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之下的向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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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行走在窄长的小道中,天气有些凉,每当风吹过时我便能深刻地体会到温度是怎样从衣服与皮肤的空隙中溜走。我只能裹紧身上单薄的衣物,尽力抓住我自己的体温。

如果在这时能进什么小店里休息片刻自然是最好,但我这样子只会被赶出来。我抖了抖外衣的口袋,钱币的碰撞声清脆至极,但我却觉得格外苦涩。这一点钱,在现在能买些什么呢?我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只是喝了一点水,我想如果我能卖出去几副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还有一些路我就到家了,至少不会这么冷。我实在没什么力气赶回家,一步步挪回家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如果能有人给上一小块面包,我想也会让我舒服一些。

像我这样的人还有许多,我不过我顾不上他们的生活,我过的并不好,还能再糟糕一点吗?有办法,只要毁掉我的画作,毁掉我的画笔,将绘画逐出我的世界就行了。

我吐出一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我伸出裹在衣服里的手,匆匆推开家门,一种潮湿的腐朽味冲到我脸上。我立刻关上门,点起火先烧上一壶水。喝点热水能让我暖和不少。

今天出去本意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买家。我的确遇到了,但他不愿意付钱,这让我很恼火,但我还是试图和他说理。遇到一个看上我画作的人实在不易,但我也是有几分原则的。最后的结果令我心痛,他竟然直接毁了我的画。我一共带了三幅画,他抢走两幅半,还有半幅还在我手里。

我从怀中掏出这剩下的半幅,还依旧能辨认出这是向阳花的一部分。我想我就不应该把它带出去的,但放在家里我又不安心,万一小偷把它偷走了呢?

算了,是我想多了,小偷又怎么可能偷不值钱的东西?挖一株真的向阳花走都比这画值钱。

我把一半的画放到架子上,我得重新画好它。这是我最满意的作品了,宛如我的亲生孩子。

不过今天不行。我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什么也看不清。在我家旁边是一小片向阳花,同样漆黑一片,这幅画就是我坐在花中画完的。其实我觉得它还缺了一些东西,但我又说不清楚是什么东西。

水烧开了,我提起铁壶摆在桌上,倒了一小杯一点点喝下肚。我终于感觉有了一些温度。我伸出手朝手心哈上几口热气,我的手已经快没知觉了,冬天最大的坏处莫过于寒冷,而寒冷最大的坏处莫过于把双手冻僵。这会让我难以拿起画笔,难以灵活地绘画。

天黑了,先睡觉吧,明天还得出去找吃的,要不然我没力气画画。




今天挺幸运的,遇上了一个大客户,直接买走两幅画,给了我有史以来最多的钱(我是指一次性),扣着用能坚持上一段时间。不过我得买一支新画笔,原来那支已经要坏掉了。另一件好事是遇上了好心人,给了我好几块还不错的面包,这下我便有力气继续画画了,工具也有了,就差一张纸了。我的画纸都用完了,我不能把剩下的钱用来买纸,只能再找一找还有没有剩下的纸了,说不定哪个角落里还有一两张。

今天回家比昨天早些,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好,感觉今天都没那么冷了。我抬头望向天空,今天没什么云,星星清晰可见,月亮只剩一条泛着微光的弧挂在夜幕中。其实挺好的,如果月亮太大,星星的光芒就会被月亮盖过去。

这世界上有向阳花,不知道有没有向月花?如果有的话会是怎样的?或者是向星花?如果有向月花的话,我想一定是洁白的,就像向阳花是黄色的;如果有向星花,我想一定是繁茂而多彩的,毕竟太阳和月亮只有一个,而星星却有无数个。

回到家中,那一半画却不见了。

哦不不不,我一天的好心情瞬间如泡沫一样破碎。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我还剩下什么?对,我还能画画,我还不能放弃。

