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已深。
办公室的灯光昏暗微弱，仅能照亮桌前的那几份文件。
他看着桌面上的陈年档案，挂断了给联盟的电话。随后站起身，拿起了桌上的钥匙。
“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耳边又回响起了妻子的问询，他微微愣神，又犹豫了几分。可当他看见桌上所摆的黑白集体合照时，他又似乎下定了决心，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她喝着仍冒着热气的咖啡，蜷缩在沙发上看着手中的书。在这个寒冬将近的夜晚，一杯热咖啡无疑是对精神最大的犒劳。
警灯的蓝光闪烁着从她的窗户外飞掠而过，撞碎了细密的雨幕，溅起同样细密的积水。
她见怪不怪地收回目光，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不仅一次。最近的日子里，随着连环失踪案发生频率的增加，警方的巡逻频率也逐渐上升——以至于已经成为常态。对这座小镇来说，在最初的惊恐过去后，一切与往常并无什么不同——即使曾有人于此遇害，他们也无动于衷。
她打了个呵欠，重新看起了手中的《鼠疫》。
警灯闪烁着划过寂静的街道，最终停留在市郊的小屋前。
微微发黑的血液流淌在土地上，浸透了土壤，令他有种熟悉的不真实感。
火星闪烁着点着了烟卷，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
和他的人生一样，灰白、无力而令人厌倦。
他无趣地想着，给手中的配枪装上了几发全新的子弹。
少年时，纳粹的诡异铁骑踏碎了法兰西英灵们的防线，逼得他们四下漂泊，只能看着自己的家人们在炮火的轰鸣声中被撕成碎片。
青年时，自由法国的反击号角响彻北非与南欧，可他只知道自己的战友在绝望的冲锋中绝望的死去，希冀着自己不会在下一轮火炮袭击中化为尘土；希冀着自己不要碰上那些从坟墓中爬起的不死者。
那些岁月里，炮火的硝烟味、死者的血腥味与死而复苏者的腐臭味成了他最恐惧的味道。
他打开保险，谨慎地向着那座古朴的木屋走去。尽管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身手敏捷的年轻人，但丰富的战斗经验与肌肉记忆仍驱使着这具衰老的躯体下意识地寻找可靠的掩体，以最标准的战术姿势抵近了房门。
浓烈的血腥味从虚掩的门后溢散而出，比土壤上的更为刺鼻，比雨水更为浓密——但却盖不住那淡淡的腐臭味，他皱了皱眉。与这类似的味道他已闻过了千百遍，而此刻却也只能和以前无数次一样，在心中暗自祈祷不是那些怪物。
“上帝保佑。”他低声道，推开了虚掩的大门，轻声走进了房间。
枪线随着视线搜索着每一个可见的角落，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之处；他全神蓝注地倾听着每一点声音，却只能听见从角落吹泪屋内的凄厉风声与不知源头的“滴答”声。可当他转身走进一间小房间时，顿时明白了声音的由来。
三个人影整齐的排列在房间唯一的窗前，向房门高举手臂——但他们都是尸体了，那处度高举的右手已然布满尸斑，却被超自然的力量控制着举起；干枯的眼球空洞地瞪视着他，似乎像他哭嚎着生前的痛苦，恐惧与绝望。
不，不是在瞪他，而是在恐惧着他身后的尸体。
他猛地向前一扑，在吸满血水的苔藓上狼狈地翻滚一圈，躲开了身后的破空声。随后单膝跪地，警惕地把枪口对准了门口的黑色人影。”OBSKURA军团……”他咬着牙，用法语说出了这个词。在四十年前的欧洲大地上，这个名字曾象征着死亡。
“怎么知道的？”穿着残破第三帝国军服的腐烂尸体问道，显得有些惊讶。
“我看见了灵魂。”他喘着粗气，肋骨处的疼痛即使是超量分泌的肾上腺素也没能完全压下：“在邪术的影响下，他们的灵魂被束缚在尸体里，我听到了他们的痛苦……”
“这是振兴帝国不得不作出的一点儿牺牲。”活死人不以为然：“复兴帝国的灵魂引擎需要他们的痛苦。这些痛苦最终会铸就一个崭新伟大的第三帝国。Heil Hitler！”
“你的元首早就死了。”他啐了一口，冲着尸体扣下了扳机：“你们这些尸体就应该早点滚回坟墓里和他一起去死。”
枪焰亮起，子弹呼啸着划破空气，在尸体的利爪上溅起点点火星，随后被偏转着射入墙内。三发铜芯穿甲弹只有一发打进了僵硬的尸体里。
“子弹杀不死我。”尸体怪笑着向他走去。
“那可未必。”他冷冰冰地回答。蓝色子弹在下一秒飞射而出，一枪打穿了死者的右臂。高性能的化学燃剂顷刻间被点燃，蓝色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由内向外地燃烧着触碰到的一切。
“很新奇的小东西。”活死人若有所思地看着燃烧的右手，随后直接拧下了干枯的肢体：“可惜，你应该打我的头。”
利爪用肉眼难以捕获的速度再一次把他击飞出去，手中的手枪滑落在地，他知道自己打不赢这场决斗了。
“你很老了，老到上帝都懒得救赎你的灵魂。”
“我不信神。”
利爪撕开了他的胸口，鲜血从创口喷涌而出，与身下黑红的血瘢混合在一起，最终被苔藓贪婪地当做最后的晚餐。他咳出一口血块，拉开了捏在手里的拉环。
“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见你的元首。”
警车的呜鸣声响了整整一夜，警灯的光亮在城市间闪烁了整整一夜。
桌上放着刚刚滚开的咖啡，手上握着早间新闻正在播放着昨晚的爆炸事故，发言人严肃地宣读着调查结果。
“根据调查，前几日失踪案嫌疑人藏身地已被警方发现并包围。在双方交谈过程中嫌疑人引爆了自制炸弹，导致一名警员死亡……关于后续调查与事故处理仍在推进中，还请居民们保持镇静，在警方解除安全警报前尽量避开危险地带。”警方发言人推了推眼镜，结束了自己的发言桥段。
她喝了口热气腾腾的咖啡，放下了手中的《鼠疫》，起身拉开窗帘。对她，或者他们来说，这一切已是家常便饭。
在东方，朝阳正缓缓升起，带来新的一天的同时，也抹去了昨夜的痕迹。
正如那个世界发生的一切在现实的投影，永远在发生，却永远不会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