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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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白澄梓

在这段日子给你写信或许欠缺考虑,但写完预计要到期中考后,你应该有空。我不知道这封信要写多长,只知道有些思绪不落在笔下,就只会如莫比乌斯环在脑中永恒地纠缠。即便如此,真到提笔时,我也不知从何说起。

诚然,我没想到你会重新加我好友。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早已是过去式,那段在湖边小屋中幻想末日的时光,现在看来幼稚且偏执。你删我们好友那会儿,我猜想你大概是幡然醒悟,发现我们做过的事情太蠢太蠢了,不愿再回忆,就删了我跟林子安。现在加回来,我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你为什么愿意重拾旧好。

我还跟以前一样,只要有点想不通,就会一直一直地想,但想没有用,刚加上好友的时候我本来想问,但你一如既往的强硬,用轻松欢快的语调,让我刺向现实的问句没法出口,只好一拖再拖,延到现在。写信很好,比当面聊好,也远比在QQ、微信上聊好,它提供了足够长的时间、足够沉浸的氛围,还塑造了收信人的幻象。在我一笔一笔写下字句时,我仿佛能听到你在驳斥与争辩,正是这些让我安心。

林子安还是我同桌,他现在应该刚开始写作文。对了,上次模拟考他英语考了班里第一。他发现被你删掉后,跟学校请了一星期的假,整天在家里哭,还给我发消息。我周末回去看手机吓了一跳,大概有三四百条未读消息,从白天发到夜里,有时凌晨三四点还添上几句。如果他只发了三四十条,我大概愿意每条都回复一遍,可三四百条,我只好泛泛地宽慰。

他没注意到我在写信,不过他就算注意到也不会看,你知道他就这个性格。其实,我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你只加我没加他,还让我不要跟他讲。我想不出我的特别之处,就算摈弃夹杂自恋倾向的思维习惯,也想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点,需要这样对待。我不是在指责你,只是确实想不通。想不通就会一直想,这就是我。

快收卷了,一会儿再写。

现在是体育课,老师没来,班主任让我们自习,我就继续写了。两行字居然隔了半天的时间,如果不特意提醒,应该看不出来吧。当然,我本可以假装时间未被分割,沿着上次的内容继续往下写,可那样的话,我就无论如何也切不进正题了,只会在寒暄中永无止境地迂回。我必须聊起写这封信的原委,然后顺水推舟地聊下去。

最近,我跟一个朋友绝交了。

你应该不认识她。她是7班的,叫黄舟。很难描述我们是怎样认识的,有天我发现桌边卡了张小纸条,那是我们第一次交流,但字条省略了“很高兴认识你”的部分,狂放地倾吐起心事,就像认识了数百年,让我有些不安。我跟她说,如果我们之前认识,但我不慎忘了,还请谅解。她写,不不不,我们之前没见过。

我并不是要设置悬念,直到我写这行字,我都没弄明白她要给我写字条的缘由,也许是看我像是个能交心的朋友?这种事情能看出来吗?女生的第六感可以到这种程度?实际上,我自认笨拙,并不适合作为任何人的朋友。

她给我的字条都在讲些触目惊心的私事。我依稀记得,她第二张字条写,她以前遇见过一个很坏很坏的男生,姑且就称他为A吧。这个A喜欢喝她的血,把她的右胳膊划得一片狼藉,还托人偷她丢掉的卫生巾泡水。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任由这段危险的友谊发展了半年,才终于摆脱了他,如果我想看她胳膊上的刀痕,可以约个时间。

不用了,谢谢。我写。

她说她怕狗,小时候落下过心理阴影。去表姐家玩时,大人都出去吃饭了,表姐笑嘻嘻地在她裤脚上泼上饮料,家里的狗便一直追在她后头满屋跑。她说她因为怕狗被嫌弃过。狗狗多可爱。狗狗是人类的朋友。你讨厌狗狗,你就是人类的敌人。

