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无止境的八月 VI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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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4日


陈霖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火辣的阳光照着大地。书包带子松垮垮地垂在肩头,他走下台阶,鞋底踩着被晒了一整天的水泥地,火气直冲脚心。老樟树的树荫里已经聚了好几个等他的朋友们,昨天约着今天晚上一起去玩。他们把校服外套搭在头上挡着阳光,有人蹲在路边喝着橘子汽水,看着刚刚才从冰柜里拿出来,瓶壁上挂着白霜,水珠一滴滴往地上掉,消失不见。
陈霖走过去,大家起身准备一起离开,问他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反正都结束了。
大家开始聊起暑假的安排,有人说要去外面玩两周,有人报了游泳班,有人说着要打一暑假的游戏清单。
他抬起头看看天,没有一丝云,是夏日才有的浓烈的蓝,太阳光芒白晃晃的,看得久了眼前浮起一片暗影。蝉叫从头顶的樟树里涌出来,一阵接一阵,像是永远不会停。
期末考之前的那段时间好像格外漫长,成山的卷子与试题在眼前纷飞,时间粘稠地走着,假期近在咫尺,却又隔着考试,让人心急。
他们往校门口的小卖部走去,几个人挤在冰柜前面挑雪糕,花花绿绿的包装翻来翻去,冰柜里冷气扑到脸上,凉丝丝的。但柜门关上,那股凉意就散了,热浪重新卷来,像是被棉被裹住一样。
咬一口雪糕,陈霖突然觉得这个暑假会很长很长。


8月1日


赵弘坐在工位上,呆呆地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眼皮止不住地打颤。他揉了揉眼睛,又把视线挪到手机锁屏上,8月1日。夏天过去一半。
已经连续加班很久。即使在昼长夜短的夏日,他仍是披星戴月,早起晚归。强烈的疲倦刺痛着大脑。
咖啡杯空着,赵弘端着杯子起身去茶水间,路过走廊里挂着的日历,确实是八月,红色的数字印得很大,没有错。
他拧开水龙头接水,一边看着窗外,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对面大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光斑。茶水间的空调风口正对着他吹,凉得厉害,他伸手把风口的挡板拨了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常温的,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里有一点涩。
赵弘走回工位。他伸手摸摸窗户,隔着玻璃都能感到那一股火热。他再次看了看屏幕上的日期,也许真的是太久没休息了,累到觉得时间过得太慢。窗外车水马龙,声音隔着双层玻璃渗进来,闷闷的,像被布蒙着。


8月11日


工地二楼的楼板,太阳照得钢筋和水泥都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孙呈踩在模板上,脚底传来的温度透过劳保鞋的厚底还能感觉到。
这几天孙呈总是觉得身体不对劲,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提不起劲来。他干活的时候比平时更容易喘,汗却没出多少。有时候鸡皮疙瘩布满全身,鼻子也莫名塞住,一直吸不上气。
孙呈停下来歇,摘下安全帽,用手扇风,风吹到脸上的凉意没持续多久就被周遭滚烫的空气吞掉。他重新戴上帽子,弯腰去捡地上的卷尺,起身的时候头微微有点晕。他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旁边的钢筋站稳,等那阵晕眩过去。
休息时旁边老乡递给他瓶水,问他是不是中暑了,孙呈说可能有点,最近天气太热。他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温水喝下去并没有多少凉快的感觉。他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亮得让人不想多看。孙呈低下头继续干活,但心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上来,像细刺扎在肉里。


