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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得到好友牧的死讯时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那时玻璃晴朗,牛皮色的信封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信的内容简短,齐看到的一瞬间便确定了牧已经死去。这让他不禁思绪万千,并回想起上次与牧相见时的情景。那是三个月前,在洪崖洞附近的一家酒吧。牧那天穿着他常穿的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绕着一根红绳。牧点了两杯威士忌,他们谈论了音乐和最近上映的电影。齐回顾这次会面的种种细节,并未发现与以往任何一次见面的区别,这让齐在当下陷入了沉思。
齐认识牧是在两年前。那天他们在剧场的檐下避雨。雨势猛烈,两人在檐下等待时交流了对刚才所看演出的感想,这让他们一见如故。牧的外表给人一种温润的感觉。他的声音不高,说话慢条斯理。牧自称画家,而齐表示自己是转业人员。此后的两年间,他们见过十余次。他们喝茶,听唱片,交谈食物、音乐和季节,从不打听彼此的具体信息。这种心照不宣让齐感到十分轻松。而眼下牧已经死去了,一种悠远的空虚席卷了齐。
齐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他没有将这件事上报给上级,也没有在站点的日志上作任何记录。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马路上的车流。然后他拿上外套,取了枪,走出了站点。
接下来的三天里,齐行走在重庆的街道上。他去了他们曾经去过的茶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点了两杯茶。茶馆的老板对牧毫无印象,老板说每天来喝茶的人像江里的泥沙一样多。
齐又去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剧场。剧场门前绿叶成荫,售票口紧闭着,上面贴着一张半个月前的演出海报。齐在剧场的檐下站了两个小时,直到太阳落到高楼的背后,阴影将他完全吞没。他感到饥饿,便在路边的摊子上吃了一碗小面。面条很辣,齐没有控制食用的速度,以至于流出了眼泪。
第二天的夜晚,齐在一家临江的廉价旅店住下。房间里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和一台老旧的电视机。齐躺在床上,听着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那声音漫长而单调,使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入水底。
在第三天的午后,齐来到了较场口附近的一条巷子。这里集中着几家贩卖美术用品的店铺。齐记得牧曾提及他常在这里购买颜料。齐走进一家门面狭窄的颜料铺。铺子里堆满了油漆桶和画框,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松节油味。
齐向老板打听牧的下落。老板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他翻看了几本厚重的账簿,指着上面一个名字说,牧在半个月前曾在这里订购了一批特殊的调色剂和大量的骨胶。掌柜说牧当时看起来精神不错,甚至还多付了五块钱的运费。
齐谢过了掌柜,从颜料铺里出来。天色正在变暗。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亮了灯。他站在店门口,把手上的灰往裤子上蹭了蹭。这时他注意到街对面有个人影。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深色的长外套,身形陡峭,站在一棵枯死的行道树下,正仰头看树梢。路灯还没亮,她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齐没有立刻走过去。他把手揣在口袋里,打量了一会儿。直觉告诉他,这是个不速之客。
或许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女人突然侧过脸,隔着夜色与各色灯光看了他一眼。他隐约觉得女人笑了一下,但逐渐晦暗的天色让他难以确定。
他走到街对面。女人已经把视线收了回去,继续端详着那棵树。走近之后他才看清女人的相貌:她看起来很年轻,但周身的气质又让齐难以推测她的年龄。她的眉毛细长,嘴唇抿得很薄,头发稍稍长过肩膀。她有一双几乎没有高光的眼睛。
“敝名昭。”女人开口时仍看着树,她的声音十分冷淡,给齐一种没有感情的印象,“我是来找你的。”
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昭说,“但这不重要。”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昭皱了皱眉,“你已经从你的站点消失三天了。”
齐听后陷入了沉吟。这三天的寻找让他完全遗忘了报备和时间。因此当他在茫然中发现自己完全忘记了工作时,他不免感到有些惭愧。他向昭表达了歉意,并且询问她是如何找到他的。而他的诚恳似乎有所成效,因为他看见昭的表情有所缓和。