在另一些字条里,她展现得楚楚可怜。我并不想摘录原句,一来侵犯隐私(不过目前看,已经泄露得差不多了),二来字条我早就扔了。它给我的感受是,她在卖力索求,渴望我的回信,渴望我的关心。嗯,我相信她讲的故事至少八成是真的,但它本身充斥着浓浓的虚妄意味。怎么说呢?那些字条相当矛盾,表层如沸腾的火焰、奔涌的河流,内里却是纸质的华服。她在表演,不论是演出的态度还是成品都分外激情,可她终究在表演。

我并不是在批评她,唔,其实我有些欣赏她。这也不是出于慕残或同情心作祟,要怎么说呢,在我看来,人就是表演性的动物。在跟朋友相处时,我们是一副面孔,跟老师领导交流时又是另一副面孔,不同的场合分化出不同的性格。情人们会说,我不希望你只爱我的外在,我要你爱我的全部,爱真正的我。可谈及什么是真正的我时,言辞又不得不借助外在的情境。那个真正的我并不固定,它是套易变的法则,也即表演策略。然而,表演本身是潜在的,我们不会在同学做演讲时愤怒地喊:你装得这么乖干什么啦,你昨晚在寝室还骂老师咧。我们默许了表演,也忘记了表演的存在。

朋友的相处无疑是一种表演。我面对你时,我选择这种态度而非那种,你也控制着你在我面前展露的角度。一个人的两个朋友见面聊天时,很可能会发现双方眼中的他有着微妙的差异。朋友与朋友并不平等,面对同学与游戏搭子的态度绝不可能相同。我们很少会指责这种差异。表演如此稀疏平常地弥散在我们的日常中,以至如空气难以觉察。

可她将表演的准则搬上了明面,选择性将经历汇聚成故事,煽动性将自己塑造成等待拯救的可怜人。我真不该把字条丢掉,你看过就明白了,那些反复书写伤痛的文字概括起来就是“我好惨,请同情我,请关心我”,我便沿着表演窥见了她的真心。

她和我聊过这么多心事,但我明白自己在她眼中是个陌生人。她第一天说过的话,和一个月后没有多少分别。本该是秘密与创伤的往事被她披在身上,表演恰是她人格的底色。正因如此,我对她颇有钦佩。

我想起了你,也想起林子安。我现在转头就能看到林子安。我觉得,那段日子我们做过的事,其实与黄舟没多少差别。

我跟你是打辩论赛认识的,后来才知道,林子安在初升高时就认识你了,你们在一个补习班。你辩论时声音很小,但话语咄咄逼人,如果辩论赛真的是重逻辑而非偷换概念的场合,你们早该赢了。裁判判你们班输时,我舒了一口气,想,真难对付,总算蒙混过关了,一边下台一边抬手擦汗,结果打飞了你的眼镜。

我印象很深,那是副黑框眼镜,镜框要四百。摔坏的那副,在成为朋友后,你送给我当纪念品,几个月前被我哥扔了。他打扫卫生,以为它是废品。也怪我没收好。不过,收着已经绝交的朋友的礼物,总让我感觉别扭,也许是我故意没放好的吧。

眼镜只是个契机。我本以为转账会是我们聊天记录的最后一条消息,但某天我在朋友圈发了点伪装成哲思的随想,忽然看到炮弹般连绵的未读消息。延续自辩论场上的剑拔弩张,起先是发文字,后来发语音,每条平均长达四十秒。在急促的语句间,我听到了炒菜的声音、开锅时烟雾缭绕的声音,随后,你的母亲喊:饭做好了。你依然自顾自说,说了几个字忽然笑了。后来我问你,才知道你用点头回应了母亲,转瞬想起来隔着墙母亲看不到点头,觉得有点好笑。

请原谅我在这里写些我们都知道的事情。我愈发觉得我不像在写信,只是记录点什么。记录就记录吧,说不定你忘记的我能提醒你,如果我们记忆有所不同也可以直说。其实前面几段的内容分了两天写,你应该看不出来吧,我自觉已渐入佳境,终于能接着上次没写完的话往下了。

