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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姆河怪物 THE MONSTER OF SOMME
前些日子,我的一个在秘书处工作过的朋友找到我,他拿来了一份相当有意思的标本:一团看上去有些年头,已经有点变色了的,寄生在人类肝脏里,看起来正处于孵化过程中的昆虫幼虫。
我眼下着手的研究项目正缺素材,他送过来这份标本可谓是雪中送炭,可是关于这东西的来历,他却含糊其词,搞得神秘兮兮。
“你真想知道?”
“我真想知道。”
“那你过来,”他摆摆手,示意我凑近“——我跟你讲个故事。”
“你要讲故事就讲嘛,这里又没人,搞得这么神秘,像在密谋一样,一会儿下班了遏火部别来找咱俩哦。”
“别说那不吉利的,”他又摆摆手,像是要在脑海中把遏火部官员从门口赶走,“我问你,你了解都市传说吗?”
“都市传说?”我指指墙上的黑白圆圈,“那是什么?”
“基金会标识啊。”
“你都在这儿工作了,你还跟我聊都市传说?你是谁,初中二年级的好奇学生?你怎么过的资质审核?”
“……不是,让我说明白点,关于一战的都市传说,你了解吗?”
我摇摇头,我的专业并不是历史,承认自己在知识上的不足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
“那你听着,接下来我要讲的是个很严肃,很严肃的故事,作为你受我恩惠的代价,就是你要把它听完。”
“……那时是1916年,索姆河的战场上……”

1
本该是很好的夏日,孩童们应该在河畔用木棍钓着小鱼,青年们应该在麦田里与爱人相拥,父母们应该各自在农场和手工坊里劳作,老人们应该坐在家门口的摇椅上眺望着夕阳落下。
但,现在是1916年,这里是法国北部,索姆河。
或者说这里是地狱也好,没人会反对。
…………
今夜战壕里无人入眠。
炮击持续了七天,直到刚刚才停止,士兵活像是在一座活火山上睡了一个星期,床头的油灯已经几乎被灰尘填满,每个人的水杯都黝黑不堪。军需官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大吼,上铺的保罗嚷着要和士兵交换床铺,他的毯子已经几乎不能用了。士兵受不了,找借口说要清理枪支,提着配枪走出了休息室。
索姆河的天空很难看,它看起来像一池巨大的染着油污的废水,在所有人的头顶沸腾。士兵点了一支烟,看着尼古丁烟雾散到空气中,烟雾和天空混在一起,看不出分别。在参军前他是不抽烟的,酒他也不碰,他是标准的乖孩子,但参军之后莫名其妙地就开始抽烟,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在抽,又或许是因为不抽烟就会疯。总之,这周的烟士兵已经抽了一半,但今天才是星期一,接下来要节制。
士兵偶然想起在学校里的日子,汉斯老师说士兵有成为歌德的潜质,士兵的第一篇长诗就是汉斯帮他发表在《罗腾堡》上的,那时候他在士兵眼里还是高大伟岸的样子,直到他鼓动大家参加了军队……他现在过的怎么样呢?在士兵印象里老师并没有参军。“我太老了,不像你们有为国争光的青春与气力”他当时这么说。士兵前两天问保罗他是否还记得这位老师,保罗什么都没说,只是鄙夷地瞥了士兵一眼。
长官们的交流越来越频繁,士兵看见传令兵快把他的腿跑断了,一定有大事发生,炮击大概只是进攻的序幕。
士兵从自己军装内衬的兜里翻出那张老照片,照片上的他和另一个人笑得很开心,仿佛他这一辈子的快乐都定格在这一瞬。看着照片的他嘴角也扯起一点微笑,但转瞬即逝——沉溺于过去的人是最脆弱的,他对自己说,脆弱的人没有战斗的能力,然后把照片收起来。
一群不知道从哪来的蜻蜓从战壕顶部蜂拥而过,有一两只在排水沟里产卵,那下面只有泥和血,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这些幼虫想必活不了多久。
东方的夜空已经微微发白,太阳快要出来了。
这时,侦察哨传来了敌人进攻的消息。
很快,士兵们听从指令把住了每一个交通口,两个交通口之间都安排三到四架重机枪,保罗跟士兵打趣说,就算是英军骑着大象冲过来,他们也能打得连象牙也不剩。所有人都笃定没有英军能够从士兵们的火力网下面钻过来,他们对他们的马克沁MG08重机枪的压制力有绝对自信。
但士兵们没想过,他们根本不需要钻。
士兵们开始警戒,面前是墙一样的迷雾,潮湿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锈铁的腥气,所有人都握紧了枪杆子,屏息瞄准,准备射杀任何一个进入视野的生物。