“确切地说,我并没有刻意寻找你。”昭说,“我只是在你的必经之路上等待。”
齐没有接话。昭意味深长的话让他陷入了思考。
“追凶。”昭继续说,“你在找一个人。”
“我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也不知道能否找到。”齐说。
“你迟早会查出来。”昭说,“然后你会做些什么。”
齐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昭身上游移,而后者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
“这件事结束之后,你的违纪会有人来处理。”
“你来处理。”齐说。
昭不置可否。尽管齐对昭的身份并不意外,她的到来还是多少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思虑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但我必须先找到凶手。”
“好。”昭说,“那你继续走。”
于是他们不再说话。齐迈步向前走去。昭保持三步的距离,跟在齐的身后。夏天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绵软,踩上去有一种粘稠的阻滞感。空气被阳光蒸得扭曲,齐可以看到它们的形状。
齐凭着记忆走到了牧租住的楼下。那是一栋七十年代建造的红砖筒子楼,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来的砖块像是结痂的溃疡。
齐走上楼梯。楼道里很暗,散发着一股尿骚味。昭跟在他的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而狭窄的楼道里回响。
牧的房门虚掩着。齐推开门。屋子里很干净,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桌子上摆着一盆枯死的花,土已经干得裂开了缝。画架上有一张未完成的画。
齐在桌子的抽屉里翻找着。抽屉里只有几本诗集、几张废弃的公交车票,和一张印着黑色图案的卡片。齐拿起卡片端详,卡片比他预想的重不少,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山城,第七缝隙,白馆。
齐把卡片放进口袋里。他转过头,昭正站在门口,背对着外面的光,这让她的表情难以分辨。
“那是山城的地址。”昭说,“你没有通行证。”
“门径。”齐说。
“穿过门径,你的违规等级会上升。”昭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根据规定,我可以扣押你。”
“你为什么不扣押?”齐问。
昭抬起手,看了看手表,说:“督察有自由裁量权,而且现在时间还没有到。”
齐不再说话。他走出门,昭跟在他身后。他们在第四天下午穿过了观音桥步行街地下的那扇门。
门的另一侧是山城的观音岩。较之重庆,这里的建筑物显得更为密集而老旧,头顶的电线和晾衣绳织成一张灰色的网。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气味让初涉山城的齐花了一点时间适应。齐沿着石阶往下走。经过三天的奔波,他已经大大缩小了调查范围。他要找的第一个人叫佘,男性,三十一岁,前四川美术学院雕塑系学生,二〇一八年因不明原因退学,此后被基金会标记为“潜在异常艺术参与者”。
齐找到佘的时候,佘正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天台上用焊枪烧一块铁皮。天台上堆满了他烧过的铁皮,有的弯成肋骨形状,有的被打孔后串在铁丝上,还有一些被喷了漆,颜色斑驳,过渡得不均匀,让齐联想到淤青。佘戴着一副墨镜,镜片上沾满火星溅出的白点和凝固后的金属渣。
齐站在天台门口。他开口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牧。你认识牧吗。”
佘放下焊枪。墨镜对准了齐的方向,但齐看不到墨镜后面的眼睛。“认识。”
“他死了。”
“我知道。”
齐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谁做的。”
佘摘下墨镜。他的左眼眶是空的,只有一个暗到发蓝的空腔。他的独眼注视齐时的眼神让齐觉得他十分平静。
“他自己。”
齐等了三秒钟。三秒之后他意识到佘没有在说谎。于是他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他在哪?”
“不在了。”
“我问你他在哪。”
“被吃了。”佘说。他的视线越过齐,落在他身后的晾衣绳上。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褪色的工装,被风吹得鼓起,在空中无力地挥动。“一部分在胃里,一部分在嘉陵江里。”
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还有谁知道?”
“蓟。”佘说。“她比我早认识他。”
“蓟在哪?”
佘说了一个齐从未听过的地名。或许是注意到齐茫然的神情,佘重新戴上墨镜,弯腰拾起焊枪,又说了一句:
“靠南边,过了涂山窑遗址再走两里,有一排旧砖房。第三间是她的。”
齐点了点头,然后他提出了离开之前最后一个问题:
“白馆在哪里?”