一次放学,跟林子安一起坐车,路上我跟你微信聊天,他偶然瞥到,说,我朋友也这个头像。我问他谁啊,他说,你不认识,我以前的朋友,白澄梓。我举起手机,让他正眼看,他才惊呼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在他的牵线下,我们仨第一次以朋友的身份相见,相谈甚欢。

这是开始。

他跟我聊了很多你的事情,说你在补习班骂老师,把一个气哭了,一个气红了,说你初中为了逼老师开空调,硬是把刚拿了全校第一的班长拉到天台上威胁老师,不开就一起跳楼。虽然外表文静,但相处半分钟,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他说这话时饱含仰慕,简直要将你描摹成神。

文静的外表,进攻性的性格……现在我对你的印象,又是第三种形态。

跟黄舟绝交的那天,我忍不住去了我们曾一直去的湖边小屋。草长得更密了,湖倒比以前清些,一艘完整的小艇被系在岸旁。在无数的日子里,我们经常去那儿。我想起小屋就想到了你,想起你就想到了小屋。

林子安先告诉我的,说你随处逛时捡到把钥匙,试过天台、防空地下室的门,都不是,揣在兜里,遇到锁就试试,终于发现是湖边小屋的。那片很少有人,情侣只在屋外的窗下接吻,它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下午第四节课下课后,我跟林子安一起过去,有时你比我们早来,有时晚一些。

我们往屋子塞各种东西,充电宝,手机(本来负责保管住校生手机的老师,某天忽然要跟家长对账,防止学生隐瞒不交,我们也没法再把手机藏到这里)。我们躲开了所有人的目光,在此窃窃私语。我们交换彼此的秘密,终于要把话题聊尽了。所以我才佩服黄舟,她简直将人生做成了长篇小说,怎么聊都聊不完。

你突发奇想,说,与其一直聊天,不如做点别的,比如整点桌游进来,或搞语C。我问,啥是语C。林子安说,简单来说,就是演戏。好,那演什么。你说,就演丧尸片。我扮丧尸吗。不,我们都是幸存者,丧尸在外面,这里是庇护所。不论是谁,都不准出去,不准出去,不准出去。你看了我们一圈,目光如流火般荡过我们的脸,振声道,从现在开始,我是你们的妈妈,康胜是我的儿子,林子安是我的女儿。林子安低声笑道,女儿吗,也行。我们起哄着喊,妈妈,妈妈。你偷笑着,乖宝宝,乖宝宝。

那时候林子安还没长胡子,眉骨与下颌线也并不突出。你从衣物回收箱里偷了些裙子。反正它们也到不了山区儿童手里,只会被洗干净二次售卖。你说这是正义之举,让资本家少赚些钱。你让林子安换上新衣,更好地贴合角色。

妈妈——我喊你。

哎,乖宝宝。

妈妈,妈妈——

看你帮他系好裙带,我不知怎么就落下泪。不,并不是不知怎么,我想起我哥了。小时候,我爸妈总对我哥更好,我也想融入他们的圈子,就常在哥打游戏时打扰他,故意按掉耳机,假装要关主机电源。有一次,真的不小心关了机,我不是故意的,我哥说,狡辩!去阳台取了衣架,费劲地把衣服从衣架上拉下来,扬起光秃秃的衣架抽我,抽完再把衣服晾回去。他很少正眼看我,但打我的瞬间,眼里只有我。

林子安是我们中唯一一个独生子,他渴望有哥哥或姐姐,这样在家里能受尽娇宠。实在不行,来个弟弟妹妹也好,来自小辈的爱意总是不加修饰的。他怎么能跟父母开口,说想要大人再生一个?这不是他能左右的事情。有时他宁愿自己真是个女孩,这样家里人就有理由生个二胎。

我说不清。他想要弟弟妹妹的心情、角色扮演时偶然安排的角色,究竟是哪个在先,让他逐渐沉溺于自己是个女生的假相。他换好裙装向你撒娇,你也回应他的期待,你们间建立了亲昵的桥梁,而我只能坐在一旁。这也够了,我不该祈求那么多的。当我喊妈妈时,你愿意回应,这已是莫大的幸福。

玩到一半,林子安说想出去上厕所,正要换衣服,被你拉住了。你做出副甜腻的表情,说,乖宝宝,外面全是丧尸,你出去就会死的。他软了下来,小声说,我知道啊,可是我真的憋不住了。憋不住就在这里解决好了。你掏出一瓶脉动空瓶和本就在这的小脸盆。宝宝,你要选哪一个?

