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不太美丽的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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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接到调职通知后,搬来月山小区的第一个星期。

打扫完房间,家具全部摆放妥当后,她站在新家的窗台前远眺。通过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寥落的广场,旁边摆放着破旧的长椅,看起来根本没有物业维护的破旧走道上偶尔闪过的几个身影也带着几分无精打采。

这里真荒凉。她继续打量着:花坛里的植被也是青黄不接,而那些青黄不接的绿化带里还捆着绳索的树木,差不多也都枯的枯死的死。但不远处连着山麓的暗处,一棵干瘦的梨花树却盛放着满枝满干如雪如砂的繁花。

……这是为何?

她略有些不解。除去这棵梨树,别说是树,那片空地上连灌木都看不见几簇,只有零星几根铁线般的杂草突兀地支楞着,而这些杂草都生在远离那棵梨树的地方。她想起来前天自己去那棵树下拍照,那些草叶朝向的方向,似乎也是在远离中央的梨树,就好像有什么来自那棵树上的东西会对它们造成损害似的。

好吧,这些还不是最奇怪的。

那颗梨花树上结出的每一片花瓣居然都保持着完整和明艳,毫无枯萎痕迹。尽管其中也有些为风雨所摧折坠地,但当她走到树下,低下头看着它们时,却发觉它们竟也都还存留着原本的形状和香气。

妳在嗎?

什么动静?她抬起头。四下里空无一物,万籁俱寂中,唯余那棵梨树站在原处,轻轻地摇动着如枯瘦手臂的枝干。

我們一直在等妳。

她退后几步,跌坐在床边。

错觉,只是错觉。她想。

之后几天里一切平静得有些乏味。每天早上她出去上班,顺手在小区门口买两个油饼,傍晚回到小区,给邻居家坐在门口半露天走廊里看晚霞的老太太打个招呼,然后回到屋里,洗个简单的澡,睡觉。

随着对站点工作了解的深入,没过多久她便忙了起来。那棵奇怪的树和若有若无的声音便也慢慢淡出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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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后的某天,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窗纱无风自动,似有暴雨将来。她扑到窗边,试图将窗户掩上,但那两扇老式玻璃窗却反复弹起,她用尽全力也没法将它们推回原位。

暴风骤雨陡然加剧,一阵冰冷粘稠的雨滴溅在她脸上。她下意识紧闭双眼,再次睁开时,那棵梨树近在眼前,枝桠从窗缝边缘刺入,连结其上的每一片花瓣都白到刺眼。

那些梨花看着她。

这个诡异至极的念头闯入她的大脑。

紧接着,沙沙声在她耳边响起,那些梨花微黄的花蕊中央陡然张开,无数乳白色的血管状物体孽生其上,那些花瓣……分明每一片表面都布满了奇形怪状的人脸。花团锦簇的人脸争先恐后地从中挤出,挣扎着朝她靠近,仿佛在向她露出獠牙,随时准备将她吞吃入腹似的环绕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是无数张自己的脸。

她惊叫着醒来,浑身在汗水里浸得透湿。

睡不着了,她穿上衣服坐起来,缩在墙角发呆。

窗外风声依旧,树影在窗纱的荫蔽下摇动着,如同鬼魅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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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便联系了站点。

起初站点方面几乎毫不掩饰地劝她去找个心理医师。但当她拿出几件装在塑料封口袋里的花瓣取样和几张匆忙中拍下的照片时,他们的态度有了些许松动迹象。而直到她软磨硬泡央求起来,他们才指派了两个在检验部门混着日子,几乎是半闲职的边缘人员前去月山小区进行基本检测。

“说实话,这玩意的异常程度还不如我奶奶在乡下养的大白菜呢。”其中一人叼着烟,隔着手套抓弄两下梨树根部的土壤。泥土看起来有些湿润发黑,大抵是刚刚下过雨的缘故。仪器以有些滑稽的角度插进粘腻的黑色土壤里,EVE粒子残迹未检出,未发现明确模因污染,未发现任何可见异常特性。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小姑娘?”