8月15日


李远驾车在国道上行驶着。窗外田野飞速掠过,田野里却并没什么东西。他听乡下亲戚说,今年夏天太阳烈得厉害,田里种不出东西,即使再勤快浇水,苗还是栽下去没几天便会秧掉。
车载广播里正在播报本地新闻。
“市政府通知,由于近日降水较少,供水紧张,全市范围内所有游泳馆、水上乐园、天然浴场及河边戏水区域从即日起全部关闭,具体开放时间另行通知…”
李远皱了皱眉,他把车窗摇下来,想要换换空气。猛烈的热风砸在他的脸上。不一会儿,身上就被风吹的有点麻木,李远感到脸部逐渐僵硬,有点细微的痛。他又把窗户摇了上去。
车子经过一座老桥,李远瞟向车窗外,有几个小孩站在桥下的河岸边上,嘻嘻哈哈的推搡着。他放慢了车速,心里想着这些孩子胆子真大,虽然说天气热得厉害,但几个孩子擅自下水游泳还是太危险。他停在路边,准备下车看看。
一个小男孩脱掉衣服,跳起来猛得扎进水里。他刚刚浮上水面,满脸笑容地回过头来,似乎想向岸上的伙伴们打招呼。他挥舞的手臂突然停下,表情僵在脸上。嘴唇哆嗦着,男孩身体一歪,直直地倒下去。旁边的孩子们尖叫起来。
李远立刻向他们跑来,踏进河中。河漫过他的鞋面和裤脚,河水温热。李远游到男孩倒下去的地方,把他从水里撑起来。男孩猛烈地咳嗽着。幸好这里并不深,他刚想感慨道,回头看男孩,顿时心中一紧。男孩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着。他搀扶着男孩,费了极大力气游回岸边,焦急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
站在岸上,他忽然打了个寒噤,那抖动是从脊梁骨深处泛起来的,一层一层地往外扩,连牙齿都微微地磕碰着。浑身上下似乎都失去知觉,他双臂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掐进湿衣服里。


8月21日


杨轩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还黑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成细细的一条。他刚下夜班,眼睛酸涩,四肢发沉,脑子里只想着回家躺到床上。马路上偶尔有一辆夜班出租车开过去,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杨轩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光线。
他放下手抬头看向天,圆月已经落到西方,青绿的月光照着他。他揉揉眼,再次抬头看着月亮,没错,还是绿色的。疲倦的神经骤然紧绷起来,他环顾四周。
是我最近几天休息的太少了?
路边的行道树、他脚下的水泥地面、他自己的手背,全都被映上了一层绿蒙蒙的光。眼前的景象逐渐朦胧。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这才发现自己的皮肤冰凉,比夜间的空气还要凉得多。方才刚出来的时候他还觉得身上闷热,此时那股闷热已经荡然无存,一阵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出来,让他忍不住缩起了肩膀。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绿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脑袋开始发晕,眼前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绿色越来越浓,浓到让他分不清远处路灯的光芒和天空的边界。杨轩试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有点踉跄,伸手扶住路边的电线杆,电线杆也是冰凉的,冷意从手心一直传到胳膊肘。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片绿色逐渐变淡。他靠着电线杆站了好一会儿,等到绿色几乎看不见了,他才松开手,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8月31日


热气铺天盖地地罩下来,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徐振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凉风一阵一阵地扫过屋子。他在论坛上闲逛着。首页上飘着一个帖子,“很久很久的夏天星空”。
帖子没有正文,是各种各样的星空图。城市,山脉,海面,月亮,在它们之上是星空。徐振翻到一张照片,是在城里拍摄的,只有耀眼的蓝白色星孤零零地悬在空中。并没有任何回复。把手机搁在一旁,盯着头顶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回想起自己经历的每个夏天。夜空中最亮的,天狼星,他忽然想到。
热浪一阵接着一阵。4个月前温度终于降下来,稍微凉快了一段时间,温度却又升上来。他感觉最近好久没真正觉得冷过,但也没觉得热到受不了,总感觉隔着层什么。
窗外的风裹着夏季夜晚特有的闷热气息,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他把风扇调大一档,呼呼的风声盖过手机里视频的背景音。他关上手机,屏幕暗下,黑色玻璃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河岸的蛙声高高低低连成一片。他闭上眼睛听了很久。这一年的夏天总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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