出乎齐的意料,佘竟然从未听过这个地方。于是齐和昭从天台离开了。
山城在傍晚时分变得更加灰暗。齐沿着石阶走出观音岩街道,在岔路口停了一下,确认方向后向南走去。他们在路边休息了一会儿。数天来的第一次停步让饥饿趁虚而入,齐这才发觉自从他开始追查,便再未坐下来吃过饭。他们走进一家名叫“超意基”的饭馆。饭馆内极为开阔,远超门面所能容纳,服务员热情到诡异,贯口和尖叫声此起彼伏。但齐和昭充耳不闻,他们对周遭环境的冷漠让服务生口干舌燥、筋疲力尽。当他们离开时,昭一反常态地先开了口。她说:
“我们并不是非得步行。”
齐如梦初醒。事实上,几天来的奔波已经让他的身体感到了疲惫。尤其是似乎还有许多路要走的当下。于是他们扫了共享单车。即使是在山城,行业巨头们的身影还是无处不在。齐挑选并向昭推荐了美团的新款共享单车,认为这是当下骑行体验最舒适的一款,而后者在试驾后对齐的判断表示了肯定。
他们穿过一片正在拆迁的旧街区,废墟被铁丝网围住,铁丝网上挂着褪色的标语。显然,再往前不会有还车点了。于是他们把车停在路边。在一片长满杂草的坡地行走二十分钟后,齐看到坡地尽头的砖房,灰墙红瓦,门楣上的木牌已经看不出字迹。第三间房的门口晾着一排木条,齐走到门边,敲了一下。
门开了。门后站着一名身材瘦削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子卷到小臂中段,肌肉线条鲜明,手上还沾着木屑。她没有问他们是谁。
“你找谁?”
“牧。”齐说。“佘让我来找你。”
蓟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房间不大,被工作台和材料架占去了大半。工作台上放着一块尚未完工的木板,木板边角被刨出弧线,旁边搁着凿子、刨子、手锯和直角尺。靠墙的架子上堆着各种木料,香樟、核桃木、水曲柳,有几块已经剖开并刨过,露出深浅不一的纹理。房间深处有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页面上画着若干线条,蓟坐到工作台前,没有请齐坐。齐也没有坐。他站着,目光扫过那些木料,最后落在那本翻开的笔记本上。
“你认识牧多久了?”
“一年。”蓟说。“他第一次找我做东西是半年前,做一个架子。”
“什么架子?”
蓟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够到矮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最前面的几页,转了个方向推给齐。齐低头看。纸上用铅笔画着一组草稿,是一种类似躺架的结构,四条支腿,中间是凹槽形的承托面。承托面上标着不同的尺寸,数据标得很详尽,显然经过精细的设计。
“他说他是雕刻家。”蓟说。“做大型作品的,需要搭一个临时的工作架。”
齐没有抬头:“后来呢。”
“后来他说要改动一部分支撑结构。我修改了几次他才满意。我问过他做这个干什么。他说,他要在水里完成作品。”
齐看着那页纸。纸的背面也画着东西,用更细的铅笔:几个不规则的圆,圆心处标着数字。他认不出这些数字的含义,但它们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蓟说。她把刨子放回工作台,抬眼看着齐,“最后一次是半个月前。他说作品要完成了。还差最后一步。他说他找到了合适的帮手。”
齐把那页纸折起一个角,又放平。他直起身来,目光从笔记本移向窗外。窗外已经暗下去,远处传来悠长的汽笛声。
“那个帮手是谁?”
蓟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出名字:
“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提到一个人。他说那个人的作品他看过,觉得很干净,很耐心。他说他已经把方案给对方看了。对方没有拒绝。那个人叫蒿。”
她停了一下,又说:
“他还说,如果成了,他会在汽包展示。”
“展示什么。”
“他自己。”
齐长久地沉默了。他站在工作台前,扫视蓟的作品。汽笛声已经消散了,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更暗,浓稠的木料气味涌入他的鼻子。他过了很久才再度开口:
“汽包在哪?”
“较场口地下防空洞群。第六层。”蓟说,“沿着石阶下到江边,会看到一扇锁着的铁栅栏门。旁边有一个配电箱,里面有钥匙。进去之后沿甬道走到头,就进防空洞了。有人会告诉你第六层怎么走。”
“那是谁告诉你的?”
“牧。”蓟说。她看着自己沾着木屑的手指。“他最后一次来,交代了这些。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告诉那个人怎么走。”
齐从窗口移开目光,看向蓟。蓟依然低着头,她用指腹摩挲着刨刀刃口,刃口反射出纤细的白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根即将熄灭的蜡烛。
“那本笔记本。”齐说。
蓟没有犹豫。她把笔记本从矮桌上推过去。齐拿起来合上,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向蓟道过谢,然后整理了一下思绪,以防有所遗漏。而事实证明这一步骤并非多虑,因为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确实忘了一件事:
“你知道白馆吗?”齐问。
蓟听后愣了一下,旋即陷入了沉思。最后她说:
“我听过这个地方,但从未去过,也不知道具体位置。这和牧有关吗?”