我烧上水,盯着水壶。水在冒泡,发出声音。

嘟,嘟,嘟。

时间是如此的寒冷,过的真的好慢好慢。

我将剩下的面包放在松软的木桌上。我想我必须找一个藏东西的地方,不管是什么东西,我都得藏好。这样我每天才能安心出门,晚上回来以后才能安心睡觉。

我窝在床边靠墙的角落,看着水枯燥地发出相同的声音,眼皮已经止不住地合上。我好困,但睡前至少喝一口水。

今天很不幸,我感觉我应该是生病了,全身上下都有些酸痛。看来我不得不在家里待上一天。阳光从墙上的破旧窗户投射到我床边的地面上,照得地上亮亮的。我看到厚厚一层灰,大概是沙土和什么工业尘埃的混合物。以后我得找个时间,我想,稍微打扫一下。说不定就是太脏导致我生病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天气寒冷,昨夜还是没撑住,水没烧开就睡着了。我想把水壶提起来,结果提了好几次都没拿动,手臂还更难受了。水已经冷透了,我肯定是不能喝的。火也不知道灭了多久了,按理来说不应该灭得这么快,只有可能是风把火吹灭了。看来我还得找个机会把窗户修好,但拿木板挡上又不妥,挡上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裹着衣服坐在桌边,阳光照耀下的世界明亮又诱人,窗户直面对着我家旁的向阳花。每一株都面朝太阳,阳光穿过花与叶片的间隙,在空中投下光的脚印。

真美。我感觉好了一些,之前听别人说过多晒太阳对身体好,看来此言不假。我呼出气,阳光耗散了大部分的寒气,我吐的白雾也没那么清晰了。依照我的经验,现在正是在冬天中为数不多的绘画良机。我有一种感觉,我必须抓住它。

我的身体并不能让我把画搬到外面。就在窗边吧,就在这里。我拿起笔,仿佛它正如我身体的一部分。

当我放下笔时,太阳已经划过天空的中央。我有些疲惫,大概是因为我太久没有像这样如此投入地画画了。阳光是那么温柔,也蕴含一种力量,向阳花吸收了这样一种力量,我则将它领悟,让它在我的画中尽情绽放。

但我还是觉得缺少些什么。阳光给予了这世界一切,但画卷不只是我看到的世界,还有一些神秘的,我尚未发现的绚丽隐藏在某处。

我看着我刚完成的画,美丽动人,宛若真正的向阳花。画布上的颜料还未干透,颜料的气味暂时盖过了室内的朽木气息。我的家中多了一分生机与活力,这让我感到宽慰。

我想我得再睡上一会,吃上一小块面包,和一小杯热水。完美的一天。希望我醒来后身体能恢复健康,我还得出去找更多的买家,找更多的食物,有更多的钱,我能有更好的画布,更好的笔,更鲜艳的颜料。然后我便能有更好的画,卖更多的钱……




距离我上次画完画已经过去了八天,有几件事我必需说出来。首先是我的画,完全就是虚惊一场,我在那片向阳花里找到它了,只不过我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我记得我离开前关好门了,按理来说画不可能从窗户飞出去的。不过既然已经找到了,我想我也没有必要纠结太多了。

此外,我还因此想到了绝妙的位置来藏我重要的东西。我在那片向阳花里挖了一个坑,我把东西放进一个木箱里,然后把箱子埋进坑里。我想大概很少会有人把废品埋进地下的吧,哈哈。那片向阳花我十分熟悉,只有我能认出每一条路,每一株花,外人只能在里面乱转,怎么也不会顾及脚下。

最后,便是我的收入了。不容乐观,上一次的一些面包很快就吃完了,我手里的钱也不多。不过我这些天遇到了好几个买家,虽然给得不多,但至少能让我多撑上一会。如果一直能这样卖画,说不定我也能成为大艺术家,那时候会有贵族、王室来请我画画,这意味着更好的画布,更好的画笔,一切都是更好的。

这时一阵风吹过,寒风拉回了我发散的思绪。我裹紧衣服,果然晚上还是很冷。我不由加快了脚步。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天边已被染成金黄色,云不多,只有寥寥几片。

