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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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宁面对着一块墓碑,独自坐在墓园最深处的一块的荒地上。

没人知道他修了块墓碑,每个礼拜日,他都会来到这个无人之地。虔诚地似乎真的是在礼拜。

说是墓碑,却并没有墓,只有碑。除此之外,无论是地上还是地下,都从未有过任何属于这里的痕迹,比如一块骨灰或一缕发丝。就连那碑也是矮矮的,小小的,简单地像拿了一块画家所使用的石膏几何体,硬邦邦地刻上名字,连顿笔都没有,僵直地往土里一插。没插歪,便算作告成。任由它淹没在周围各异的坟墓之间,时常没了身影。

唯一的空隙是碑旁边的一小块空地,正好能放下一块一模一样的碑。也许过不了多久,在这个没有人会找来的地方,两块碑便会真的肩并肩地靠着。而除了上面刻的名字,便没什么不同。

至于坟头,棺材,骨灰盒或者别的那一类的东西,一样是不会出现的。他的肉身必将风光大葬,绝没有人会同意,把他埋在这种地方。

人总是无法决定自己能成为什么。他时常这样想。

但至少是竖起这样一块小小的碑吧,如此灵魂也就有了归宿。而且最让他憧憬的是,那时立在他旁边的那位,大概也就不会再那么孤单了。

贾宁不清楚这样的想法已经多少次出现在自己的意识里了,大概率已经刻蚀进了自己的潜意识。他依然像以前那样,仅任凭这想法在脑中生根发芽。他需要思考,更需要回忆,那也是他一贯的作风。

但这次不一样了。不会再有真实却无法摆脱的名号,不会再有紧迫却本可避免的死亡,不会再有笃定却难以兑现的承诺。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朝着园外走去。没有踩上来时的那条路。

罗梦海对贾宁的第一印象并不怎么样。

倒不是说贾宁做错了什么,哪里得罪了他。恰恰相反,贾宁是那种哪都不会出错,谁也不会得罪的人。可这恰恰是罗梦海最为反感的一类人。俗话说:“墙头草,两边倒,谁都要讨好。”用罗梦海自己的话来说,这样的人活得像一条鼻涕虫。

只是无论罗梦海再怎么反感,事实也不可能再被改变。贾宁以微弱的优势取代他,当选为第一次载人次现实探索任务“缥缈一号”的成员。

他终于还是加入了那欢呼的浪潮之中,热烈地鼓起掌。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声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是给贾宁的,更多的则是被他真诚地给予了指令长廖洛康。

“和贾宁一起行动,算不算是对廖洛康的辱没呢?”这样极端的想法猛地蹦到罗梦海的脑子里,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即刻掐灭了这危险的火苗,不再放任它蔓延。他叹了口气,此时总设计师的宣讲正好结束,没有人注意到这不合时宜的杂音。实验室里的白炽灯光在那团人群躁动的烈焰之上显得如此黯淡,包裹着他心的冰壳逐渐开始融化,然后水气蒸腾,仅剩的火星随之散去。他逐渐融入到了这个伟大的日子中。

当年加加林坐进东方一号的时候,季托夫1是否也是和他有着相同的感觉呢?他不知道。但至少有一种情感是互通的,所以让他抛下成见。

透过大屏幕,罗梦海看到廖洛康和贾宁身着次现实防护服,蜷缩在缥缈一号狭窄的驾驶室中,工程师团队中的每一个人紧锣密鼓地进行最后的调试与检查,为发射扫清最后的障碍。

与很多人想象的不同,这样的发射任务,最紧张的人从来都不是飞船内的船员。对他们的要求是无比苛刻的,甚至可能因为他们心率2%的起伏而取消任务。

最紧张的人永远都是飞船之外的人,他们的心被每一根飞船上的螺丝钉牵动着,一次微不足道的震动,也足以将他们的心脏颠到胸腔之外。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甚至有些虚度的,但即使是对于那些行政官员或者预备人员之类的纯观众,这漫长的时间也无法让他们感到一丝一毫的无聊。紧握着一手汗,是他们的共同特征。这些人的脑海中还不约而同地生出了这样一个想法:“如果发射能推迟该多好。”

