忙？先回去？你现在才这样到底想干什么？结果对着迟到了的我什么也不说。真让人恶心。我还在心底某处想过你是不是改过自新了。但是那份希望也没了。你到底想怎样啊。”

因为一口气说得太多了所以呼吸粗重。兴奋、愤怒，以及暴露真心的恐惧混杂在一起，让我不停地急促喘息。稍微平静下来后，发觉整个楼层的视线正集中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浑身发毛

“喂。”

上司开口了。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无论被说什么也没办法了。那家伙有着屎一般的性格。他肯定会兴致勃勃地想着要怎么把我逼上绝路吧。

“你，没事吧？”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然后，死死握紧右拳，狠狠朝上司的脸打了过去。

“什么叫没事吧？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啊。你凭什么能担心我啊？你不记得你对我做过什么了吗。”

这样一口气逼问完后，上司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起身，笑眯眯地笑了。

“嘛，不是挺好吗。也没必要那么焦躁吧。今天天气也有些不好所以只是烦躁了吧？好啦，回去工作吧。”

5秒钟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逝。然后，我无法完全处理涌上来的感情，吐了。胃液灼烧喉咙，强烈酸涩的液体一阵阵刺激着舌头，涩味一直残留在喉咙深处。好不容易抬起脸，再次看向上司时，那家伙正在微笑。没有嘲笑，没有轻蔑，也没有怜悯。那是，纯粹的慈悲。领悟到这点，我又吐了一次。

......

在那之后，我回到了工作。连殴打了上司都还让我继续工作的这家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明明就算开除我，甚至被起诉都不奇怪才对。但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是同事们竟然什么都没有对我说。明明我就在他们面前殴打了上司，同事们却没表现出任何反应。只是，看着而已。

随着工作的继续，我渐渐开始在意起同事们的目光。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单纯的心理阴影之类的。但是，同事们的眼神确实变了。那眼神也不正常地呆滞着，带着一种非常温柔的神情。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到了下班时间，我留下工作回家了。这是入职以来头一次的经历。虽然下定决心就算被从背后叫住也绝不回头，但并没有被任何人搭话。就这样，前往车站，乘上了电车。电车里的人全都带着不正常地呆滞的眼神，陷入了恍惚。唯独映在车窗玻璃上的自己的双眼是死寂的。杀气腾腾的气氛已经再也找不到，感到了仿佛被独自抛入素未谋面之人的家庭团聚中一样的不自在。在到达目的地之前的这段时间，像是寻求依靠般地一直望着广告。无法摆脱的孤独，以及连来源都不知道的焦虑正灼烧着自己。

......

到达了离家最近的车站，门打开了。顺着向外涌出的人潮走了出去。既有喝醉酒骚扰年轻女白领却被无视的老头，也有停在通道正中间大声打着电话的蠢货。虽是一如既往的车站，但来往的人们看起来眼里似乎都带着迟钝的光。哪里都没有游动着死去的鱼。仔细地观察了每个人的眼睛。会不会被对方看作是奇怪的家伙之类的已经无所谓了。确认了好几次。几十人，搞不好甚至看过上百人的眼睛。哪里都没有游动着死去的鱼。走出车站，仔细端详了高架桥下的流浪汉们。要是敢干出这种事，就算挨揍也不奇怪。尽管如此，我凝视了他们，凝视了他们的眼睛。哪里都没有游动着死去的鱼。无论哪个家伙，都挂着差不多的表情在夜晚的街道上大摇大摆地阔步走着。

回到家，独自一人后钻进了被窝。保持着刚回来时的模样。一闭上眼那迟钝的光芒便浮现在脑海。那光芒，我觉得那大概是我所没有的，是非常美好的东西。是不是只是因为得不到所以才觉得美好呢。还是说，其实自己的双眼里也已经存在着那光芒了呢。抱着些许期待去看了洗漱间的镜子。一条死去的鱼伫立着。再一次钻进了被窝。没能入睡。

......

小鸟的鸣叫声。早晨。

虽是万里无云的晴天，但气温与湿度都很低，是十分宜人的天气。

擦肩而过的人们都面带希望祝福今天这个好日子。他们的目光都不正常地呆滞，表情写满了温和两字。

站在车站站台上的人们都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有的人读着报纸，有的人玩着手机，有的人仰望天空为今天的天气感到高兴。

电车驶入了站台。一个男人跳了下去。

电车碾过了男人。男人变成了曾是男人的东西。

看着那幅光景，鱼群的表情没有改变。只是，沐浴在日光下，静静地打着哈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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