妈妈……我错了……

宝宝,你没错,人有三急,我也没责备你呀。

妈妈……

躺下!你厉声喊。

林子安带着哭腔躺下,双腿折在腹前,试图夹紧尿道。你抓住他的脚踝,让他平躺,喊我过来:胜啊,你比较懂事,来帮我踩他肚子,看他能憋多久。

家里人很少喊我名字。他们总喊哥哥,康定,定定。叫我时就喊,哎,儿子。如果谁在客厅喊一声,儿子,过来帮个忙,我哥是绝不会起身的。你那声勾起了我的不甘。或许你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妈妈。妈妈的要求我一定要做到,不能让妈妈伤心。

我走到他跟前。他掩面从指缝里看我。我们并不在对视。他在我眼中只是妈妈你指令的道具,我在他眼中也只是你的代行人。我们看的都是你,虽然谁也没有将目光向你投去。然后我踩上他的肚子,用鞋后跟轻轻按压。他冒出可怜的哭腔。这样够了吗?我用眼神询问你。你压着他的膝盖,我只能看见后脑勺。

妈妈,妈妈,我会在这里解决的——林子安哭着说。

你要瓶子还是脸盆?

妈妈,妈妈——

你要站着还是蹲着?

回忆起这些,我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你问最后一句好像带着隐约的哭腔,可太微弱了,听不真切。为什么?你口头还是那样严厉,死死控制他的双腿。但,为什么?是我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当时就听错了?如果你还记得这样的小事,能不能告诉我答案?

他忽然不哭了,严肃地说,我真要去上厕所了。

哦。你起身,他卷起衣服往边上丢去,弯着腰跑了出去。只剩我们了。你笑了笑。我想喊妈妈,但没能说出口。

为了让表演更加逼真,你往小屋搬了些全麦面包、白水鸡蛋和牛奶,说这是末日里仅存的物资,每隔两周,政府还会再送来些救济粮。其实你只是借机减肥,说实话,我觉得你很瘦了,再瘦就只剩骨头。你要林子安也跟着减肥,要我监督他午餐不许吃太多,晚饭只能白水配压缩饼干。我们的屋里有压缩饼干后,更像庇护所了。

丧尸病毒愈发严重。你指着角落中不存在的人影说,看,那个哭得很惨的人,昨天同未婚妻出去,对方被咬了,瞬间毒发,他哭着拿防身的铁棍敲断她的牙齿,逃回这里。大家不相信他没被咬,让他脱光衣服检查。有块伤疤。你望着那片空气,林子安挤到你身旁。大家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将他推出了小屋。我听到关门的声音。

一些日子后,你分娩了。那是科学课用的人体教具,竖着拆开会掉出一堆内脏。它是你新的孩子,你为模具穿上娃衣,可她没能活下来,死因是营养不良。我们围在你身旁哭泣。葬礼时,你偷偷告诉我们,其实她是因丧尸病毒死去的,你很早就被丧尸咬了,凭借坚强的意志力硬挺到了现在,但腹中的婴儿可没这么幸运。林子安说这ooc了吧,你说,听妈妈的话,妈妈说啥就是啥,understand?