很快,目标出现了,可士兵们没有立即开枪,因为那看起来并不是英国的士兵,至少不是穿着军装端着枪的人——士兵从未见过那样的东西。
战壕内部诡异地沉默着,在前方,伴随着发动机的低沉轰鸣,钢铁铰链摩擦的尖锐声响在前方雾中隐隐响起,庞大的黑影缓缓从浓雾中浮现——士兵们终于看清那台怪兽的真面目:那是个装备着大炮和机枪的铁皮怪物!第一声枪响在黑暗中的战壕打响,接着,更多子弹曳着火光,打在了那怪物身上。
子弹汇流成河,重机枪吐息着滚热的空气,弹壳在阵地内堆积。随着弹药的倾泻,黑影停下,仿佛是受伤一般,发动机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枪声也逐渐停息,战场重归寂静。
干掉了吗?保罗探出头去,想要确认,然后滚热的血便溅到士兵脸上,士兵抹了抹血迹,呆呆目睹着身旁的无头尸体像无声喜剧里的演员一样直直倒下,战场上什么声音都没有,身旁的战友以夸张的表情无声吼叫着,但士兵耳朵里只有一阵阵诡异的回声,耳朵在刺痛。
士兵彷徨着张望,身侧的声音逐渐回来了,有什么东西在敲击他的耳膜,持续不断,带有魔性的频率。士兵面前的尘土飞扬起来,他看见奔跑着的队友跑着跑着爆发四散,化成一地血肉,然后是闪烁着的火光……机枪的火光。
那怪物停车只是为了瞄准射击。
恐惧引发的战栗令士兵四肢疲软,无法动弹,他瘫倒在原地,浑身上下只有拿枪的手还有一丝力气,他举起枪,拼尽最后的力气拉栓,开火,拉栓。
拉栓,开火,拉栓,直到枪口什么都没有射出来。士兵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台钢铁怪物碾过铁丝网,碾过沙袋,碾过战友的身体,听着那凄厉的惨叫在履带下戛然而止,甚至就在这时,士兵几近发狂的双眼用余光瞥见,在这头怪物的身后,还有数头一模一样的怪物向阵地逼近。绝望摄住了士兵的心神,他的灵魂和身体彻底麻木,他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稻草人,呆呆地站在满是血污与淤泥的战壕里,一动也不动,仿佛上帝从未给予他生命,他只是直直看着眼前的怪物抬起枪口,指向自己。
士兵什么都没想,无论是成为诗人的梦想还是童年的回忆,又或是对自己爱人与家人的思念……他来不及想,也无所谓去想,一个人的梦想无论多么远大,多么美好,在这样的人间地狱里,也只是顷刻间就被枪炮的火焰焚烧殆尽的易碎品,只能在硝烟中砰然坠地,碾作尘泥。
最后,他呆呆地转过身去,看向战壕内的排水沟,排水沟上铺设的木板已经被打破,里面有淡黄色的物体在跳动。
砰。士兵倒在地上,死了。
2
士兵……又一个士兵,然后总会有下一个士兵。他们在枪火里无言地死去,又从泥泞里咬着牙爬起,是他们浴血夺来那无比沉重又毫无意义的胜利,也是他们在万万千千个无名墓碑下以残缺不堪的肢体长眠——这是一个没有主角可言的时代,唯一的主角名为战争。
士兵刚刚到达阵地,就听说英国佬动用了一种钢铁怪物,他们把履带和枪炮装在一个大铁箱里,做成一种缓慢却坚不可摧的移动堡垒。英国佬管它们叫作“水箱”,也就是坦克。
步枪和重机枪对这些怪物几乎完全没办法,全威力子弹在它们的外壳上擦出无数火星子,但那也只是给它们的铁皮徒增划痕,就这样,这些铁皮猛兽缓缓逼近,火光和烟雾从炮口冒出来,士兵们就接着一排排地倒下,仿佛死亡本人出现在战场上,向阵地上的士兵挥下镰刀,直到战壕里什么都没留下,除了残肢,内脏和哀号。
上头为了对付这种怪物想出来了不少怪点子,他们分发了一些特殊的子弹,比常规的子弹要更重更硬,足以穿透坦克的铁皮——还有,他们试着把六根手榴弹绑在一根手榴弹上,产生的爆炸能给坦克的顶部与底部造成不小的伤害——士兵还没尝试过,但击毁坦克的赏金令所有人跃跃欲试。听说已经有几个连干掉了坦克,都受到了司令部的丰厚嘉奖。有了这笔钱,等到士兵回家,他就能给父亲的老农场加一间鸡舍,鸡舍能源源不断地产出鸡蛋,鸡蛋卖掉又能挣到更多钱,那些钱又能置办更多产业,士兵只是想想就开始激动起来。
就在今天,士兵等待已久的消息到来了,士兵所在的排里每个人都拿到了几十发穿甲弹,外加三枚集束手雷,他们被要求潜行越过交战区,袭击运输中或者维修中的坦克。
他们乘着夜色出发了,绕过战壕,穿过那片只剩下烧焦麦梗的田地,他们路过一辆运兵车的焦黑残躯,它四周散落着灰白色的尘埃,很快他们就钻进树林,躲进了月光无法触及的地方,那里他们只能在灌木丛中摸索着前进。
“停!”队长突然示意大家停下,只见树林正前方,浅黄色的灯光正一盏盏扫过林间,形成移动的光栅,是英军的车队,车后还有坦克在行驶!