齐摇了摇头。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已经完全黑了,夜风从山坡方向吹过来,裹着草木和湿土的气味。他正要迈步离开时,蓟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你找到他之后,告诉我一声。”
“我会。”
齐从蓟的工作室离开时,看见昭正站在夜风里等他。不知为何,她孤峭的身影此刻竟让他感到几分温暖。山坡上的树在风里沙沙响着,间或有一两声狗吠,远远地传来,又像投进深井般沉寂。走出那片旧砖房后,齐没有立刻按蓟说的方向走,而是先在路边蹲了一会儿,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借着手机微弱的屏幕光翻了几页。纸上的线条和尺寸已经在他脑中刻下了。于是他站起来,继续走。
齐和昭赶回较场口时已经是深夜。返程路上的景象让齐大开眼界。异常艺术家成群结队,堂而皇之地在街头挥洒才情。显然,夜晚的山城比白天更加生机勃勃。这些景象让齐久违地感到兴奋,想找一二好友交流所见所闻。但他身边只有昭,而她对此似乎已是司空见惯了。这让齐不禁又有些沮丧了。但总体而言,回程之路还是让他心情愉快。与此同时,长久以来出生入死的警戒心提醒他,这种没来由的愉快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齐在路旁的小店买了一包烟。老板对他置若罔闻,全神贯注地看电视。电视上放映着一场歌唱比赛的片段,满屏红色,歌声嘹亮。齐拆开烟,点了一根。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的灯晕里抽完了那根烟,然后走向江边。
寻找铁栅栏费了齐不少功夫。显然,蓟的叙述把这一过程说得太简单了。齐找到栅栏时发现锁扣上生满了锈。他打开配电箱摸索一番,果然在里面摸到一把钥匙。钥匙也是锈的,拧动时发出涩耳的声响。铁门推开,门轴缓慢转动时发出的嘶哑声让齐感到难言的烦躁。
他走进防空洞。甬道比外面更黑。齐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墙壁上投出潮湿的反射。两侧墙壁上的漆面大片脱落,露出灰褐色的混凝土。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无法辨读的笔画。空气中一股陈年霉味。齐和昭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甬道开始分岔。左手边的墙上有一块锈蚀的指示牌,上面的字迹还有最后几笔可以辨认:七区/第六。齐没有犹豫,往标着“第六”字样的方向走。
甬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被封死的铁门。有些门缝里渗出的气味更浓重,类似尸臭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齐走到一扇没有焊死的铁门前,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线匀净的青色光。齐看到门上的标志和牧的记录本上的标志一样。无疑,他已经来到了他几天来苦苦寻找的地方。齐陷入了沉吟,这一确凿的证据让他感到这趟美妙的追查即将结束。
片刻之后,齐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开阔的空间。混凝土穹顶之下,曾经的防空洞被改造为一个展厅:几盏手术灯从穹顶吊下来,洒下幽黄的光。展厅的金属架上陈列着标本瓶、骨制模型、蜡封的织物,以及几幅嵌在铁框里的画。而展厅中央的解剖台上散落着许多被切割得极其完美的器官与骨骼。它们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牧的头颅。牧的头发依然柔顺,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白瓷的光泽。他的眼睛紧闭,嘴角挂着一抹宁静而祥和的微笑。齐一一打量那些展品,最后把视线投向展厅深处铁桌后的人影上。那人穿着一件蜡染围裙,正在用镊子向一瓶福尔马林里投下一小团红色的东西。齐走进展厅,在铁桌前站定。
“你是蒿。”齐说。
“你是齐。”蒿从阴影中走出,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和一张动人心魄的脸。而她的话语则宣示了她在更早之前就知道他会来。她向齐和昭十分优雅地行了礼。齐再次扫视了曾经是牧的身体组织,然后他说:
“你可以开始叙述了。”
蒿的叙述平稳而顺畅。牧在七个月前开始接触山城的异术家社群。他在地下展览中结识了以蒿为代表的几位创作者。他阅读了他们的文献,观看了他们的作品,参加了数次讨论会,讨论主题包括身体材料的边界、生命权作为艺术素材的合法性、以及死亡作为媒介的可能性。牧在此期间没有表现出任何精神异常,他的发言冷静而清晰。六周之后,牧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返回原来的生活轨道。他给蒿写了一封邮件,提出具体方案,蒿收到邮件后与牧见面详谈了一次,确保双方都完全理解方案的所有环节。然后她联系了蕈。蕈是汽包圈子里最老道的异术家,尤其擅长痛觉剥离。
这时齐察觉到蒿的叙述中有不自然的地方,于是他向她指出了这一点:
“为什么不直接用麻药?”