庇护所的人越来越少,你告诉我们,这里很可能不安全了,连着几天都差点有丧尸闯进来,墙上还被开了个洞,如果丧尸病毒进化出传染性,我们很快会被全部感染。只剩一个办法了。你拍拍屋中的船只,乘它渡海,逃到另一片大陆或者岛屿上。

我前阵子去小屋那儿,隔着窗户看过。我们生活过的痕迹已经消失了,当然,我们也没留下多少痕迹。吃完的吃不完的全清空了,你让林子安学习催吐,呕吐物也早就被装袋带走。一艘小艇撂在角落,底下尽是蜘网。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昆虫竟能如此生机勃勃。你收走复制的钥匙后,我们谁都进不去。

我们什么都没留下,但带走了一艘船。

原先屋里有两只,我记得你第一天就拍着它开玩笑说,要偷偷在湖里开两圈。它太醒目,谁都知道只是说着玩。不过最后我们真的做到了。好像现世的逻辑被抛到了脑后,我们身处丧尸的围城中。我们决定让林子安先上船,之后是我,感染了病毒的你目送我们离开。我们合力将船推到了岸边,林子安有些害怕,踏上一只脚时船往外漂了点,马上缩了回来,在怂恿下终于坐了上去。你解开绳子,用脚推开小船,他便晃悠悠地荡向湖心。能离开,我们有希望了,抛却这座已经腐烂的城市,我们终于能出去了。你流泪时,像一个真正的母亲。湖变成了海,草变成了枯树,小屋变成了灰黑的砖房。天阴沉沉的,直升机从乌云边过去,垂下长长的爬梯,发出震耳的噪音。就算放眼我的整个人生,也很少有这样的体验。

上一次类似的感受,是你某天改口管林子安叫林招娣,你逼他也这样自称。再一次是你说到,到新地方后你们要尽量维系人类的文明,康胜,林子安,你们预先学习一下做爱。我们在悲伤与愤怒、迷茫与局促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我们终于成为了角色。这样写其实有失公允,仿佛我们一直在演戏。我太过沉浸了,不自觉就回忆了这许多。大部分时间,我们只是在玩桌游,我和林子安同样起哄而非沉浸式地喊你妈妈。真正演戏的时间到底有多少呢?五成?恐怕是一成?它几乎占据了我回忆的百分之百。我必须说清楚,否则思路也只会往虚妄的方向猛扑。

再往前是两三年级,我忽然扮演起婴儿,嗯哈嗯哈地大哭。具体什么情景已经忘了,只记得父母围在我身边,无奈地俯视。裤脚……我应该在地上,触到地板的脖子有些冰。我像回到了医院,从蒙昧的子宫中刚被取出,带血的脐带还连结着母亲。护士拍我的后颈,让我哭出声。我第一眼看见的是护士,不是母亲。随后是一带昏黑的记忆,抱歉,我想不起来了,再写下去就要成为纯粹的虚构。

我们绝交之前,这是我所有沉入角色的回忆。在那之后……我是不是应该违心地说,在那之后不再有这种感触了?可我也没想过,是黄舟再次唤醒了我的感知。

她设定自己是吸血鬼贵族,能用血与人签订契约。她的父亲是普通人,她的母亲是吸血鬼。她的外公是吸血鬼,她的外婆是普通人。往上罗列数十代,都是人与吸血鬼的通婚。现代社会的吸血鬼,没法再到大街上随意劫戮平民,只好寻找一生的伴侣,作为永恒的血包。吸血鬼的血拥有魔法。她写道。存在着一种仪式,让人跪坐着俯首称吸血鬼为自己的王,吸血鬼将血沿右手小指滴在人的身上,再以左手小指触碰人的额头,这样人就爱上她了。

写有这些的信带着她的血,往后几封都是。我安慰她说不要再自残,可渐渐发现安慰反倒是自残的原因。伤害自己就能得到关心,无形中构筑了正反馈的恶性循环。后面几封信我故意不提此事,她抢先以撒娇的口吻指责我的冷漠。

读完那封,我什么感想都没有,平静地写了一句话就传回去。我们不适合当朋友,你去找别人吧,我也并不特殊,能安慰你的人随处可见。那是我们第一次绝交,她在我心中没能留下多少特殊的印象。这么说可能会显得无情,也可能有人会说,你都说你不太在乎她,之前为什么又要安慰她。我是这样想的,人有让自己显得正常些的倾向,听闻朋友家人离世后得说声节哀,到端午节顺着傻逼专家的意见道声安康,面对诉苦的安慰很多时候并不出自感同身受,只是道德伦理忽然提醒你,条件反射式的,应该去说点什么安慰安慰。我们的关系在诉苦与安慰间迎来了第一次终结。