趴下!队长做出手势,士兵们迅速伏倒在茂盛的灌木丛下,士兵嗅到土壤与青草的芬芳,这令他想起自己的家,在他家农场的北边就有一片广阔的草地,他的母亲和妹妹会在那里晾晒全家的衣服,每当清风吹过,衣服们就翩翩起舞。士兵就是在那个草地上第一次看见安娜的。
“砰!”一声巨响打破了士兵的回忆,士兵不知道是谁先开的枪,也不知道他们仨如何暴露的,但机枪已经开始扫射,随后是队长的嘶吼:“手榴弹!扔手榴弹!”手榴弹!士兵从腰间掏出手榴弹,狠狠拔出安全栓,将集束手雷丢出。
爆炸产生的热浪几乎掀翻了士兵,眼前的几辆军车顷刻间燃烧起来,就连坦克也熄了火,他们的车长似乎受伤了,坦克侧面的机枪正盲目地朝地面开火。士兵们继续将剩余的手榴弹也一一投出,终于,里面的人似乎再也受不了了,进出口的盖子猛地掀开,从里面钻出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他和士兵差不多年纪,应该都是才入伍的新兵。那英国人挣扎着爬起来,举起一把手枪,就要对准士兵扣动扳机。这时,士兵身旁的队友及时开枪,子弹打穿了英国人的喉咙,这名坦克兵摇晃着倒下了,身体还有一半挂在坦克里。
“你刚刚在干什么?为什么愣住?”那名队友气冲冲地向士兵喊。士兵没有回话,他在想,如果那人拿出枪只是为了缴枪投降呢……不,那不可能。
在确认了坦克和卡车里没有幸存者之后,队长下达了撤离命令,他解释说,英军的援军应该很快就会到达,实际也确实如此。
小队没有交通工具,而且对这里的地形不甚熟悉,他们错误地选择了一条靠近公路的路线,敌人的车队很快就追上了他们并开始了攻击,这时,小队的重武器已经用光了。
士兵没命地在树丛中奔跑,子弹从他身旁擦过,在树皮上扯下一块又一块来,那撕裂空气的声响令士兵胆战心惊,他只能一边跑一边祈祷敌人的子弹离他远一点。
“咕哇!”一声惨叫,士兵身旁的队友,那个不久前才救了士兵一命的人突然失去重心倒地,子弹将他的腿打断了,士兵俯下身去,将队友抬在背上,继续向前奔跑。
“你在干什么?”队友忍着疼说着,“让我光荣牺牲好了!去你的,快点!把我放下,你自己去当逃兵!”
士兵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向前跑,他从不擅长表达,若非如此,他相信他早就和安娜订下终身,在羊群的簇拥下结婚了。子弹继续擦肩而过,他很幸运,他就是这么相信的,他不会死,他会活下去。
士兵继续跑,直到士兵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他只能把自己想象成一台机器,一台由汽油驱动,没有灵魂,感受不到苦痛和疲惫的钢铁制品,让机械的惯性带自己继续奔跑下去。周围树林的色彩似乎正在消退,离他越来越远……
士兵跑了很久,久到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但……但有什么地方令他觉得很奇怪:四周没有了子弹的声响,敌人的追兵也看不见了,士兵停下脚步,把身上的队友放在隐蔽的树丛里,向后张望。
没错,追兵已经不见了,是甩掉了吗?……也许,但士兵还能听到隐约传来的枪声,后方正在交火。
在跟追兵的第一轮交火中,队长就已经死了,剩余还能行动的人都在身边,英国佬在和谁打?士兵小心翼翼地张望起来,在远处的树林中似乎传来巨木折断倒塌的声音,大炮发射的声音,机枪不间断射击的声音,不时还有士兵的惨叫声响起,仿佛英军正在与一个庞然大物作战——可会是谁呢?