星星就要出来了。我想我应该好好看一看星星,因为买我画的人大多都是买我画的星空。我握了握手,并没有冻僵,我想今晚可以试着再画一幅,之前画的只剩几张了,可能很快就要卖完。

推开门,我先烧上水,把手放在火边取暖。现在还算早,我完全可以等天完全黑了再去画,不过在此之前我必需准备好。我再套上一层衣服,这是为了抵御夜晚的寒气,颜料画布都放在木桌上。

我估计水还有好一会才能烧开,我打算先把架子搬到房子外面,天黑以后可能不好搬。这次的位置就选在那片向阳花旁。说起来我还从未在晚上好好看过它们。

太阳很快就完全消失了,只有极远处还有一丝光线,我看着头顶缓缓升起的星幕,不由有些出神。真美,我由衷地赞叹道。我的右手拿着画笔,一时间却忘记要去画画。

接下来发生了令我更加难忘的奇景。我看到远方有星光划过天空,拖着长长的尾痕,向某处飞去。我很难描述那是怎样一种画面,那些星光仿佛具有生命,我能感受到一种独特的生命力,向远方流动。一定是有某种指引着这些星光的信标。

我曾经听说过,有一种奇观叫作流星,听说是天上的星星划过天空时引起的。我感觉现在的这一幕很像,不过我心中又觉得这一幕另有其原因。我摇了摇头,才想起来我早已握着画笔。我想这便是机会,我今天坐在这里便是为了看见这一幕!

这几天我都不打算出门,我要专心地把这幅画完成。但我却依然有一种感觉,为什么这里也缺了一些东西呢?




今天我坐在家门口,正是早晨,但云层有些厚,大部分阳光都被挡住了。我的目光在云和向阳光之间跳跃,突然,我捕捉到了一道光。

和我昨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一回看到的很近,很近。

可以说它们几乎是从我眼前划过。它们的确不是星光,但它们是什么呢?我伸手想抓住它,但它直直的从我手中穿过。它似乎不存在,但我确实看到它了。

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听说是得了什么不干净的病。我父亲呢,不知道去哪里了。我想起来我小时候好像也看到过这样的东西,可惜那时候我还不会画画。

如果我是旅行家,我也许会背上行囊,去追随这些闪光的脚步;如果我是音乐家,我也许能借此创作出世界上最奇丽的音乐。可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三流的绘画者,远远做不到将这奇幻的一切融入我的画卷中。唉,我叹气,起身走到画旁。不论如何,我都想完成我心中的画。

很不幸,我又一次病了。这一次严重的多,我的身体软绵绵的,头非常热,不知道怎么办。我感觉一会冷一会热,但我觉得这没什么,咬咬牙就能挺过去。

自从看到那些流光后我便一直做梦。不知道怎么回事,梦中的一切都令我陌生,我认识了一位我从未见过的画家,他好像比我还惨上许多。他最近在画向阳花,真巧。我还热情地邀请他来我家,我家一旁的向阳花绝对是很适合的。

他回绝了,我想也是。不过,既便这是梦,我也很开心能认识这样一位同好。我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只记得他缺了一只耳,他说是干农活时不小心割伤了。

我的梦很碎片,凌乱。我总能看到小时候的几个瞬间,桌下的笔,桌上的盘子,盘子上的食物残渣,母亲的双手。有时空无一物,只有一片黑,但我“听”到了东西落地的声音,我“听”到了一个男性发出的怒吼声,女人的尖叫声,婴儿的哭泣。

我突然惊醒,才发现我也哭了。

我为什么会哭呢?不知怎么回事,我最近总是想起我母亲。前些日子我画的星空还没画完,家里已经搬空了,我要么选择出去买东西吃,要么乞求上天送来一位好心人。但我真的没有力气,全身无力,我感觉我走几步就会摔倒。

