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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站点仍在封锁维护期间,没有人能从中出入。时间一长,我们只得日复一日地瞪着窗外阴森的天空,或者是桌上早已不用操劳的文件了。
可以想象,在这样的时期里,我们是多么渴望一顿美餐!
相比站点里位高权重的家伙们,我最多算得上一名高级研究员,就算晚宴提案被批准了,我也是没资格参与的。
……假如议会那封用烫金花体写着“诚邀前往”的信没有落到我手里的话。
于是,一切都定下来了。傍晚,我换了一身绸制礼服,哼着自编的小曲儿,向站点东部走去。
宴会厅就在那里,前路畅通。
电话响铃声。
“人形收容部那边怎么说?”
“磨蹭。”
“替我告诉他们,烹饪部非食物一概不收,不想被告渎职就快点办事。”
“怎么,你还有件事想问?”
“我已经向上面提交申请了。只是……站点现在的情况,唔,你也不是不清楚。”
“我会尽力留住你们的,我以部长的名义发誓。”
裁撤决定就在七天后,申请只会被站点高层扣下,不会落到议会手里的。
如果我想做点什么,尽快下手,不要等到那一天。
站点广播的报时装置响起,既标志着九点钟的到来,也标志着宴会开始,第一道菜即将呈上。
宴会厅曾是会议厅。除舞台外,室内的光线相当柔和,银烛台上,暖烛点亮了餐桌间的黑暗。绸缎旗帜装点墙面,图案随烛光微微摇曳。这样一个房间里,十二张木制长桌成行摆开,绣有纹饰的布盖住桌面,冰冷的刀叉安置在白瓷盘两侧。
阴影仁慈地隐没了众多不堪入目的身躯。
我啜了一口高脚杯中的红酒,眼皮因酒精微微发沉。我的邻座是一个老家伙,静不下心似的抓挠着他铁锈般斑驳的红发,扬起眉毛,用眯成一线的目光打量我。
我报以宽和的微笑。“阁下可是行政主管本人?找我有何贵干?”
对方皱了皱眉,用沙哑的嗓音回答道:“没错,我就是艾弗里·布里,行政主任。”
“切达·奇斯,”我叹了口气,“研究员,能被主任您关注是我的荣幸。”
“哈哈,没有,没有。只是觉得你的脸很熟悉,我们之前认识吗?”布里先生嘻嘻地笑着,他索性放下了掩饰,一边贪婪地检查着我的面孔,一边随意地举杯相碰。斟得过满的红酒洒在我的手上,冰冷而肮脏。
“我们——”我刚要回答,一个明快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了。
“喂!切达,跟主任搭上话了?”
我骤然回头,宴会的主持者过来搭话了。那是个与我年龄相仿,眼睛是漂亮榛子色的女孩儿。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眼神闪过机灵的光彩。
“不必解释,切达,大伙儿祝你用餐愉快。”她一边跟我打招呼,一边把托盘里的一筐面包稳放在我俩面前。
离近了我才注意到,她小臂的肌肉线条相当分明,那是外勤特工的标配。
“你也是,黑兹。祝你们一切顺利。”我笑着说。见到布里那老家伙一脸茫然地望着我俩,我扭过头,耸耸肩,“只是朋友。那么,先吃饭吧。”
黑兹小姐微微点头,迈着轻捷的步子离开了。
我从柳条筐中拾起一块面包,轻轻用银叉在上面戳出三个小洞。绯红色的外皮立刻塌陷下去,发出松脆的轻响。
片刻后,树莓酱沿着面包圆润的曲线汩汩流下,滴落在白瓷盘子里。
赞叹与餐具碰撞的叮咚响声相混杂,形成持续不断的嗡鸣。果酱的香气酸涩醉人,熟悉的感觉,就像我在泉水与花丛前度过的最后一段时光。
……不管啦,先吃饭吧。我利落地撕下一小块果酱面包,丢进嘴里。
真香。看来烹饪学是没白研究呢。
后续的十多分钟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一向对各个餐厅的火腿拼盘情有独钟,而这些勤恳的研究员做得出奇地好。脂肪和珊瑚红的肌肉拼接成一条温润的绸缎;犬齿撕裂它,橡子香和油脂在唇齿间弥散。
每道菜肴均有其底色,尽管菜式不同,但它确实与前一道菜有共性。
从甘咸的异香中,我瞥见某种怪诞离奇之物。它冰冷而甜美,像孟春未融的雪,深秋的果园。我闭上眼,想捕捉到那东西的气息。一个进程,通向悄然腐烂的结局。钟鸣二声。
然而,几声鸣啸在站点远端响起,嘡,嘡,嘡。我被拽出了遐思。
在门外值岗的五六名警卫急切地聚集在一起,低声讨论现状。从他们的话来看,我大概弄清楚了怎么回事:有异常突破收容了。
人群似乎也意识到了,争论起来。“偏偏是这时候,大伙儿,偏偏是这时候!”布里先生攥紧拳头,嘴角气得颤抖。“……议会根本没派人教那些蠢货把异常看好,他们明明知道一封锁站点,我们最缺的就是人手!”
