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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Rhifler,我父亲是一名特工。一次收容失效,一整个小组都成了灰烬,只有他幸存下来。他失去了双臂,胸口被烧伤。我当时只有6岁。母亲以为他一定是送命了,我却以为他一直在抗争,由于没有阵亡通知书,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我们被迫跟随群众疏散到诺尔德维克。然后我就没有见到他。
自那之后,母亲很少理我。我经常趴在窗子旁边,流泪,一声不响。我恨那些异常,恨基金会,恨他们让我父亲去赴死,恨他们明明搞阶级分立却还伪装成拯救人类的英雄组织。我冲过去搂住我亲爱的母亲,她却不见半点温情,只是依旧泪痕模糊。我失落地松开我的双臂,她的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看向我凝视过的每一处。
夜晚经常被哭声惊醒,觉起时只是寻常,是母亲,然后是我自己。我听到绝望的抽泣,她一个劲儿地哭。我也哭,出于恐惧和同样的绝望。
然后我父亲回来了。他不是主动回来的。
母亲带着我去补给区。她脚步太快了,太慌了,以至于松开了我的手,把我落在后面,我只能默默地追着,想要再次抓住她的手。就在我要追上她时,她惊叫了起来,我的头转向旁侧。我看到的是一个境况糟糕的男人,他没有双臂,满胸口的伤,身上的破布上面可以隐约辨别出来一个徽标,一个三箭头指向内的徽标,我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他看见我们,立马转身走了。我也吓住了,这是谁,我父亲吗?不,我父亲比他年轻,比他利索,比他健全,比他快乐……这不是我父亲——但是他是我父亲。这是我首先清醒而失落地意识到的。我想见到的是我父亲,却只能见到他。我不能逃离他,却又忘不了我真正的那个父亲。
我们追上他时,他已经晕倒了,母亲把他带回家,从此我重新有了完整的家。
我有时竟然希望他从未回来。当然不是怨恨,我只是在想、想,我花了那么多时间想他,想一个可能无法再回来的人。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具不堪直视的躯壳,和一个饱受创伤的内心。三年过去了,我不再喜欢他了,但我还得爱他。
我发现他变了。他回来之后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话,就好像我是陌生人——甚至不如陌生人,我更像空气。他有时凝视着,盯着我站过的位置,但那已经是对我的最大关注。自从他回来之后,母亲也开始冷落我,曾经她还跟我谈几句心里话,可现在她不跟我说一个字了。我成了彻底的局外人,我不能再与母亲同床共枕了,我得睡地板。他们已经在努力重建自己的幸福生活,我却从他们的生活中完全剥离出去了。
他们终于开始想到我了,但只是念我的名字。父亲总是说他想有个孩子,有了孩子才是真正的幸福。母亲说她也想,她已经把名字想好了,就叫Rhifler。我更绝望了。他们怎么可能会有?一个路都走不明白的重彩伤员,一个失去工作的妇女。更重要的是,我真想用全身的力气喊出声来,你们不是有孩子的吗,我难道不是你们亲生的吗?尽管我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难道那意味着我就是家里的一个空位吗?
他们有时四目相对,然后默默地流下眼泪。他们很少的时候提起我的名字,然后相对无言。我一清二楚,那不是说我,那不代表着任何别的什么。我的父母终于停止了消沉,父亲找到了一份工作,母亲不再整天以泪洗面。他们又笑起来了,工作起来了。我已经九岁了,看见他们出去,他们回来。但是他们没有送我去学校,可能他们认为那没有意义。而我不声不响地坐在窗前,注视着外面变化着的世界,几个春秋滑过,一年四季周而复始。我不怒,也不哀。我只是感觉有点空空的。有时雪花飘在窗沿,我能盯着它几个小时,然后浑身的空虚,脑子里像是装满了漏气的塑料袋。
他们开始变得神经质。他们呼唤我,却冲着没有人的方向,我就站在他们旁边,他们像盲人一般四处呼唤,喊累了,就坐下来流泪。有时候,父亲说:“雷夫勒应该上学去了。”“是啊,他现在应该在学校呢。”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我瘫倒在地,喘着粗气。父亲的脚吃力地踩向我的肩膀,我吓得赶紧翻身,他站在我原来躺着的地方,我蜷缩在他的脚边。他们疯了吗?我不知道,我求求你,告诉我,我的父母,他们怎么了?谁……谁都行……告诉我……他们怎么了、我怎么了……他们到底是谁……
我听说,基金会是专门收容异常事物的。是不是、是不是他们被什么异常的东西感染了,变成了疯子?!如果是真的,那我就恨死我父亲了,是他的身子把那该死的东西带回了这个家。但我不能恨他。我只能在心里责备他,狠命地捶打枕头。但是我太弱了,拳头落到枕头上都砸不出灰尘。我想,我不能恨他,因为我恨不了他。如果我能恨他的话,情况还能好一些。
“我想见见雷夫勒。”我父亲说。“咱们忽视他太久了。”“真的,没错,我也是……”母亲说完哭了。我的天哪,巨大的笑话。我默默地看着他们穿上外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是看向了我,但是他们的目光穿过了我,那种目光没有温度,也没有过多停留。
那一刻,我决定:跟他们走。
我跟在他们后面,恐怕被落下。我看着他们并肩行走,雪花落在他们的帽子上。我没有外套,已经冻得浑身麻木。虽然很冷,但我望着他们的身影,长久以来第一次感到无比幸福。
我没想到我会到那个地方。雪花顾自地飘落下来,覆盖在我身上。我身上没有雪。我的父母背对着我,凝视着我。然后又哭了起来,悲痛得全身颤抖,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我仔细看了一遍,我终于看到了我。我张开双臂搂着他们,也哭了。
那是一座坟墓,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这也是异常吗,或者不是?
反正我不会再恨任何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