没有思考的时间,士兵们抓住机会迅速撤退到了阵地内。
回到阵地内,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光线穿越满天空的硝烟,照射到战壕内刚刚被抬出来的担架上。
伤员很快就被安置下来,当天下午士兵就前去探望了那个受伤的战友,那人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大概只需要几周就能下床走路了。士兵放心下来,和伤员聊了一下午,分享在参军前自己小镇上的往事,不亦乐乎。
伤员在第二天下午死亡。他的尸体和其他人的一样,埋在阵地附近的公共墓坑里,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实际上,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医生无法理解,他所具备的医疗知识不足以解释眼下这种情况,他只能模糊地做出判断:这名伤员被什么东西寄生了,是这种寄生物飞快地夺走了这名伤员的生命。
然而医生没看到,其他人没看到,只有士兵一个人在守夜时,走到了墓坑附近。
他点了一支烟,他以前从不抽烟,他曾是个好少年,酒他也不常喝,就像万万千千个还没入伍的,在学校里活泼成长的,还没成为士兵的少年一样。
墓坑附近很安静,月亮静静地俯瞰着这片受伤的土地,往日吵闹的蝈蝈声响消失无踪,大约是炮声将他们轰走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抽烟抽出来的幻觉,士兵听前辈说过,抽烟太多会让大脑变得怪异,但他从未体验过——总之他听见有东西在掘土。
有东西在掘土——不会错,就在下方,就他的脚底下。
士兵俯下身去,看见那土壤拱出一个土包,那土包在夜晚的月光下蠕动,士兵深吸一口气,他曾经看过吸血鬼德古拉的故事,德古拉就会像这样死而复生……
土包越来越高,直到最后破裂,土壤脱落,从里面露出来一截肢体。
不是死人的肢体,那是一截……与人的前肢一般大小,有着角质外壳,带着倒刺,用一种愚钝的、兽性的方式移动的,昆虫的肢体!
3
士兵,换了套制服,换了套武器,换了个国籍,士兵依然是士兵,士兵们在战场上与士兵对峙,向士兵开枪,最后葬在一个墓坑里,碑上连名字也没留。
士兵想念着故乡的茶。
可惜,车载便携煮茶炉要到二战才被发明出来,眼下煮开水的时间并不够,尽管他带了足够多的茶包,他每天依旧喝不上几口热茶,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把冷水放在坦克引擎上面,高温很快就会把水煮到一个合适的温度,这样就能让茶泡开。
士兵喝了口半浓不浓的茶,茶香令他的思绪有些飘飘然,但车厢里汽油和硝烟的刺鼻气息依旧挥之不去,高温的空气里依旧满是灰尘,在这样的环境里作战,想必就算是钢铁制造的机器,也不免会抛锚罢工吧。
最近战场上奇怪的事情越来越多,站岗的哨兵总是莫名其妙地消失,当大家都以为是德国的突击队来进攻时,却又什么也没发生。那些可怜的哨兵留下的痕迹只有岗哨上的一点血迹,没人知道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士兵所在的坦克连现在正准备前往德军阵地侧面对敌人发动袭击,在车长下达明确指令之前,作为炮手的士兵都无事可做,所以,他现在只是百无聊赖地通过瞄准镜向外眺望。
左手边是一片幽暗,了无生机的枯树林,黝黑的树皮表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火。士兵继续眺望,但很快,他注意到了不寻常的地方。
那里,在枯木的遮蔽下,有一团漆黑而巨大的阴影。士兵看不清那是什么,便立即向车长汇报。
“车长!车辆左前方!”