布里先生的气愤引起了广泛的共鸣。
我尽量把注意集中在品尝美食上,风干火腿的余香仍清晰可辨。离了异常手段的参与,怎可能做出这样曼妙的层次呢?即使旧烹饪部已不复存在,但部员们的努力,确实在此开花结果了。
这时候,大厅后方传来骚动,人们纷纷从那里退开,好像见到了什么极厌恶的东西。
在他们所避开的地方,印有华丽纹徽的彩旗下,穿着漆黑西服的身影沉默地杵在那儿,他的脸在人群间一闪而过,整个覆盖在阴影中,一股说不清的缘由使那影子显得异常怪异。
异常痛苦和悲哀。
我越过玻璃门,脚踏在厚实的土壤上。中庭春景正盛。簇簇花丛的顶端偶有蜜蜂飞过。这些白红相间的花是从安布罗斯的食材堆掠来的,清剿只让三个人丢了命。
烹饪部一向这样运转。它只执行最轻的任务,做最轻的研究,不负责人类的命运,不影响常态的维持。
沉思中,我与一个穿西服的人擦肩而过,他的红发梳得相当整齐。小径蜿蜒地消失在密林深处,威胁评析部就在路的尽头。如今杂草覆满了地面的泥砖。
我有四级权限,在风险评估系统上动手脚不成问题。
那里的监控出了故障,下午时段的影像总是失真严重。
被裁的员工里,只有极少数幸运儿带着微薄的补偿,做回了无知的普通人;其他的那些人则在一夜之间成了一级人员,命运比消耗品好不了多少。
用异常制造混乱,创造与议会联系的契机……
我踏上最后几级台阶,大楼的自动门缓缓启动。我的心跳得飞快,战栗使四肢发麻。
无论如何,我真的很感激您给我机会。
唉,怎么说呢。像您说的那样,虽然其他部门管的高危异常也许更要紧,更值得拼命,但是那些超出认知的疯狂,无论多小,都不该让无辜者承受嘛。
啧,部门解散后,那些倒霉蛋只会更多,而你们连自己都救不了。
……
但我能。
结果,黑兹小姐如同救星般带来了令人安心的消息:无需担心。出逃的只是个别异常,而且在西侧翼区。诸位没有危险。讨论声像浪潮般平息了。我暗自叹了口气,从研究员手中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趁香气最为馥郁时细细品鉴。
宴会厅的安保人员走向黑兹,她干练地向他们地挥了挥手,后者立即取下枪支,开始武装。
忽然间,后场一片哗然。烹饪部旗帜下,鬼影猛然起身,我这才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名枯瘦且憔悴的男人,年龄大概在四十岁上下,深陷在眼眶中的黑色眼珠淡然地注视着黑兹。
“您至少应该留些人在这里。”
大厅的数十名头颅一齐转向他。
我品了一口浓汤,仍是相同的底色,那芬芳更为浓重了,带着果香的甜味盖过了松茸与海鲜的鲜咸。
“钟鸣三声……”食欲的狂喜在我心头掠过。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蜷起,低声呓语。
“什——”布里先生正想问,但就在这时,台上的黑兹郁闷地叹了口气,将头转向鬼影,大声回答。
“为了保证全面快速的镇压,充足的人力是必要的。任何问题?”