“不,麻烦您再仔细看看……”她的话说出一半,望着两人漫不经心的神色,便又吞回了口中。

“我最近,可能确实有点状态不太好……感谢大家包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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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梦境已经持续了五个晚上,她开始感到浑身乏力,头晕脑胀,于是向站点方面拨打了请假电话,理由是生病和随之而来的严重头痛。

现在没有什么事要干了。

她瘫倒在床,听天气预报嘶哑的声音说着三分钟后有雨。

几滴雨水飞溅在窗棂,巨大水渍扩散开来。

妳在看嗎?

一阵幽怨声音飘来,她悚然发了一抖。

……什么东西?她顺着余音望向窗外,景色在突如其来的暴雨流泻中融化,就像那群讨厌的艺术家所作的奇异作品经年漫漶消散后那般混杂成一团怪异的油彩。然而那棵巨大梨花树的枝叶边缘却变得愈发清晰,每一片洁白花朵的轮廓都仿若近在眼前。

那个声音不肯放过她。

她当然知道这座多山的城市里遍布着五花八门的异常社群。早已习惯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站点方面,几乎不会为这点甚至连超常事件都算不上的小纠纷指派人员,更何况她没有任何依据证明是他们动的手脚,她甚至连那棵树是异常实体的确切证据都没有。

而那些异常社群人员?他们只会绕着她走。某些比较放肆的家伙,说不定还会主动来找她的麻烦……而这一切都仅仅只是因为她是个好欺负的新人。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人。他总是很热心的帮助来到这里的人们,对每个人,他都保持着一视同仁的态度。

整座城市里会在这个时候搭理她的,大概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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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

她看着他的笑容,她对他并不陌生。在来到每一个城市的时候,她都会先去拜访当地的图书馆。那时作为馆长的他坐在一张宽大的摇椅里和其他人对话,手中捧着一本关于异常植物的书籍。异常植物。她想。

馆长是个和善而热心的人,他大概不至于在她说明来意后,便将她扫地出门,大概。

“我……我最近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她犹豫着开口。

“哦?”

“一种疑似植物类异常,在植被稀疏的地方,非常突兀地长着一棵开满了花的树,并且无论怎么风吹雨打,那棵树上的花都不见少,也没有任何自然枯萎迹象。”

“而且。”她说:“我最近老是做和它有关的噩梦,还遇到了幻听幻视的问题。之前也曾经向站点方面反映过,白天的时候他们来取样过一些土壤,结果什么都没有检测出来……后来干脆懒得管了。”

“你听说过,‘树祭’吗?”馆长看着她,神色似乎有些担忧:“与木本科植物相关的邪术仪式,严格意义上被施咒的并非树木本身,也非受害人自己,所以很难通过常规手段检查出来。”

“被施了咒的是什么?”

“是连结。”

“连结?”

“对,当你看到一棵树的时候,这棵树便和你产生了连结。”

“现在把那棵树砍掉的话,连结会消失吗?”

馆长摇了摇头,她心里猛然一惊。

“你看到那棵树的时候,连结已经产生了。”他伸出一只手搭在她肩头,似是在安抚她:“现在毁掉那棵树,连结也不会消失……你需要迫使施术者解除咒法。”

“然后我就没事了?”

“嗯,一会我去给你拿一面在制造时嵌入了特殊门径的镜子。”馆长朝书架后方的储物室走去:“你需要将它藏在枕头下面,这样一来,你在梦里就可以见到那名施术者。”

她看着馆长拖着一条金色发辫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须臾,馆长双手捧着一个包裹在紫色绸布里的物件,走上前来:“我给你额外下了两重护咒,ta在梦境中无法伤害到你。只要ta存在于当前世界上……”

“谢谢。”她眼里闪动着光,全然没注意到馆长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

“谢谢您的帮助,这件事结束以后我一定会前来登门拜访,给您专程道谢……”

“……”

送别客人后,馆长斜靠在图书馆的雕花大门上,略带疲惫地自言自语:“只要ta存在于当前世界上……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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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前半夜她睡得很香,那棵梨树没来扰她清梦。待到后半夜,一阵口渴却将她唤起。

她迷迷糊糊地掀开被褥,随手摆弄几下睡衣,翻身下床预备去客厅里摸水杯。而就在离开卧室的那一瞬间,她听到窗户处冷不丁地传来一阵异动,刹时从头冷到脚跟。待到仔细一听,外边却又只剩下风摇树影,她不禁为自己过于敏感的神经轻叹一口气,有馆长帮忙,怎么可能出事呢?

