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维基本身就关乎政治。你也如此。

定义

首先我们要明确定义。有太多围绕关于虚构文学政治性的讨论结果最终都是会陷入死循环,只因人们对于“政治”与“政治性”等术语的定义无法达成共识。因此,不妨让我们援引词典释义:“与政府或国家公共事务相关的”。

初看或许觉得这定义过于狭隘,但实则极为宽泛,因为“国家公共事务”概念模糊广阔,几乎能将政府所能涉足之事尽数囊括。

所以为明确内涵,我们需简要探讨其具体所指。

政府所能何为?

你所在的地方或国家政府是如何应对住房问题?贫困处境?执法公正?粮食价格调控?

为具体说明,让我们选取一个议题来进一步缩小范围。粮食安全保障是任何国家国家安全的重要基石。鉴于此,各国通常都会制定农业补贴政策。

这些补贴源自税收,通过直接或间接方式支付给农民,以保证在其无利可图时仍能维持粮食生产。

此类补贴能确保政府在履行保障国民温饱这一基本职能时,不必受制于邻国或外部势力。

农业补贴常成为一国政客间的争议焦点。代表产粮区的民众对此趋之若鹜,而其他地区民众则不愿将税款投入到这看似徒劳的事情上。

围绕粮食安全所发生大规模政治斗争(甚至引发几场战争)这样的事过去有,现在也常有。就连粮食这么简单的东西,也带有政治色彩。这并非特例。几乎所有你能想到的话题,都是带有政治性的。

好了,那么现在,亲爱的读者,希望你已经能同意我的观点:几乎任何事物,都可以从政治的角度来审视。

那如果我们将这个道理,应用在像SCP维基这样更简单的事物上,这意味着什么呢?

艺术具有政治性

书面虚构文学是艺术的一种形式。而艺术本身,无论是从宏观还是微观层面来看,都是政治性的。当然,这包含一些较为浅显的方面,比如围绕“艺术”资金投入的政治争论。不过我们在此不必详述,网络上已有更精辟的论述,能清晰地阐明为何所有艺术都离不开政治。

我们更应探讨的,是故事向受众传递了何种信息以致其具有政治性。这就必须从SCP基金会本身的基本前提说起。

SCP基金会本质上是一个技术官僚式的超政府组织。在多数叙事设定中,其利用囚犯作为奴工劳动力,通过向公众隐瞒信息来保护其免受异常威胁,同时使基金会自身免于外界审查。

从根本上说,SCP基金会是政府失范行为的代名词。早期维基强烈的“政府机密文件”风格也绝非偶然,这与其诞生时代的社会背景密不可分。

“W”时代的烙印

美国政府在信息公开和可信度方面可谓是从未保持过清白记录。但911事件发生以后就彻底改变了此后三代美国人的政治生态,而这三代人恰好构成了网站创作者与读者群体的主力。当时美国民众开始强烈觉得:用更多自由换取安全并非亏本买卖。

在这之后我们见证了爱国者法案1的出台,还有布什政府发动的伊拉克战争。前者旨在赋予政府调查并消除威胁的权力,有时甚至无需告知我们,后者则是政府罔顾事实采取的军事行动。

我并非认为SCP-173的创作带着明确批判美国政府的目的。但孕育早期SCP维基作品并推动其流行的布什时代政治氛围,确实值得探讨一番。

到了2007年,民众对美国政府的不信任已深入骨髓。SCP维基也正诞生于舆论不断变化的的风口之中,比如公众对伊拉克战争的态度正在转变,对政府监控行为日益警惕,同样重要的是政府未能在卡特里娜飓风2中保护公民的惨痛失败。

卡特里娜飓风这场灾难也告诉了我们:即便在自由领域做出诸多让步,安全仍无得到保障。而随着布什政府执政延续,民众感知的安全与实际安全之间的鸿沟愈加深邃。

过去二十年这种情况并未明显改善。但我们在维基早期看到的,是一群人在轻松调侃爱国者法案、中情局秘密审讯黑料的同时,也在表达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等事物的恐惧以及如何催生原本应受谴责的行为。