胡思乱想并不会变成现实,预定的时间最终如期而至。

控制台一声令下,数股吉瓦级的脉冲电流同时激发缥缈一号的空间共振腔,无数EVE粒子冲击着共振腔的内壁。实验场内的所有侦测器同时滴滴作响,显示着此处的现实浓度在一瞬间暴涨到了一个何其恐怖的量级。数台实验用小型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瞬间短路,电火花四处飞溅。只是没有人在意。

缥缈一号和周围的空间急剧地扭曲,那些古怪的形状即使穷尽人类想象力之极限也显得不可思议。其中包括拉长、压扁、旋转、展平,还出现了只能用开放和内敛来形容的诡异状态。即使早已进行了充足的准备,整个实验室的四壁依然出现数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从炫目的扭曲之中伸展,并肆意地向外蔓延着。

在那裂缝即将扯碎整个实验室时,早已扭曲到不可名状的缥缈一号瞬间收缩,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巨大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滴滴的警报和电火花的噼啪声兀地响着。

没有一个人说话,人们愣愣地盯着大屏幕,却无法透过摄像头上的裂隙看清实验室里的究竟。没有一个人敢张开嘴巴,小心地吐出一句:“我们成功了吗?”

突然,显示屏从残破的实验室切换到了另一番景象之中,搅动人们的一潭死水。没几个人明白屏幕上所展示的流变着地炫彩色块到底是什么,但所有人都能看懂角落标注的那行小字:“舱内 02”。

“我们成功啦!”不知是谁答了那个问题,整个控制室瞬间炸成一锅沸汤。 年轻的工程师们几乎从座椅上跳起来,平日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领导”,也久违地露出了由衷的的笑容。

广播响了起来,嘈杂的声音如同猫爪子挠门,但当人们终于听明白那其实是“我们安全抵达次现实!”之后,简短的汇报瞬间就变成了调动氛围的配乐。

但总归有人没有参与其中。

至少罗梦海所在的这一排并没有在心底泛起香槟开盖时的气泡声,即使他们一样面带笑意。接受过同样严苛且专业的训练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这些将在未来前往次现实的人明白,最大的难关,不是怎么把人安全扔过去,而是怎么把人活着拽回来。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心理暗示,从传输过来的图像中,罗梦海似乎感觉到了激荡的迹象,虽然似乎只是模糊地转瞬即逝。

正当罗梦海盯着显示屏试图再找出一丝端倪时,控制台已经急不可耐地发出了返航的命令。此时他才记起缥缈一号的任务只是把人送过去收集一些数据就返回,而预定的十分钟,已经悄无声息的过去。

至少那个时候,没有人敢保证长时间逗留在次现实中不会发生什么。

屏幕上显示的色块开始以另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规律流变。这是一种绝大多数人都无法理解的现实表现形式,但罗梦海却是能够看懂的,他能够想象到廖洛康坐在控制台前,小心翼翼地操控着仪表盘的情景。

几个色块的边缘突然变得模糊,那是电流脉冲的再次充入。很快,那些色块连同画面的整体开始发亮,这说明EVE粒子也成功履行了它们的职责。最后整个画面都开始泛起涟漪,几乎与出发时的情景别无二致。

代表飞船的色块群撑开着,那是隧穿前的最后一步。

但就在这个瞬间,整个画面开始剧烈地震颤,广播里传来尖锐的碎裂声,画面中的色块出现剧烈地变化。罗梦海的瞳孔猛地收紧,他解读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景:缥缈一号似乎受到了极其猛烈的冲击,几乎被扭曲成了两半。

整个控制室顿时乱做一团,原先喜气洋洋的弦瞬间绷紧,勒得人眼球突起。键盘的敲击声与人们急切地交谈声和在一起,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罗梦海的第六感总算应验了一次,只是以他最不想要见到的方式。

已经无暇思考为什么会出现激荡了,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把人活着拽回来。罗梦海想要站起来,他想到缥缈一号内部搭载有一个应急空间硬性定位系统,如果抛弃缥缈一号,大概率能将两个人活着带回来。

