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积于肺的雪烟

我曾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备受上天眷顾的幸福之人。

出生于一个衣食无忧的中产家庭,身体健全也没有慢性病。家庭和睦,每年暑假都会去迪士尼度假区游玩。考试从未不及格,运动水平也达到了能被选为接力赛替补的程度。考进私立大学,入职于大企业。我一直自傲于自己度过了顺遂的前半生。

只不过,真的这样就好吗?这样的疑念始终存在。残疾、骚扰、意外、天灾。在这世上,因个人无力抗拒的厄运而受折磨之人,要多少有多少。我却与诸如此类的苦难完全无缘。虽说或许仅仅是运气,但心里总会生出几分歉疚感。我甚至有时候会想干脆把脚踝以下给切了吧,但还不至于去做那么愚蠢的行为。

我开始抽烟了。倒不是对香烟抱有什么情结或是向往。仅仅因为是一种被社会所容许的自残罢了。只当是对我自身幸福的一纸免罪符。至于觉得那个烟的味道不错这种事,一次都没有过。

公司的吸烟室里,尽是些被满腹牢骚与加龄臭萦绕的中老年人。为了抽口烟,我不得不去听那些我毫无兴趣的赛马与曾经的光辉岁月。某天有人自来熟地凑上来搭话,对我开着近乎性骚扰的玩笑,我不由得脱口而出了不能说的话。那件事让气氛变得很尴尬,我也变得进不去吸烟室了。然后我渐渐失去了自己的容身之处,到最后连公司也进不去了。

明明并不是想抽烟,倾倒烟灰缸的次数却一天天多了起来。我靠着做短期派遣打零工勉强糊口,剩下的钱也全都花在香烟上用完了。原本考虑结婚的女友也在辞职的同时分手了。提出分手的是自己还是她,我已经记不清了。自那以后直至今日,我依旧是独身一人。

再后来,在肺部查出了癌症。真是无聊透顶的人生。我深切地体会到幸福的代价肯定是会来的。万幸的是,我的父母并没有过分长寿。这样一来,他们就不必目睹如今不幸的我了。要说我这辈子哪一步走错了,毫无疑问就是香烟。那为什么还不戒掉呢?无数次浮现在脑海中的疑问,被尼古丁所麻痹,逐渐变淡,直至彻底消散。每当因胸口的剧痛而辗转反侧时,我都会发下空洞的誓言,下辈子绝对要过一个不抽烟的人生。

终于到来的那一天,在不寻常的窒息感中,我那颤抖的手被什么东西握住了。明明不可能有任何人在,我的枕边却坐着一个身穿黑西装的男人。我想要说些什么,可从那嘶哑的喉咙里早已挤不出任何声响。男人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那样的眼神了,然而那双眼睛究竟诉说着怎样的情感,我却已经想不起来了。男人将手探入胸前的口袋,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了我的面前。是一根Short Peace。妈的,明明都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连这最后的幻觉,居然还是香烟吗?我本可以一把推开这个毁了我一生的罪魁祸首。但是——这都已经是最后了。做什么都无所谓了吧。我用颤抖的手将叼着的香烟点上了火,烟雾渐渐充满了我那灰尘般腐朽的脏器。白烟如同泄漏一般从口中溢出。回想起来,至今为止或许只是在为了某种借口而抽烟。不受任何束缚地去吸烟,口中弥漫开的甜美香气让我第一次感到了幸福。

男人的脸庞逐渐模糊,再也看不清分毫。视线所及之处正被涂抹成一片纯白。那究竟是香烟升腾的白烟,还是朦胧涣散的视线?我已无从知晓了。

自那以后究竟过去了多久呢?既觉得似乎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又仿佛只是短短的一瞬。眼前原本一直被那片烟雾所充斥,但渐渐地视野开始变得明晰,四周的色彩褪作了一片灰白。漆黑的天空与纯白的大地,我正伫立于一片弥漫着淡淡酒精气息的雪景之中。身体不再疼痛。我正以健康时的模样与衣着站在这里。我明明应该死了才对。

沙、沙,身后传来了踩踏积雪的脚步声。一回头,一位撑着和伞身着和服的女子,正朝着这边走来。

“哎呀,是新人呢。欢迎。”

虽然有很多不明白的事,但我首先问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身着和服的女子带着仿佛能理解并接纳一切的温柔笑容,如此答道。

“这里是酩酊街。你在现世死去,被遗忘,便一路漂泊至此。这里是个好地方哦。在酩酊之中,你能忘却尘世间所有的枷锁,就此度过一段永恒停滞的时光。”

虽然被宣告了自己的死亡,但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那本就是无聊透顶的人生啊。我已经死了,再也不用对任何人有所顾忌。只需要去接纳最纯粹的幸福就好。哦对了,临终前抽的那支烟。我还想再次回味那股幸福的香气。我从常年装烟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把打火机

啪!

……我突然挨了一巴掌。打火机脱手而出坠向地面,消失在积雪之中。我错愕地抬起头,那个原本看似温柔的女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硬要说的话,那勉强还能算是个笑容,但她的眼神绝对没有任何笑意,脖颈上更是暴起了青筋。她的肩膀颤抖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却用平静的语气大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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