我本以为她不会再找我。依我之见,找到下一个笔友并非难事,像她这样的人应该也被很多人绝交过,不会太在意这一趔趄。可她马上到我班里,把我拉到楼上废弃的心理咨询室。她有钥匙,也是捡的,鬼知道学校里怎么遍地是钥匙。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发自真心地想交朋友,之前她都用那些仪式把朋友锁在自己身边——由于仪式本为爱情服务,对方的过度热情让她烦躁不堪,甩掉那些人需要很大力气,曾经还有人因此自杀,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她本来不想再用的。她没有多少交朋友的天赋。她相信很多东西都可以学,艺术也是,社交也是。她说她有很多对不起我的地方,不该强迫我安慰的,但她在慢慢学,很笨拙,但在进步。她这阵子很开心,也很愧疚,现在更加愧疚。本来,不想用仪式的。她真的哭了。哭泣对人类而言实在是方便的武器。她很快打住,转而向我道歉,说,对不起,你现在可以跪下来吗。

我照做了,同样没什么特殊的想法。我不相信那些,也没进入她的设定,单纯不想惹出更多麻烦。她随身带着美工刀,嘎啦啦地推响。她要杀我也很容易。一会儿,一滴血滴在我后颈上。我抬起头,她沾血的小指触碰我的额头。

实在难以描述那刻的心情。她信上写,这一步必须用左手小指,可我看见的却是她的右手。穿过她手心的空气,我看见她闪烁的双眼。她笃信自己编造的设定,却没能仿造杜撰的仪式。她终究还是不想把我锁住,希望以人与人的方式跟我交流。她的虔诚与谎言,她的热情与执念,她的表演与真实。我看到她右手时,就决定要重归于好了。

我发现,你们还是有相似之处。我不是说谁是谁的代餐,只是些……反思式的,总结些共同点。你们都给我“裂隙感”,某个时刻,某个角度,我能从热烈的表象里看见你们的真心。这一点林子安是没有的,他的表演就是他的真心,但你们的表演与真心是错位的,因为真实必须加以深埋。

人真的是很害怕镜子的生物。

啊,我又想到一件事。写到这里才想起来。如果是电子邮件就好了,我可以随意删改,更改顺序,但手写就只好这样。不过,说不定这样更好。

有次林子安中途去上厕所,把钥匙交给我,我推开门,看到你躺在船上。你不是爱干净的性格,经常乱扔饮料瓶,但也没邋遢到会随意躺在满是灰尘的船上。我打了招呼,你盯着天花板看,没理睬我,一会儿才应。你说你想起了母亲跟你说过,以前闹饥荒的时候,人们生了孩子养不起,就装进木盆放到河里,让水杀死孩子,免受太多的负罪感。这大概率是编的,为了弃养还得浪费个木盆太不划算,何况孩子还能当粮食,丢了可惜。你笑了下,说起不来了,要我拉一把。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无缘无故想起这事?如果你还能记起这样的小事,我想要听你的答案。

刚才老师走过,吓了我一跳,他直奔语文课代表去,完全没管我。幸好,以后写信还是不要用真名了,被发现容易出事。等课代表发完试卷回座位,我才静下心重新读了读我写的内容,大体还算通畅,希望没有难懂的地方,只是一会儿写黄舟,一会儿缅怀我们的过去,我也不知道究竟要说什么。它们糅杂在一块……跟黄舟重归于好后,我一直梦到沉入湖底的船只。因为她名字里有个舟?再牵强附会,我也没法把她和船联系到一块。

其实我隐约觉得,船就是你跟我们绝交的原因。那天,林子安晃悠悠地漂到了湖心,忽然浮起一阵气泡,贴着透明胶的船体碎片噗地飞到空中。前一秒他还笑着,后一秒就摔入了水里。