我用汤匙搅了搅香醇的汤汁,碰到了一小块柔软的球,我舀起它,雪白的汤将它整个包裹。
幽灵先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自顾自地继续道,“我有一点很在意,仅此而已。”
“H·黑兹,11站外勤特工,封锁当天恰好在本站出席会议,细则只能在该站查阅。”他皱皱鼻子,“但是,小姐,过去的教训告诉我,文书记录未必可信。“
黑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位搅局者,她短暂地顿了顿,扬起眉毛。
“小姐,您此前没来过本站,却熟悉这里的构造;您和负责菜品的研究员们协作得相当默契;您未曾触发过本站过度灵敏的人脸认证系统,一次也没有。
“在你们看来,这一切当然能有个合理的解释。但您的身份,您做出的菜肴,今天碰巧发生的事故,这份巧合让给我无法忽视。”
我这才注意到他盘子里的菜,他什么都没吃,餐具都还整齐地摆放在桌上,但烈酒的瓶子倒是空了一半。
“我们的菜谱和制作方式都是由议会直接提供,且通过毒性检测的。”黑兹面无表情地答道,“您如果认为有问题,大可指出来,只是,恐怕不会有的。”
鬼魂压低了黑帽的帽檐,艰难地蠕动着毫无血色的双唇。
“以前烹饪部部长的名义,我须尽职地提醒……”
布里先生拍案而起,红灰色的发丝在烛光下晃动。“尼古拉·曼森!你这个人渣还有脸提烹饪部么!
“你连狗屁都不是。扪心自问吧,你有什么资格出席这个宴会,在这里搅局败兴呢!”
幽灵,不,曼森先生,人们遗忘了这位无耻之徒,同样忽略了名义上拥有四级权限的他也能出席宴会这一事实。
在斥骂声如潮水般包围他之际,我轻轻咬开汤底的小球,才发现那是由碎饼干制成的,中间夹杂着一张纸签。
曼森,前烹饪部的部长,无力地做了个“打扰了”的手势,黯然坐下,警卫们见到骚乱恢复,立刻前去执行任务了。
我将纸签缓缓展开,上面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简单的涂鸦,一个闭合的形状,上方是圆滑的弧形,下方则一条直线,似乎在描绘开口。布里也总算坐下来,从汤中抽出了自己的纸签,“唔……祝您胃口大开,不错嘛。你的呢?”
“不知道,可能是什么奖吧,哈哈。”
黑兹大喊说,请各位不要吵闹,现在是特殊时期,有所怀疑并不是坏处,况且,很快下一道菜就要做好了。
恍然间,我灵光一现,意识到那特工往纸签上画了什么。
那是一座钟,晚宴之钟。
无法回头了。
手臂上注射器的伤口有些淤血,痛得不轻,周围的世界扭曲形变,恶心的味道涌入鼻腔。疫苗针剂生效了,我深呼吸,好让心情平复下来。这样一来,即使感知到触媒也不会受影响了吧。
我用手轻抚监控屏幕。注视着碟子中陈放整齐的小蛋糕。
可露丽,外形下宽而上窄,圆柱形于顶端收拢成弧状,因此得名天使之铃。
穿着橙色囚服的人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块,囫囵咽下。
出奇的甜,他解释说,不,不是砂糖的味道,更像是水果腐烂后的气息,甜味过于浓郁,以致有些反胃。
我拿出午餐的面包,尝了一口,几乎把胃吐了出来。现在看来,从那时起,我的嗅觉所能感知到的就只有呛人的酸味了。
但接着,穿着橙色衣服的人脸上闪过一丝不安,他说,很奇怪。蛋糕的味道在耳中回荡。听起来很荒唐,但那股甜味确实拥有声音。
它越来越近了,他惊恐地说,带着呼啸的腐烂甜味在逼近他。
根据威胁评析部的分析,它本不该是甜的,也本不该能让服用者产生幻听。那是我精挑细选的最优答案,所以,为什么?