但他最终还是摁住了自己。自己能想到的东西,工程师团队和总设计师怎么可能想不到?他不能继续给这混乱的局面添柴了。

显示屏中的画面证明了他的想法。贾宁从似乎已经昏过去的廖洛康的身下,取出了两个黑色的色块并开始操作。似乎马勒在了悬崖边。

只是画面中的一个细节,再一次让罗梦海感到浑身一阵恶寒。

贾宁连接到自己身上的黑块有一小部分存在错位,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人的眼睛。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喊出声来,他想告诉那个讨厌的人,那个硬定位系统有可能是坏的。

控制台一定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反复呼叫着贾宁,但画面中的人似乎没有听见,依然我行我素。总设计师亲自出面,要求他将更大的生存机会,留给生存机会更大的人,也依然没有得到响应。

还能活动的色块小心地拆下所有的数据储存条,塞进了另一个色块身上防护服的腰包里。

画面好似卡顿了一下。随后,两个制动按钮同时摁下。

两个色块扭曲了一下,同时消失在了画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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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缥缈一号首次载人次现实探索任务中,乘员贾宁同志面对返航阶段的突发次空间激荡,临危不乱,按照任务规程完成应急处置操作,确保了任务数据完整及同行乘员安全返回。

经研究决定,对贾宁同志予以通报表彰。

望全体人员以此为勉,恪尽职守,共筑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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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由无数形式各异的二维色所快速组成的空间中,一小团格格不入的色块集合体孤独地漂流着。那集合体的总体是灰黑色的,又夹杂着许多色彩明艳的部分。

仿佛是为了表达对这不和谐之物的愤怒,一条巨大的金红色飘带猛地苍白色云团(也是由无数白色的小色块组成)中冲出,在空中辗转腾挪了一阵,随后紧贴着那团集合体,朝着远方另一片苍白的云团飞去。

如果有旁人在场,便一定要为那团怪异的集合体捏一把汗。巨大的金红色巨龙的轨迹偏离一点,就势必将那团集合体冲击的支离破碎。

但罗梦海和贾宁对此已经完全见怪不怪了。

“这是第几个啦?”贾宁瞟了一眼。

“九个吧。”罗梦海头也不抬。

“那就是,一天三个。”贾宁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抓紧干活吧……项目多着呢。”

“总设计师一不在。”贾宁嘟囔道。“就给塞这么多私货。”

“总设计师?对了,我这几天好像都没看到他。”罗梦海搬起一个形似章鱼的复合体,那是褐家鼠饲养箱的次空间映射。

“你不知道吗?”贾宁所映射的色块扭过头。“总设计师住院去啦!”

“我光知道他身体不舒服。”

“你平常都不怎么跟别人说话,能知道才怪——住院一周了,整个次现实部就你不知道……”

“什么病这么严重?”

“听说是得了肺病,挺严重的。而且好像很早就查出来了,结果还不去治,越拖越严重闹的。”

“啊,那还好。”

“这好在哪?”

“这种普通疾病,给一片SCP-500的复制应该就没问题了,难道不比得了异常疾病好得多吗?”

贾宁眯了眯眼,很快,一个针对眼前这个木头一样的红和橙色色块的点子便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不觉得这么样说有点太不尊重总设计师了吗?”

“哪里不尊重了?”罗梦海挠了挠头,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话有失什么偏颇。

“你看啊,到时候总设计师的病好了,那宣传上肯定得说总设计师凭借顽强意志战胜病魔吧,你要是直接说一片500的复制就给治好了,那多没面啊!”

罗梦海无言以对,但是随即他便想到了一点,于是放下了手中黄飘带一样的斑马鱼饲养缸,转身面向贾宁。

“那照你这么说,你英雄之称也是掺了水的呗。”

绿色的色块闪动了一下,那映射着讪笑,以及一种无法描述的眼神。

“给我留点面子吧!人不都得看破不说破吗!”

“哦?你还真的掺了水啊,你小子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哎嗯……你这……好好好!你别告诉别人啊!”