都说心情不好时,周围的一切都会带有那人的情绪。我现在便是这样的状态,家旁边的那片向阳花也没那么生动了。我感觉我现在缺少了一种活力。

我用发抖的双手勉强提起盛着一点水的水壶,放到火上烧。我既冷又热,凑在火旁边不知道该近一点还是远一点。我在发抖,因为我冷,但被汗浸湿的衣服也告诉我我现在的确很热。

这两天云一直很厚,我没机会晒太阳,我想阳光说不定能祛除我身上的疾病。可能是要下雨了吧,我感觉这两天的空气都是湿的。

我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如果下雨,那箱子里的东西也会湿的。我不禁有些懊悔,怎么我当时没想到呢?我必须把箱子挖出来,我很难受,但时间不等我康复,我一定要保护好它。

我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到门外。阴沉的世界,一旁是向阳花丛,门口是许久未完成的画。对,还有它,它也不能放在外面。

等我吃力地把画收好后,我发现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果然我很不好,比我自以为的更糟糕。现在是下午两点,我拿最后一块面包,就着水吞了下去。希望这能给我一些力气。

我一步,然后拖着铁铲滑一步。幸运的是我还能清晰的分辨出我的位置……位置?我是从哪里来的?

我环顾四周,全是向阳花,一朵接着一朵,一片接着一片,没有尽头。我有些头晕,感觉体力已经不支,直接倒在了地上。对,是这里,箱子一定就在我脚下。我撑着铲子想要站起来,但我做不到。

轰轰的声音。是雷!是雷声!果然要下雨了,可我还没有找到我的箱子。我的头好晕,方向是什么?我要回家,我不能淋雨,一直走一定能出去的。

我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我在哪里?怎么我还在向阳花里?铁铲已经不知道丢在哪里了,但是我还得走。我一直走……

我记不清我何时摔倒的,等我再醒来时居然看到了阳光。雨呢?没下雨!这是运气,是幸运女神在眷顾我这个可怜人。我感觉我好像好了一些。

我得回去找箱子,我既然已经有力气了,那我一定要赶紧。看天气说变就变,没有原因,我生怕下一秒便又有乌云在我头顶汇聚。

云还没有完全散去,阳光只是从间隙中投下了几束光。这已经很好了。

我突然又想起来,我小时候,家旁边也有一片向阳花。它们长得很茂盛,很富有生命力。我曾经在那里面迷路过,我吓得直接哭了出来。最后是我母亲找到了我,带我回了家。我和向阳花从小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我走了很久,却没找到箱子在哪。莫名其妙我却走回了家。看来这也是一种指引吧。我现在真的好累好累,很困,是应该睡觉了,就一会,就一会儿。

我又做了一个梦,或者说是好几个梦的杂合。我的大脑和沸水没什么区别,在火上烤着,烧着。我又看到了那个陌生的先生,很大一片向阳花,看上去和我家旁的差不多大,他在里面画画。颜料在画布上扭曲地融合,仿佛是一团呕吐物,又好像是发毛的土豆

但我看见了生机,无限的可能在其中孕育。这是一定是向阳花,我看得出来。

我在很远很远处,眺望着他画画。我从未离他这么远过。我开始向他奔跑,有什么在吸引着我。我的脚下是无穷无尽的画,有数不清的流光在向他汇聚。向阳花间的每一缕风,每一片夜,都是这繁华的世界。我看见了我的脸,干枯,发端已经开始发白;我看到了开裂的双手,它们在多年前曾温柔地抚摸我的头;我看到了破碎的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绚光。

我看到了全世界的向阳花,而我身处其中。

我看到了全世界的太阳,多如繁星。

我看到了全世界的星星,于夜空回旋。

我已经坐在这一片向阳花中整整三天。我已经康复,我想我应该完成一幅伟大的画作。

也许这世界中无人能记得这一片向阳花,但我记得。我会与它一同走到世界的尽头。

我落下最后一笔,然后捧起它。

阳光穿射其中,繁星高悬夜空,向阳花迎风而动。

静谧,茂密,生机。

我将它轻轻放在地上,我躺在一旁。

咔哒……

睡吧,我亲爱的孩子。

睡吧,我真的好困好困。

好困好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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