冷汗浸透了我的全身。
烹饪部只执行最轻的任务,做最轻的研究,不负责人类的命运,不影响常态的维持。
但盈利却相当多。若非由部门处置,这份职权但凡落到个人手里,必然会带来巨额的财富。
……那不是我精挑细选的答案,是他们的啊。
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但穿囚服的人在地上扭曲成可怕的形状,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
“宛若……钟鸣。”
理所当然地,黑兹推着满载烤春鸡的餐车回来了。闻到油脂烹炸后的香味,食客们重又兴奋了起来。
“啊哈!奇斯老弟,终于我也能讲个一二了。”布里先生抽动着他的鼻子,喋喋不休地回忆起光辉岁月来。我说他的见闻真令人惊羡,叫对方满面春风,急不可耐地还想继续说下去,我不得不连忙改口:
“先生,既然烤鸡已经端上来了,让我们先把精力留给品尝吧。”
“唉,真可惜。”布里笨拙地用刀叉撕下一块金红色的腿肉,汁液从肌肉间的缝隙流下,闪着细密的光泽。
红酒微微摇动,映出大厅的无数烛光。这片转瞬即逝的梦幻令我留恋。
布里先是试探性地嚼了嚼,难以置信地砸砸嘴。他又切了几块鸡胸,蘸上酱料,小心地放进嘴里。老态龙钟的脸沉了下来,他的嘴因失望弯成滑稽的弧形。最终,他将鸡肉丢回盘里,用餐巾擦掉了满嘴的油。
“该死,我还以为自己的味觉出毛病了。对此我实在难以评价。”他低声对我说。我撕下它的翅膀,尝了一口。
他急切地擦了擦脸上的汗,“这真是奇怪,我并不是想说这道菜难吃,但相比前面的那些杰作比起来,唉,你知道的,有什么东西过头了,太古怪了。”
“没错,”我长叹一声,“肉质非常甜,说是臭味也不为过,鸡肉原本的味道几乎尝不出来。”
“正是这样,看来我们的情况是一样的。真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他叹了口气,“负责烹饪的明明都是顶尖的研究员,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菜来!”
但我抬高了语调,大声说:“我倒是有不同的见解。”
布里,连同四周的人,都用疑惑眼神看向我。
“我的朋友不可能呈上不够格的菜肴。对此,我抱有十足的信念,不,哪怕从她为站点做出的贡献也能看出来,她绝不是敷衍了事的人。”
“你有何高见?”我身后的胖子尖酸地说。
“想想看,先生。烹饪是一门艺术,越是追求艺术的人,越不愿意被表面上的俗套所拘束。烤春鸡本就常见,还要用常人认知中来演绎今晚第二重要的副菜,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肤浅的行为吗?