“你说。”

“其实我那个时候信号干扰太强了,我根本都没听到控制台发过来的指令。”

“那你不害臊?”

“谁会好受呢?这个名号,早都想扔了。”

“那你咋不扔?”

“……人总是没法决定自己能成为什么。”

罗梦海没有继续调笑他。

“你刚刚说什么?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啊,噪音好浓,不会又有激荡了吧。”

贾宁愣了半晌,随机立马回过身去,继续埋头调试他的设备。一时之间,整个缥缈四号之中,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和仪表的跳动依然昭示着时间仍然在流动。

“嗯……任务结束之后你想吃点什么。”罗梦海久违地率先打破了沉默。

“啊……我听说市里面有个海鲜烧烤摊,味道特别好,要不咱叫上队里面的都去整点儿?”

“可以呀,正好我很久没有吃过烧烤了!哎,我们还可以……”

轻松的气氛再次洋溢起来。

距离缥缈四号的预计返航时间还剩38小时46分钟53秒。在余下的时间里,再没有人提起刚才的“激荡”。似乎刚才的对话从来就未曾存在过。

只是有一点罗梦海确实没有说破。

他怎么可能看不到那根扎眼的刺呢?

谎话套着谎话啊。

真是奇怪的人。

远处,一条红色飘带再次从苍白的云雾中腾起,就像一枚火箭,直冲云霄。只是已经没人知道,这是否是之前掠过的那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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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现实部原总设计师安善忠,因病医治无效,于今日凌晨三时十七分逝世,享年五十四岁。

任职期间,安善忠主导建立了次现实探索技术体系,为部门发展作出奠基性贡献。后期虽身患重疾,仍坚持参与关键任务论证,恪尽职守至生命最后一刻。

医疗团队已尽全力采取一切可行措施,惜病程迁延过久,未能产生预期疗效。

遗体告别仪式将于三日后在总部礼堂举行。请各部门妥善安排,组织人员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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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梦海一刻都不敢松懈。

他知道自己一旦放松下来,他的心率便会在瞬间上升到一个恐怖的高度。

他看向那头新上任的,正对着大领导点头哈腰,突然觉得气血上涌。

他看到他自己一跃而起,一脚踹开舱门,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狠狠的冲撞到了总控制台上,顾不上疼痛,他一把摁住那两个白痴的头,不断试图摁碎在台面上,硿硿硿的声音瞬间扫净了它心中的嗔火。

他忍住了。

任务不会因为谁的发疯而消失,如果他逃跑了,谁来接替他?万众瞩目的大英雄贾宁?见过一次阎王的廖洛康?朝夕相处的弟兄们?还是那些毛都没长齐的菜鸟?

一切本来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如果总设计师还在的话。他一定能够凭借自己的智慧与威望,扛住那些人的压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明明只是一片SCP-500的复制品就能解决的问题,却永远都在审批。

他又一次望向贾宁,整个部门的门面兼荣耀,同时也是自己这次的替补。这个无比骄傲的人此时却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听着那个死人脸说他的废话,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插话的意思。 他不知道贾宁究竟听到了什么,但是如果那是他自己,他一定不会让那些文字经过自己的大脑。

他盯着贾宁的那张脸,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却想不出到底奇怪在哪。

他拼命搜寻,对比着自己记忆中的碎片,只是为了搞清楚这种怪异感到底是从何而来,又是为何而来。

死人脸突然激动起来,他已经被自己的美好畅想说服了,是啊,自他接手以来,飘渺计划的成功率一直是百分之百。所有人都说,次现实部是所有探索类部门的领头羊。

心率监测器突然慢了半拍,但转瞬即逝,且再无更多的异常,便被监测人员当成了正常的误差。

只有罗梦海自己清楚,他究竟费了多大的劲才忍住没有喊出声来。 他知道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贾宁就开始,不,应该说是整个次现实部几乎所有人员都在散发这种诡异的气息。 他此前只在一个地方感受到过这种气息。 从待宰的家畜身上。

