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红彤彤的,就要落了。
自儿时起,我的双眸时常望向郊区的地平线,那条线因繁茂的树木显曲折,圆滚滚的太阳就那样像走台阶一般爬了下去,但我似乎能感觉到,地平线的尽头……有一个“我”。
我生活在清河市,一座普普通通的县级市。这里的人在此出生,学习,工作,最后死亡,然后过完和这座城一样普通的一生。我想我也不例外:我也会在此平凡的生活下去,直到一切的尽头。
我熟悉清河的一切。无论是杂七杂八的巷子布局,还是那些千禧年间建成的老旧住宅,我与它们都可以算“老相识”。至于那条徘徊在外的那条不清不浊的河,清河市政府说那是一条长江的三级支流。不过那真的不重要。在我,我的长辈,我长辈的长辈看来,那就是条普通的河,和别的河没有什么不同。
我生活中从未存在变故,直至……母亲消失的那一刻。
但问题是,甚至在上一秒,她还坐在我的旁边。当我转头想向她抱怨又是什么诈骗电话的时候,她不见了。
这一切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只有我一个人感到无措。我走在房间里,这里再不存在任何有关母亲的物品。我摸着后颈返回客厅,正对着母亲黑白的脸庞——一张遗照被摆在客厅的柜上,母亲的。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握起手机拨打母亲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您查证后再拨。”
……哦,这一切发现的都太突然了。我甚至来不及理解当前的情况,随后,桌上的一台平板开始振铃。
“荼蘼?你究竟什么时候到设施?!还有老多项目报告等着你弄呢!”
电话对面是一个女声,但我很清楚,我是个无业游民,而且我叫李荣强,而不是荼蘼。我想对面大概是电信诈骗吧,这年头,骗子甚至都不会编名字的了,随后挂断了通话,没必要和这些骗子来来回回太久。
一切发生的都太突然了,我也不愿意去思考这些,去厨房等了杯水,转头正对上母亲的视线。
“大宝,你怎么了?刚才突然那么奇怪,抱着我,又要给我等水的。”
我盯着手里的水杯,沉默了许久。
“哦,没事,妈,水你先喝着,我先回卧室了。”
我将水杯递给母亲随后转头迈入卧室,是当刚才是自己出了幻觉,但桌上正突兀地摆着张字条。
很抱歉,这次的时间很短,我长话短说。
李荣强,我是另一个你,一个与你人生孑然相反的你。我嫉妒你,即便我不必在乎你的看法,但我确实无法完全掠夺你的人生,于是我买下一张“体验券”。就当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吧,未来会做更多,请你对这种水平保持沉默,你那边的基金会不会愿意看到那种结果。
我看不懂这张纸条的内容,二十来年,在清河市的土地上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于是我将它对折又塞进床头柜,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害得我被上头骂了一顿,事情差点被发现。哦,对了,忘了跟你说,交换人生这件事情,是我私底下做的,拜托配合一下。
还有,今后就用留字条交流吧。
注•记得替我去上班
早晨起来看到这张字条的时候,我差点笑出了声。又是这个荒诞不羁的“梦”,他为什么觉得我应该配合他?就因为他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哦,好吧,我确实上套了。这一切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危害,活二十多年了我倒也想体验体验其他模样的生活。
另一个我不住在清河,我也没心思关心他住在哪。按着他留下的指示,我出了门,兜兜转转进入到一个小巷,最后指甲扣进缝里,轻轻向外拔了一下指引的那块砖,一阵天旋地转,面前便不再是那条暗巷。
“哟~这不咱——荼蘼大公子嘛~今天咋不用人叫就来上班了?”
我的背被人拍了一下,随后一个女的跳到我面前。
“你是?”
“哟,还跟我搞失忆了这套?咋的了?荼蘼,你不会想要跟医疗小组报一个一外记忆删除的工伤,然后再休假几天?”
我的眼睛注视向她胸前的工牌——迷迭香。
“我没事,迷迭香,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刚才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你的名字。”
“哈,荼蘼。那你可真要好好养下精神啊,组里边最近正在安排下一步的异常开花植株研究,别忘了,你是组长。别又拿你有个年过50的妈需要你回家照顾这种借口来把工作推给我。”
“啊?”我一下接收不了这么多信息,愣了一下,随后她也不管我,就接着说了起来:
“哦,虽然你也没这么推脱过就是了,”迷迭香的眼睛望向一直没开口的我,似是想到了什么,此后惊恐摆手,“哦,不对不对不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你妈妈已经……”
她在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也让我大概猜出来了什么。
“……哦,没事。”
我故作悲伤,随后转头离开。迷迭香留在原地,抱着一打文件,在我转身进入另一条走廊时,便也离开了。
即便是你这条平行时空上的母亲,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啊。
李荣强,珍惜点她好吗?就光着一天,我就知道你有多久没跟她聊过了,你是把她当个保姆了?