“细细品尝吧,贵宾们!掩藏在怪异表面下的东西被处理的多么细腻,多么丰腴啊!你们拥有绝佳的天资,老练的经验,想必不同于庸碌之辈,能品出其中门道。”
我的点评让讨论的人闭嘴了。微弱的咀嚼声表明他们确实听信了我的话。不少蜡烛已经黯淡下来,隐没在了昏暗的影子里。空气变得僵硬。
布里焦躁不安地挠着头发,老家伙一定是在奇怪这突如其来的冷场。哪怕黑兹和研究员们开始逐个为食客续上蜡烛,并宣布主菜很快便能准备好,环境还是沉默得叫人窒息。
“是我耳鸣了吗。”僵硬的空气中,我捕捉到那满面油光的胖子向同伙们耳语。
这道菜有如征兆,随着午夜步步逼近,扰乱了所有人的心神。
下一刻,枪响划破了寂静。
我真他妈是个傻逼,自以为能救他们。那些畜生……根本就没给我的部员活路,这都是因为我,要是平时多巴结奉承他们就好了,要是我不要那么浑身是刺就好了。
这种危险程度的不该交给烹饪部的收容处的,把它给还给收容部,还给威胁评估部吧,哪里都好,但唯独不该在烹饪部的收容处。
可那是我亲手送进去的。
异常爆发了。因为人员并不密集,起初足足一个小时……都只是在东侧走廊内。我尝试通知特遣队来收容,但是电话……断了,他们把部门跟外界一切的联系都他妈切断了。门打不开,然后那操蛋的东西顺着东走廊的电梯来到了大厅。断电期间,我无法通过监控查看情况。但许多职员聚集在大厅中,我相信它花了不到半小时就攻陷了那里。
气味中带有危害,在人之间传播。当传染人口增多后,传染速度也随之骤增。然后电力恢复………总部仍在封锁状态,我面前的屏幕里只剩下了那些……
那些东西。
到头来,事情被归因于意外,部门在全员死亡后解散。那些人没有揭露我。
我没有一天不祈祷自己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我没有一天不祈祷令他人免于步尼古拉·曼森的后尘。
我先是听到后排传来“砰”的一声,有点像香槟瓶塞弹出时会发出的闷响。紧接着是惊讶的叫喊,当我看向声音的源头时,黑兹的脸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伤口,而在她身旁,作为助手的一名研究员则痛苦地跪坐在地,右臂中枪。
前烹饪部部长,曼森先生正握着一把漆黑的手枪,刚换完的蜡烛恰好照亮了枪口飘出的一缕轻烟。
副主管,那位脑满肠肥的先生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他扭动着肥胖的躯体从座位上站起来,五官因为愤怒拧作一团,他就要用轰雷般的嗓音大呼警卫了。
然而,话梗在了中间,被某种流淌上涌的物质堵住,迟迟说不出来。“……钟声?”他艰难地做出口型。
接着,呕吐物代替语言,冲破了他的喉咙。烤鸡、汤、火腿和面包所组成的带了彩虹的飞瀑从他的嘴部流泻在地板上,当再没东西可吐后,胆汁接过了这一进程,剧烈的痉挛迫使他栽倒在自己的体液里,一头撞碎了自己的颅骨。黑暗将他收归己有,我只能听到那还在持续的,湿润的呻吟。
周围的人想要尖叫,但无情的呕吐比他们更快一步,很快,以那位先生为中心,人们如涟漪般倾倒,呜咽着挤压彼此。这个进程出奇地安静,只有无数食糜涌出无数胃部的声音在我耳边徘徊,如同隧道中的风声。黄中泛绿的水洼打湿了我的皮鞋,让我的脚很不舒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无暇黑兹和曼森,直到我们之间的人尽数瘫倒后,我才看到正在扭打在一起的他们,受了伤的研究员坐在墙角,三个人的身上已经挂彩了。
我纵身跃上餐桌,向他们奔去。突如其来的冲击将桌布扭作一团,上面放着的餐具重重砸在地上,一路上发出铃铛的声音,五六秒后,枪口再度对准了黑兹小姐的头部,而我跟他们之间还差一个桌子的长。
曼森挣脱了束缚,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肌肉缩紧——
枪响。
呛人的火药味。
我失去了平衡,喘着粗气摔在满地的污秽与碎片里,刚刚从后腰掏出来的枪支脱手飞了出去,落在三四米开外的地方,狗日的。
曼森右手有两根指头被我的子弹削成了一团肉泥。他那支没来得及发射的手枪也掉在了地上,在那些恶心的液体里依稀能辨。
黑兹小姐立刻将地面上那个黑色的物体踢向了一旁。我趁他们对峙时起身跑完了剩下的距离,以把揪住曼森的右肩,顺势将对方撞向后排的墙面,拔出刺穿掌心的瓷片,刺向他的喉咙。他用受伤的手攥住我的小臂,死死不愿松开。