士兵的吼声被发动机的噪声掩盖过去,士兵没有办法,只能用力敲响车长的座椅靠背,车长这才回头看向士兵。
士兵做出手势,示意左前方有可疑物体。
车长立即开始观察……他看见树林,烧焦的土地,路边一辆已经只剩残骸的卡车,然后是黑影。
黑影……但是,相当熟悉的黑影,仿佛车长每天都看见过那个黑影,再仔细看一下:菱形的外形,平坦的车顶……不会错,那是一辆马克一坦克。
坦克怎么会停在那种地方?引擎没有动静,履带也一动不动,貌似是一个人也没有,是弃车逃跑?还是被袭击……不,很奇怪,坦克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不是袭击。
很快,连部其他的人也陆续注意到了那辆废弃的坦克,几个士兵谨慎地向前,靠近了坦克。
坦克一动也不动,仿佛一个无害的玩具,然而它身上总有一种诡异而冰冷的气息,就好像是在告诉士兵们:它很危险。
咚,咚。若有若无的敲击声,靠近坦克的几个士兵停下脚步,举起了步枪。
咚,咚,咚。烧焦的树上,三两只乌鸦怪叫着飞走了,那声音却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士兵们越来越确信,坦克里还有东西。
咚!咚!咚!仿佛是感受到了活物的靠近,坦克的舱门被敲击得越来越猛烈,就连钢铁的铰链也颤动起来。
嗵!几乎已经是枪声的响度,靠近的士兵终于按捺不住,一齐向舱口射击,紧接着,舱门猛地被撞得变形,然后横飞出去。
“开火!开火!”士兵们包围住舱门,对未知的恐惧使得他们一股脑向里面倾泻弹药,弹夹射完了就继续更换,射击持续了一分钟左右才渐渐结束。
但坦克舱门里,只是飞出一只蜻蜓。
至少是一只从外观上、动作上都完全像是一只普通蜻蜓的生物。
那只蜻蜓晃晃悠悠,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飞走,进入林中不见了。
但事情没有结束,一只蜻蜓不可能把坦克舱门撞飞,士兵们继续警戒着。
于是,第二只蜻蜓,第三只蜻蜓,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蜻蜓蜂拥而出,遮蔽住每个人的视线,士兵们急忙后退,挥舞着枪托驱赶这些生物,但坦克里的蜻蜓似乎永无止境,它们似乎什么都准备不做,只是围绕着士兵飞行。
不过,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不对。一名士兵叫喊起来,“有人倒下了!有袭击!”
看那儿!一名士兵捂着脖子,血却无法阻挡地从指缝间涌出,他的动脉被刺破了——一名士兵摇晃着倒下了,然后又是一名!一样的伤口,但是在蜻蜓群里根本看不见攻击者来自何处,士兵们只能向空中的蜻蜓群不断开枪,但什么也没有击中,蜻蜓依旧狂乱地飞着,围绕着这群可怜的军人。
但是士兵,准确来说,那名在坦克内担任炮手的士兵通过炮镜看见了什么更加可怕的东西:那辆废弃的坦克在动。
不错,那是昆虫的腿,大约有一个人那么长,正从坦克下方伸出来!士兵感觉自己的下槽牙正在恐惧的影响下发酸,几乎要掉出来。但这时他想起了一件事:他的面前是一挺六磅霍奇基斯海军炮!他曾经用这挺炮端掉五个德军机枪火力点。这使得他立马鼓起勇气。
来不及细想,那群蜻蜓全部来自这辆坦克,而现在这辆坦克本身也明显具备相当程度的危险性,击毁它!士兵没有等待车长下令,就拉下射击杆,一发57毫米高爆弹向那辆坦克的舱门精准射出,接着,炮弹在那辆坦克——或者已经不是坦克的那只怪物体内爆炸,接着,一种古怪的哀号声也响起了,那声音刺耳而扭曲,但只持续了一瞬间,随后便再无声响。
蜻蜓不再从坦克中飞出,而已经出来的蜻蜓虫群也逐渐飞远,消散。
剩下的步兵壮起胆子,重新靠近那辆坦克。
后面发生了什么,士兵并不知道,只知道坦克被连夜送往了战场后方,被大船送往了英国本岛。
但当初的那一瞥,士兵直到多年以后,面对找上门的基金会处理小组成员时,他依旧清楚记得。那扭曲的,像人,像虫,明明由血肉构成却又和坦克的钢铁混合在一起的,恐怖而悲惨的生物……在射击的前一刻,他看见了那被融化在车厢内的那名坦克兵,士兵看见了那色彩暗淡的眼睛,他看上去和士兵一般年纪。
……他看上去还活着。
4
士兵,战争的第一受害人,也是战争的第一施害人,士兵杀死的也永远是士兵,士兵杀死其他士兵夺取的战果,实际上与士兵自己毫无干系——而并非士兵的人躲在自己国家高大辉煌的宫殿里,战果在这里是端在谈判桌上的珍贵宝物,这些人只管与同僚谈笑风生,仿佛士兵们身上发生的一切于他们来讲完全无所谓——实际也的确如此。