不,不对!

她记得很明确,窗户前分明是片空地。那里什么时候有树的?那里怎么可能有棵树?

她冲到窗前,用尽全力将窗户掀开。

出来!她闭着眼睛对窗外大喊:滚出来!!!

窗外无人应答,她只听到呼呼风声。于是便慢慢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向外看去,果不其然,那棵怪异的梨树几乎紧贴着她房间的窗户,透过枝桠和花丛看去,似乎有几名身着白衣的少女坐在树冠彼端。

她抄起原本放置在床边的古镜,朝窗外掷去。古镜越过窗棱,在一根盘虬树杈上猛地一弹,摔在地上砸得粉碎。女孩的笑声咯咯咯传来,一阵寒意顺着她的指尖爬进大脑。

館長沒有告訴妳嗎?使用這一方式的前提是:施術者存在於這一世界?

她悚然发冷地问到:“你们是什么人?”

我們就是妳啊。

她瞪大眼睛,目眦欲裂。那些树杈刹刹伸长,攀爬着向窗口挤进。洁白的梨花开始在树体各个角落疯狂生长蔓延,她看到树干,树根,乃至于周边的泥土上,花朵一簇一簇地绽放着。终于,这一疯狂侵染了她的房间:先是窗户,然后是墙壁,紧接着她的床,被褥,茶几,地毯……

她看着那些花瓣,如今在森然月光的注视下,她终于看明白它们的真实形貌——那些花瓣原来都是剔得极薄的肉皮,而那些看起来像是花瓣脉络的东西,此刻正输送着腥红的血液,随着某种搏动之物的弧度,将花瓣带得一颤一颤。

一根扭曲成不可理喻形状的藤蔓牵住她的手,深深地扎根进她的皮肉里。没有痛觉,没有血。她垂下头,只看见洁白的梨花自手心处绽放开来。

那藤蔓钻进皮肉深处,她明白了。

前世。她们都是她的前世。每一世,都在这里。

明白了嗎?

她们也都不在这里。

馆长说得没错,他的办法只能对付当前存在于这一世界的施术者。而她们——她们的本体早已死去,消亡,零落成泥,而灵魂则转世变成了现在的她。正如同一个文件被同名文档所覆盖一般,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每一处地点。

唯一剩下来的东西,只有连结。

连结被施了术,施术者却早已不在连结中。

藤蔓和枝叶慢慢爬向她的上身和四肢,在她身体上收紧。她想喊出来,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了,她们恨她。

凭什么她们曾经活过的一切,在灵魂里留下的一切痕迹,哪怕是一丁点都无法存续下来,只能像一卷废磁带那样被洗掉,清空,变成一片虚无,然后被她所取代?

她想叫喊着向他人求救,然而藤蔓钻进她的口腔 让她的舌尖开出花来。

救……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融化,四肢急剧地萎缩着,然后展平,变成亮丽的白色。她低下头,发现乳黄色的花蕊正在自己肚脐处绽开……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化为沾在梨花洁白花瓣的露珠。

她的哭声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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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一件黑色连帽风衣的男子在居民楼下驻足,随后他弯下身子,一言不发地捡起地上破碎的古镜残片。

古镜残片映照出他的脸,他自然便是镜子的主人,馆长。馆长叹了口气,拿出随身的一只锦盒,将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入其内。

“果然,我还是没法干涉她的因果啊……”

他叹息着,离开了月山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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