我们角力的几秒间,我声嘶力竭向黑兹大喊,带着研究员尽快离开,封锁大厅的门,我会善后。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通过余光,我看到她做了个“祝好运”的手势,然后便是门闭合的巨响。
这时候,曼森痛苦地闷哼一声,用手硬生生地挡开了我的攻击,接着飞起一脚,膝盖砸向我毫无防备的下颚。那里立刻脱臼了,不详的甜腥气在口中爆裂开来。
我没有松开紧握,空出来的手挥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在他出第二脚之前击中他瘦削的躯干,他的重心偏向一侧,身子开始歪斜,但他的扫踢将我连带着倒了下去,血肉模糊的右手短暂地掠过我的脸。浓稠的血遮蔽了我的视野,我没能在倒下前调整好姿势,几乎被遍地的污物堵住了鼻腔。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涌,绷紧神经,尝试防备未知方向的攻击。两次眨眼的时间里,什么都没发生,我立刻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于是大胆赌了一把,全力扑向枪掉落的位置。
我的掌心感受到令人安心的塑料质感,视线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我握住枪柄,迅速转身。曼森所在的方向传来的清脆的咔嗒声,我知道他跟我一样。我们的枪口在同一个瞬间对准彼此。
枪响。
子弹飞掠着穿过我的发丝,像一把炙热的飞刀,割去几绺黑发,留下灼痕。
曼森的左肩炸开一朵血花。
他喘息着跪在地上。用已经无法开枪的右手捂住左侧的伤。我忍痛直起身来,气喘吁吁地用枪指着他的头。
“下手前该先想想后果的,不是吗?”
他起先只是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我,听了这番话,呼吸又急促起来。他动了动发紫的嘴唇。
“不是我。是……那个特工。你们……妈的……耳朵聋吗,蠢货。”
我咳嗽了几下,把别人的呕吐物清出口鼻。
“我没在说今天的事,部长。”
“部长”这个词让曼森一愣。忽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拽我的裤脚。我低头,看到斑驳,沾满秽物的头发,一张惊恐的老脸。布里。他还活着,而且还没有开始无休止地呕吐,只是在奔逃寻找掩体的时候跌断了腿。我向他伸出一只手。
“哦,老兄,你真是今晚的救星。”老家伙抽噎着说,“别跟那个烂货再废话了,咱们赶紧离开这儿吧。”
布里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然后我用力一拧。
布里没来得及斥责我的背叛,就像只待宰的鹅痛苦地放声尖叫。韧带与骨骼随着拧转撕裂并错位,把他的手固定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上。我飞起一脚,把他踹得在地面翻滚,一头扎进了那些还在吐出食物的存在。受到异常影响的家伙们瞬间淹没了他,连他被压碎时的凄惨响动都被掩盖在了肥厚的躯体里。
曼森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仿佛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
我指了指那边的两人,他们已经开始吐出一团团粘稠猩红的组织了。然后,我又说了几个名字。
我望向曼森部长。让我意外的是,他在笑。笑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开怀的、嚎啕般的放声大笑。自从我在多年前入职烹饪部起,部长的脸上就鲜少显现过一丝喜悦,但他却笑了,眼角泛着泪光的笑,胸腔剧烈地震颤着,鲜血顺着肩部的枪伤汩汩流下。
一股灼人的怒火烧燎着我的胸膛,你的报应已经到了,贪婪的,阿谀的,轻而易举便能踢开下属的蛆虫。布里那帮渣滓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能道貌岸然地把部门和其中的几百条命拱手让与他们?!
烹饪部毁灭的那天,当我出生入死的同伴在呕吐中哭号,融于泥泞,而震耳的钟鸣声里我只能祈祷死的利落些时,你的脸上也带着这样的笑吧?!