请听——首先是悠扬的乐声。
然后是银汤匙与高级的中国陶瓷碰撞的声音。
随后,大大小小的沉重的瓷盘、铁盘被一一摆上桌面,依旧滚烫的浓汤咕噜作响,某人的肚子也在咕噜作响。
于是宴会开始。
优雅,奢华,慢节奏的宴会——并不是一场宴会,是两场,是索姆河交战的双方,英德两国的领导人在自己的国土内筹办的庆功宴。宴会上名流云集,大臣,秘书,将军围坐在餐桌旁边,听着最棒的乐团带来的悠扬古典乐,庆祝他们在战场上取得的——很巧的是,这也是交战双方同时取得,没有输家的——胜利。
不过,实际的情况如何,除了将军们,宴会上谁也没有完全把握。
就在几天前,当前线报告送到英德两方指挥官各自的办公桌上时,怪事发生了:尽管伦敦与柏林相隔930公里,但两个敌对国家的指挥官却展现出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几乎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决策。
首先,他们迅速做出了决断:这是敌方向己方投放的非人道生化武器,应该立马发起谴责。
下一步,两国的医学团队迅速行动,很快采集了拥有可观数量的虫卵样本,并且运送至了武器部门。
再接着,两国前线的士兵就发现时不时有诡异的炮弹从天而降,但它们不爆炸也不释放毒气,里面只装了一点点带有杂质的水,仅此而已,但阵地内本来正在好转的伤员伤情却迅速恶化,器官衰竭,失血休克,以至于前两天还能下床走路的伤员,在次日就暴毙……更可怕的是,亵渎的变异开始在那些未被及时焚烧的尸体上发生,那些尸体开始重新活动,残缺的肢体上长出昆虫的节肢,它们在战壕里用新长出的腿爬行,开始无差别攻击其他士兵。这导致索姆河战役双方的伤亡数字迅速攀升。
他们称之为正当的回击。
事态很快发展到了基金会不得不介入的地步,这一事件被判定为重大危机,监督者们也不得不亲自出动处理。要知道,当时基金会对此类问题的处理能力还很不完善,而触及的普通士兵又极多——即便是现在的基金会,这种大范围的国际性突发异常事件也相当棘手——以致这起事件的彻底管控花费了十年之久,而至于处理过程中基金会采取了何种或正确或错误的手段,动用了多少或必要或不必要的人力物力,这一切也自然而然成为了首要机密。
直到百年以后,一些没有来得及被基金会清理的,藏在老屋角落的黑白照片,一些老兵已然模糊不清的记忆,逐渐拼凑出一个已经不足挂齿的都市传说,那些灵异历史爱好者们管这个传说叫作“索姆河怪物”。
但那些已死的士兵知道,那些被埋在泥土之下的废墟知道,索姆河也知道,这里从来没有什么怪物。
在这里生活着的,已经统治了地球四万余年,毫无慈悲地杀死了数以亿计的无辜生命与同族的,此后不知还要残害多少生命的,唯一的,无法被收容,无法被阻止,无法被灭杀的恐怖怪物,永远只有一种,这怪物的名字就叫作人类。

听完这整一段故事,我办公桌上的饼干也已消耗殆尽,我可敬的故事大王朋友拍拍肚子,满足地且恬不知耻地站了起来,仿佛他吃的是自己的东西。
这位厚脸皮先生这么自我评价:忽略掉最后一段对人类种族的尖锐指控,总体来讲是个还算不错的故事。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费劲巴拉地拉我来听故事了——是根本没别人愿意听吧!原来你也知道你这是在基金会站点里宣扬反人类啊!不错又在哪里了啊?你这故事连基本骨架都没有,主角换得比我们的行政主管还勤,到头来作为反派的怪物到底具体长什么样都没说清楚,算个屁的故事啊?”
“我,我手上又没有成虫,只有这一堆还没解剖的幼虫,我怎么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啊。”这位很会找借口的先生委屈巴巴地辩解。
“说到底,你写这些故事用来干什么的?你知道基金会的内部杂志不会发表小说,你更别想把这种东西发到基金会外面去,泄露这些——算了,我想我不说你也知道分寸。”
“……就想着写写看嘛,谁又想过后面的事。”
我们没有再说话,办公室里除了“沉默”躺在桌上,就只有我们俩对着面静坐着,门外休息室的电视里播放着新闻,哈梅内伊刚刚死于轰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