我看到一捆捆百元大钞从船体内部飞出,湿哒哒地浮起,四溅开来,如绽开的烟花。湖水泡软了纸带,钞票在漩涡中打转。林子安在钱水间扑腾,钞票粘在眼前口鼻前,他将它们拍开,在钱中挣扎。有的钞票吸完水沉了下去,单张的在水面上漂浮。天鹅游到岸边,咬下一根羽毛挠痒。我们都怔怔地看着,心中充满了惶恐。我们不知道钱是谁的,不知道怎么解决残局,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一时我想到了会被抓到阴暗的黑屋切下手指,也想到会被叫到主任办公室(大概吧)。太多的可能性冲进大脑。我不知道怎么思考了。曾经有人来过小屋,把东西藏了进去,是我们到来之后还是之前?他是不是早就忘了这笔钱?粗略来看——大约二十几沓、三十沓?为什么要放在这里?我们能相安无事吗?妈妈,妈妈……

你去救他。你说。

你后来说,你没说过这话,可我确实听到了,一听到就往水里扎,朝他游去,忘记了自己的游泳经验仅限于看过别人游泳。林子安本要游到岸边,不得不游来救我。我不顾一切地扑腾着。脚能碰到水底,想站起来,但怎么又滑倒了。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林子安的身体靠了过来。我抱住他,隔着裙子,那具躯体让我意识到他是个男生。

我们水淋淋地冲回宿舍,路上迎来了不少目光,舍友也笑我们。我水卡没钱了,舍友让我用他的。我们上岸后是不是跟你说过几句话?你是不是笑着让我们赶紧回去洗?我不太记得了,落水的冲击力太大,洗澡时我生怕淹死在蹲坑里。

没人来找过我们,这比有人来还更恐怖。船大概被捞起来,钱也不在那了。我们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忽然有人找上门,后颈悬着恐怖的镰刀,而今日都不曾落下。那几天我们默契地不再去小屋,钥匙在你手上。再过一阵,我发现你把我们好友删了。

从风波慢慢恢复平静的日子,我们都不同程度染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我由此厌恶一切表演的戏码,可人与人的交往本就是表演性的,实在很难找到以真心换真心的朋友。何况都是高中生了,那种天然纯粹的关系,大概只会在幼儿园或小学。我很长时间没交过新的朋友。不要误会,并不是没认识新的人,单纯很难称呼他们为朋友。黄舟是时隔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她让我有了当初的感觉。试试看吧,也许你还能全然沉浸到另一出戏码里。她只会伤害自己,也许会伤害我,但不会伤害别人,这点让我安心。

林子安恐惧裙子。他的胡子长出来了,喉结更明显了,连眉毛也生得硬朗起来。他粗犷了一段时间,之后又收拾回白面书生的乖孩子样。你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再跟他交朋友?如果还尚存一息可能,这些话让他亲自跟你说吧。说到底,你们认识得更早,我才是后来者。

我们担心你。听说几次模拟考你考得不错,期末考还考到了全校前三,才放下心来。你应该没事的。我们太操心了,忘了你的心远比我们更强大。我们能渡过的难关,你也一定能渡过。现在你加了回来,我真想好好问问,但问得太急又生怕你反感。我们有好多时间,足够慢慢聊了,如果你愿意谈及过往的话。

真的发生了好多事情。对了,我当上了数学课代表,还是老师指名的。我哥养了狗,我妈也怀上了新的孩子。换班主任了,不过你应该不关心这个。我试了下你推荐的游戏,但搓招太复杂了,听说手柄会好用些?我哥说手柄不借,要租可以,一小时两块。黄舟这几天继续给我写信,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如既往地表演。她新增了几条设定,说母亲从小小的职业打假人开始,用金钱仪式建立了庞大的商业帝国,我也尽力陪她表演。我并不关心她,她大概也不关心我,但我还是想试试。我太不擅长跟人交流了,从小到大没经营过以付出为主的关系。可能她是上天派来的催债鬼,我总该在她身上偿还对你的愧疚。未来会慢慢成为真朋友吗。我不知道,我想这段关系对我是有益的,至于究竟承载着何意义,过久了就知道了。我当年也不知道我们三人友谊的意义,现在好像知道一点了,但不全知道。

大概就这些。

From: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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