走马灯一样的场景飞速地在他的眼前闪过,就像赌徒在飞速拨动着手枪的滚轮。

缥缈九号的接线短路,返航时差点卡在一个休谟指数无限趋近于零的口袋维度里。

缥缈十号的四号震动腔制动失败,险些未能达到隧穿极限能量。

缥缈十一号循环系统崩溃,导致任务提前结束。

缥缈十二号冷却液泄漏,返航时险些将船员烧死在飞船内。

缥缈十三号导航系统失灵,偏离目标区域17公里,浪费了制动引擎一半的能量和一整天的时间才成功抵达。

已经连续出现五次空弹了。

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记忆似乎是出了错,明明在每一次的公告里,任务都是圆满完成的。

枪里,真的有子弹吗?

不,一定有。有惊无险的庆幸遮住了罩子外面的眼睛,而罩子里的人却也不敢或不愿去看。

开枪吧,祈祷这把枪其实有七个槽位。或者乖乖认输,付出一笔极其惨痛的代价。

只是他们真的可以停下吗?

他知道还有三艘飞船,无数人的远大前程就排在他身后,蓄势待发。

如果现在停下,这一切也许都会灰飞烟灭。

罗梦海又一次望向贾宁,而这次,贾宁也望向了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是一刹那,他们便读懂了彼此的心声。

“我知道......” 站着的人头埋得更低。

“那为何?” 坐着的人疑惑不解。

“有证据?” 站着的人没有把握。

“别撒谎。” 坐着的人眼神锐利。

“......我不敢。”站着的人几乎就要将视线移开。

“来得及。”坐着的人眼睛闪动了一下。

“可后果......”站着的人依然踟蹰。

“总有人。”坐着的人仍旧坚定。

人们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贾宁,停下来,整装待发再上路,好吗?

“……我会的。”站着的人做了个承诺。

“我相信。”坐着的人露出了微笑。

罗梦海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心率依然没有任何的起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次,并不是他刻意绷紧的结果。

他当然不会让大英雄冒任何的风险,而大英雄也为他许下了诺言。

许久,那位雄心勃勃的大领导终于结束了自己的发言,他满意地环视了一圈,便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见证这又一历史性的时刻。

“等一下,领导!”就在这时,贾宁打断了他那在他自己的带领下,部门那美好未来的畅想。那人疑惑的回过头,看着贾宁。

“有什么事吗?”

“那个,领导……”他犹豫了一下。

他的背后,是无数人的前途,无数人的心血,更是无数人的责任。他能够为了自己而承诺,或许也能替罗梦海承诺。但他真的能为所有人而承诺吗?

“感谢您的悉心教诲,我们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他确实不敢。

人总是没法决定自己能成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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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近日缥缈十四号事故的初步调查结果显示,事故直接原因系由船员罗梦海在返航阶段未按规程完成制动引擎参数复核,致使飞船偏离预定隧穿窗口,才造成了船毁人亡的悲剧。

任务前的例行检修记录显示,制动引擎各项指标均处于合格区间。已排除设备系统性故障的可能。

本次事故暴露出个别人员在长期任务中思想松懈、麻痹大意的严重问题。望全体人员引以为戒,严格执行操作规程,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具体善后及追责事宜另行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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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孝任最后又环视了一圈缥缈十七号的整个工作仓,这个曾经载满了物资的空间,如今堆满了整个任务期间几乎全部的科研成果。

不同于一般人的头疼,每当他想到储存器里那数百TB的数据,澎湃的自豪感便会溢于言表。毕竟,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些可都是一粒一粒亲手种出来的呀。

充实的时间总是短暂的,两个月的光阴转瞬即逝,当初播下的种子已经尽数长成。

现在,是衣锦还乡的时候了。

他缓缓地关上工作舱的大门,任由自己缓缓地飘回控制舱,轻轻地撞到主驾驶位的靠背上。

主驾驶位上的人侧头看了他一眼,便默默地继续操控着系统。

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是这次任务的指令长,也就是他曾经无数次听闻过的,参与过缥缈一号任务的英雄人物——贾宁。