为威权主义辩护

这里存在一个关键点,SCP维基的政治性在于展现那些秘密且不道德的行为可以被合理化。并非是对布什时代政治的有力批判,反而更像是对那些政治立场的强化。

许多作品亦如此。最典型的例子当属战锤40K。SCP基金会的基本设定前提就是通过描绘一个无时无刻想要毁灭人类的世界来为威权专制行径提供正当性。这个世界本质上就充满恶意、幕后黑手无处不在、威胁方式超乎我们的认知。

在这样的世界观里,任何拯救全体人类的极端措施都情有可原。在早期SCP作品中,谋杀乃至更恶劣的行径屡屡成为解决方案而非需要批判的问题。基金会反复强调其“冷酷绝非残酷”的立场,是因为如果当整个世界与你为敌时,冷酷就成了必要之恶。

于是基金会便可以光明正大的使用D级人员进行奴隶劳动了。毕竟是在拯救世界;蒙托克程序将变得合理;谋杀也变得正当。但这些陈述真实性论断成立的关键,都系于那个隐含的前提:如果你接受了这个设定。

这才是政治性的核心。质疑这个前提,本质上就是在进行政治立场的辩驳。而人们确实对此存在分歧:有人笔下的基金会更温和仁慈;有人坚称根本不可能写出道德正义的基金会版本,但这些在我看来只不过是缺乏想象力的表现。

还有人发现,最精彩的故事恰恰需要描绘一个极端邪恶的基金会。更让回避争论者头疼的是:部分人认为,即使阻止了人类灭绝,恶行也绝不正当。

那些声称SCP维基不涉及政治的人,实际上也无条件接受了那个前提,将其中的政治立场视为真理。这本身就是在表明立场。毫不夸张地说,宣称SCP维基非政治化的行为,恰恰就是一种政治行为。

不作为即站队

当我们不刻意寻找时,很容易忽略作品中的政治立场。倘若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本就认同那个立场,忽略它就加倍容易。很多人并不想对作品的解读超脱表面层次,这并非过错,毕竟有时你看文就只图娱乐放松一下,让大脑休息。虚构文学既是艺术,也是逃避现实的一种方式。

但SCP维基从根本上就根植于某种政治信息之中,因此,当有人更广泛地探讨、扩展甚至违背这一信息时,你的愤怒大多只关乎你自己,而非作品本身。

若你只想按自己理解的方式欣赏SCP维基,请自便。没人拦着你。但维基上的写手们,可没有义务遵从任何人就对以下问题的个人看法:维基应该是什么样的,维基本该传递要什么核心信息,或者一个故事应该持何种政治立场。

我与其他写手都没有责任与义务写出能让你感到舒适与满意的作品。而当有人说他们只想在虚构文学中回避政治时,他们真正要求的其实是作品包含他们所认同的政治观点。只有当你不认同时,所谓的政治性才会变得“刺眼”;若你认同,它便只是背景的一部分。

必须明确的是,不选边站队,实则是在为当下占优、掌权或施行压迫的一方助阵。这对许多人而言将是令人不安的真相。但愿这不至于让你拒绝接受,但确实是事实。

不作为本身便是一种选择。而选择塑造了你的人格。选择置身事外意味着你就是那样的人。一位旁观者。一位在他人遭受死亡或攻击时袖手旁观,并在压迫完成、被压迫者消失后,坐享其成的旁观者。

你对政治的理解是错的

不过最后还有个瑕疵。SCP维基缺乏统一设定体系,这意味着你实际上可以书写任何版本的基金会。你若向往宽容仁慈的基金会,大可提笔创作;若想借此用作阐发个人坚守的信念途径,也尽可付诸文字。

这也同时又意味着,要求SCP基金会维基去政治化是错误的(基于我已陈述的所有理由):也更是愚蠢的。考虑到写手们享有的创作自由,他们当然会书写那些你视为所谓政治的内容,这无可避免。因此你要么学会容忍,要么选择忽视,要么最终被其说服。

但这一切都是政治性的,向来如此。

Footnotes
  1. 1.译注:《美国爱国者法案》(USA PATRIOT Act)于2001年10月26日由小布什总统签署生效,是在“911”恐怖袭击后不到六周内迅速通过的一项反恐立法,旨在扩大政府执法与情报机构的监控和调查权限,以“阻止和防范恐怖主义”。
  2. 2.译注:卡特里娜飓风(Hurricane Katrina)是2005年8月袭击美国的一场五级飓风,被称为美国历史上最严重、代价最高的自然灾害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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