我狠狠地啐了一口,踏在一个呕吐者的手臂上,松脆的声音有如戳破面包外皮。所有的宾客都知情,所有的宾客都死不足惜,我不在乎他们的手沾染了那份钱财与否,他们活该。
我拗断了曼森的四肢,将他的的头摁在地上,脸淹没在污物里。复仇的快感让我浑身战栗。他拼命挣扎,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不要……让……利用……”
我没等他说完,就加紧了力气。他的声音埋没在液体中,身体却仍因大笑抽动不止,我的心里有些发毛。
最终,他一丝生气也没有了。房间里只听得见我自己艰难的呼吸声。
对于对模因有免疫力的我来说,这里很安全。现在已是午夜,异常效果会在日出时分消失,等到封锁解除,我就能离开这儿了。我在吧台那儿坐了下来,对着满屋尸体做了个举杯的姿势。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说到底,晚宴之钟是什么呢?没人知道。
只有在梦境里,假记忆有些朦胧时,真名并不叫切达·奇斯的青年才会偶尔认出这熟悉的轰鸣。
十一岁的生日派对上,有人为彼时还是孩子的青年寄来了一份特别的礼物。那是许多精美的法式甜点,点缀着细密的花纹。孩子兴奋,呼朋引伴,前来品尝。只是出于天真的慷慨,他忘了给自己留一份。
你应该知道后续了吧。
当隶属烹饪部的特遣队员赶到时,孩子的家已成了血污横流的泥潭。奇迹中的奇迹发生了,那些异常食物不知为何性质发生了扭曲,又或许是生来便有的禀异天资,孩子竟能够免疫这样的模因危害,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员工们不知道的事很多。当时,宴会金黄的聚光灯下,模糊的人形敲打着一口大钟。每敲一下,墙面便波动一分,血色便绚烂一分,恐惧的哀嚎与呕吐的湿润伴着钟声合奏,果实腐败的气息弥漫在房间周围。
窗外,东方的云已经隐入夜空,人影向孩子诉说,遥远的未来会有一场盛大的晚宴,来满足宾客们无尽的食欲。钟声宴请宾客,钟声呼唤狂欢。它咧嘴发笑,以孩子的手,以孩子的眼,超脱于故事之外的存在会见证这一切。
……现在,晚宴走向尾声了,看得开心吗?并不叫切达的青年沮丧地咕哝道。
天就快亮了。醒来之后,他什么也不会记得的。
我从招待室的沙发上悠悠醒转,迎上黑兹小姐褐色的眼睛。她给我斟了点价值不菲的红酒。
“没掺什么毒物吧。”我打趣说。
“哼哼,那种手段可是只有你这个烹饪部员工能想出来的,我一介特工,没有专家指导哪能做出来那么毒的东西嘛!”
“要是真的是毒物就好了,这效果实在……太狠了,我都有点后悔。”我耸了耸肩。
“那群人里没有无辜的,狠一点就狠一点吧,用这种制造混乱的方式,一句收容事故就盖过去了,更方便。”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我们的脸上,我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昨夜被瓷片扎穿的手掌痛的很厉害,绷带边缘沾上了凝结的血渍。
黑兹特工,或者说红右手的特派专员伸了个懒腰,完全没有刚刚一下解决了四十多个目标的紧张感。
“啧。”
“怎么?”她看着我。
“现在想想,那帮人也有够搞笑的。到头来,也没意识到自己才是维护要剔除的东西啊。”
“不破不立嘛。”她笑着说。“议会正在派人取代他们的职位,我想,封锁很快就会结束了。到时候,办场真正意义上的庆功宴好了。”
“那我呢?切达·奇斯本人还在蹲牢房呢。”
“你用原名。”
“你还得从死者档案上把我捞出来。”我耸耸肩。
她开怀大笑,我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落地窗外,独属于夏季的蓝天焕发着美丽的光彩。至少现在,宴会已经结束了,拘束我的东西也都散去了。一切都会变好的,怀着沉重的心情,我强迫自己相信。
微风让我从思绪中暂时解脱。我们不约而同地拿起高脚杯,液体在阳光下如同宝石般迸发光彩。
“干杯!”
(完)
1. 这是一个脚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