邢孝任一直觉得,能和贾宁前辈一同执行任务,简直就是他三辈子修过来的福分。虽然这个人总是冷冷的,不怎么说话,有时还会严厉的批评他。但邢孝任知道,判断一个人的好坏,重要的从不是嘴上说了什么,而是事实上做了什么。

“指令长,我有点紧张啊。”邢孝任试着打破沉默。

“怕什么?”贾宁斜了他一眼。“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

“我知道啊,可是……”邢孝任缩了缩脖子。“我听说返航的事故率是最高的……”

“你不会有问题的。”

邢孝任的面部表情刚刚舒缓了一些,但随即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就钻入到他的脑海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确认了四个硬定位系统正完好无缺的摆在座位后,才终于将那个想法从脑中抹去。

邢孝任系好最后的安全带,调整好坐姿。贾宁果断地启动了那个最后的制动开关。

轰鸣声陡然增大,一把把尖刀几乎要将人的耳膜刺穿,无数色块儿开始规律性的扭曲、流变,像是电脑中的图像被人肆意拉伸。

“呃……这怎么……比来的时候还猛一点啊!”邢孝任磕磕巴巴地抱怨道。

“功率开大了一点。”

“什么?为什么?”

“我自有安排!”轰鸣声已经大到让人难以忍受。也许是为了让邢孝任听清,贾宁吼了出来。

“什么安排?”不知道为什么,邢孝任感觉自己像是在吵架。

但是没人回答他。

邢孝任闭上眼睛,企图放空自己的心神,变成一团水。但仅仅三分钟之后,他便放弃了尝试。切断一个感官,只会让其他的感官变得更敏锐,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想活在一个除了震动以外一无所有的世界里。

他盯着面前的控制台,感觉自己正坐在一台搅拌机里,最终他又忍不住,扭过头,想要问问发神经的指令长,这到底是在搞什么东西。

然后世界变得空白,就连那无所不在的利刃也转瞬即逝。

主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邢孝任才终于想起要四下看看,旋即他便透过左侧的舷窗发现了漂浮在缥缈十七号外的一个绿色色块。

“你在干什么?!”那绿色色块的耳机里传来这样的声音,尖锐到失真。

“做一个决定。”

“你疯了!快回来!我们马上就要启动了!”

“放心吧,你和十七号都会好好的回去的。防护服的钱就从我的遗产里扣吧,除此之外,我没有造成任何财产损失。”

“你找死啊!我操!停,停止选项在哪?紧急停——”

“现在已经关不掉了!听话!现在强行关停,船会炸掉的!”

接近永恒的沉默,随后是颤抖着的声音。

“……你到底在干什么?”

“做一个决定。”

“决定去死?”

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凝望着那艘已经急剧扭曲变形的人造物体。

“指令长。”

那个可怜的年轻人还想再挣扎一下。

“邢孝任。”他翻了翻心中的口袋。“为了你自己而决定吧。”

一枚陈旧的硬币抛了过去。

“你说什——”

缥缈十七号瞬间收缩为一个小点,仿佛他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一个由无数形式各异的二维色快速组成的奇异空间中,一片并不显眼的绿色色块静静地漂流着。他的氧气供应已经停止,恒温系统也即将失灵。但他依然面带微笑,笑得是那样的虔诚,仿佛正面对着一块墓碑。

因为这一次,他成功决定了自己能够成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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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缥缈十七号载人次现实探索任务执行期间,飞船于返航阶段突遇次空间激荡异常。面对突发险情,指令长贾宁临危不惧,果断处置,主动脱离舰体以降低整体载荷,有力保障了飞船安全状态,最终确保“缥缈十七号”及随舰人员邢孝任平安返航。

事件发生后,次现实部高度重视,第一时间启动应急响应机制,组织开展全力搜救。经多方持续努力,确认贾宁不幸牺牲,英勇殉职。

贾宁在关键时刻彰显了高度的责任意识与使命担当,其英勇事迹值得全体基金会人员深刻铭记。

望广大人员以此为鞭策,进一步强化责任意识,恪尽职守,砥砺前行,共筑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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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1.苏联航天员,第二个进入太空的苏联人,曾作为加加林的替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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