“因为,”蒿微微一笑,“那样会破坏作品的美感。”
齐点了点头,然后又问:
“蕈在哪里?”
这时蒿的脸上浮现出无能为力的神情,她告诉齐,蕈踪迹诡秘,即使是她也很难联系上他。齐再次点头,蒿于是继续她的讲述。
三天之前,牧来到汽包。他带来了架子、几个月以来调养到最佳状态的身体和他们先前讨论过无数次的操作方案。方案写得极其详细:切口位置、批次顺序、每部分的处理方法、预计失血量、意识维持时间、痛觉阈值的估算区间,并绘有极为详尽的配图。
蒿按照方案操作。蕈则使用异术剥离牧的部分痛觉,以保证其不至昏死。首先是四肢上的肌肉组织,从上臂内侧开始,沿肌纤维方向逐层剥离,浸湿的医用棉花替换原本的肌肉位置。蒿片下牧的肌肉时发现他流血很少,这令她十分满意。她于是更加自如地用刀,并且感到一种近乎凌迟的快感。当蒿切开胸廓时,牧还在呼吸。蒿取出腹腔内容物,将它们分成三类:可以浸泡福尔马林的软组织和不能长期保存的实质性脏器,还有一类他按牧的要求切成小块,以备点缀。
蒿说,牧在最后一段时间里表现得很愉快。比她见过的所有材料都愉快。他对痛和呼吸的观察很细致。他唯一感到困扰的事情是呼吸的节奏。因为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太长。没有人替他照料呼吸,他得自己调节。但这一过程他也同样享受。他说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作为材料控制自己,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蒿的叙述结束后,齐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站在原地平复了一下呼吸,并擦去额头的汗。然后他说:
“我想看看他的身体。”
蒿摇了摇头:
“分完了。蕈取走了意识样本,佘拿了一块骨去做模,剩下的部分各自带走。他的肌肉,牧要求分吃。他说这是他最后的签名。我们吃了。”
齐听后陷入了长久的沉吟。在此期间,蒿一直注视着他。而昭自始至终都站在抱臂站在一旁,看不出半分情绪。良久,齐抬头重新看向蒿。
“很抱歉打扰了。”齐说,“毕竟我们都是牧的朋友。”
蒿点了点头。她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表情,她张嘴想安慰,或者提供某些替代性的东西给齐。但此时她看见齐的右手抬起来了。他把手伸进外套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东西。然后对准了蒿。
蒿没有动。她的眼睛看着枪口,然后移到齐的脸。最后她无奈地笑了笑。
“牧是自愿的。”蒿说。
“我知道。”
“这是他的作品。”
“我知道。”
蒿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不解:“那么,为什么?”
“我已经行至此地,总得带些什么走。”齐说。
齐开枪的时候感到自己的的心跳沉重而稳定。他看见一朵血花在蒿的额头绽放,染红了她美丽的脸庞。枪声在防空洞里来回撞了几次,最后消失。蒿已经倒在地上,齐把她的眼睛拂闭,再次扫视了展厅,并认真思考了一番是否将牧的头颅和蒿放在一起,但最终没有这么干。他退出枪膛内的子弹,检查,然后拆下弹夹,递给昭。做完这一切后,他向昭伸出双手。
昭从怀中摸出手铐,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她铐住齐伸来的双手,说:
“齐,你因擅离职守、私自配枪和未经授权跨越门径,现在被正式扣押。监察委员会将在你回到站点以后审理你的违纪行为。”
齐没有回答。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节奏。他们就这样走着,穿过门径,穿过解放碑,穿过嘉陵江大桥,穿过层层的楼影与霓虹,一直走到天亮。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有机会知道白馆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