哦,我知道了,我或许没资格谴责你。但至少我不愿意看到她再被丢下一次……
我感觉有点好笑,却又笑不出来。又是重复的折叠,随后塞入床头柜。
“妈,今天出去吗?”
工作做的挺熟练的,不愧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我。
你也不赖,话说,你还会做饭?我看我妈昨天问我什么时候学的厨,做饭这么好吃,下次记得留一份给我尝尝。
当然得自己做……又没人给我做饭。以及,自己学去,偷别人的算什么本事?
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笑了笑,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交换了,我也大致了解了情况,习惯了这种生活。有时候换换倒也挺好的。他是什么所谓基金会Site-CN-416的高级研究员,我从未想过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会这么有出息。
不知不觉间,我的笔已经在纸条上写好了字:
你不也偷了我的?对了,妈妈是怎么死的?
似乎有些不妥……正打算将纸撕了,意识却突然来到了他的那边。
糟了。
母亲的死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夏夜,那时候我正准备下班,警察和我说,在我准备回家的时候,母亲的心脏病就开始发作了。
“荼蘼,这边还有几份文件需要你批阅一下,对了,还有这几份项目报告,过来跟我搭把手,可能得麻烦你加会班。”
“哦,了解了,我这就来。”
用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要晚回家的信息,她没回,我便只当她先睡下了,没再多心。
当我整完文件,离开口袋空间返回到家中时已经是凌晨几点了。推开门,母亲就那么怔怔的躺在地中。速效救心丸在她不远处撒了一地,她的眼睛微睁,右手弯曲着,僵硬地向那一地药。
我愣了半晌,随后哭着扑向母亲。但我的不舍永远无法驱赶死亡的事实……她死了,死在我加班的时候,死在一个由我导致的原不应该发生的事件……
那么你听够了吗?亲爱的另一个我?
……对不起。
之后的许久,我再没有接到来自他的信纸,零星几次我发现我给他的道歉信被撕碎,扔在垃圾筐里,或许他感觉我在嘲笑他吧……这不怪他。
长久的沉默,停滞在那最后一场互换。
我和母亲正走在清河边上,没有征兆,没有预告,面前母亲的脸庞变成了一张对我流出粘液的花朵。花蕊处,雄蕊的位置变成了一颗颗獠牙。
我腿一下软了,跪在地上。却是也躲过了那东西的牙,连滚带爬的,我跑到了收容间的一块石头后面。
“这难不成……就是前段时间一直在做的‘异常开花植株研究’?嘶,好疼。”
盯向右肩,一条血痕已经深入了身体里,我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身体越来越冷。朝着石头外探出头,那株花在原处动来动去,却始终离不开根株。
“看来……躲在这里就行了。”
我松了口气,却明显感觉血液正在从身体里边流失。我心里一种预感涌上心头——他活不长了。空气中弥漫起黄色的粉末,那应该是花粉,我不断咳嗽,意识逐渐模糊,这玩意应该带毒。
这具身体死了,最后离世的是我还是他?我不知道,现在的大脑不允许我这么思考,我似乎有点后悔配合和他交换身体了……
在我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母亲将我摇醒。
“大宝,怎么了?你刚刚突然着急忙慌的跑开了,发生什么事了吗?跟妈说说。”
她握着我的手,我这才注意到手中的那股刺挠劲:
这大概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交换了,李荣强……我很高兴认识你,照顾好妈妈。
没关系的,清河无轶事,我从来都知道这一天终会发生,我倒是害怕你会死在那里,不过,我知道你那边发生了什么,所以我知道怎么回去。
你很快会忘记这一切……不光是基金会,还有我,也不希望你回忆起这事来了。
我嫉妒你,但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再见了,另一个我。
或者说,再也不见。
“儿子,你握着张空纸条干什么?刚才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不知道……妈,我们走吧”
我叫李荣强,清河市的一个无业游民。我的日常从始以来便是一成不变的平凡。没有事故,没有灾难,有的,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清河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突兀的开始庆幸母亲没有死去,庆幸于我的身体,庆幸于我的平凡。
在我终于找到工作的那天黄昏,我的视线越过清河那一成不变的水面,望向那落下的夕阳。一切都一如往常。
我的眼角留下了一滴眼泪。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再知道为什么。
没有什么事儿,就像一粒石子砸进了清河的水里,最终归于平静,直至地平线的尽头淹没了另一个我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