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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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知道第一个涉足冰墙外世界的,是哪些人吗。

不必去努力回想,他们应当被遗忘,请让他们被遗忘,请让他们被遗忘。

不过,若是想听一段故事,我可以说。


当白雪皑皑与自己的全副武装成为日常时,OP,白艳辉,才会意识到,他们的队伍已经越过那冰墙的缺口,向着外面的世界疾驰而去。

他必须要这么做,他这么告诉自己,他这么想并不是出自于理性的考量的,而是纯粹出于一种不服气的恨意。毫无疑问的,这和他如此理性的工作是矛盾的,但是他也决定这样走下去。

此地距离冰墙十公里。


冰川学部部长被调走的消息是突然的,没人知道监督者议会在做什么妖,部员只知道和自己在极寒之地干了这么多年的部长要去一个见不着光的地方偷偷的决定这个世界的未来了,不用在这里受罪了。1

在2026这样一个年份的冰川学部会是很尴尬的,因为在这个地球说早就被扔进垃圾桶的时代,冰墙完全算不上一个鲜为人知的异常了,冰川学部的研究则仿佛成了最为浅显的存在,而非曾经的欺骗世界之人了。

而留下来的继任者,叫做白胜,或者用基金会内登记的代号来称呼,Ophiel,简称为OP。


他们这次的目标,是一般通过计算得出的“日出之地”,在经过角度的测量与推测后,冰川学部初步测定日出之地在正东向的五百公里之外,因为四季的变化会产生一定偏角,但因为太阳体积较大,所以基本可忽略不计。

因为对冰墙外世界的物理规律等皆无具体考量,所以行程尽可能放缓,到达时间初步定为出发时间的一个月后,得益于基金会的科技,携带的补给品是远远超过需求的,如果不发生意外的话。


“从常规视角来看,截止至目前行进的距离,即一百公里,冰墙外世界由固态的水,即冰覆盖,整体状态和冰墙外接近,呈久凝固不熔化的状态,长期注视会因阳光的反射而炫目产生昏迷,一般不建议长期对前方保持注视状态。”

“前进约一百五十公里后,冰开始退却,肉眼可见远处分界处,冰呈冲积扇状向四周散开同时变浅,因其下方存在土地的原因,总体颜色开始逐渐加深,不再炫目,推测为接近日出点的原因。”

“前进约二百公里,如今脚下之物已为泥土,因为时间受限,暂无具体办法对土层进行分析,但是可以确认其枯枝落叶层缺失,因而也暂时无法判断是否存在降水,目前行进的半月有余的时间里,并未有过降水。”

“此地合适,暂时停留,进行休整。”


以基金会的科技能力,快速搭建一个临时站点完全不成问题,搭建成之后,OP就如同失去了所有力量一般瘫倒了。不止是他,所有人都如此,长期行进的疲惫让他们几乎放弃了什么别的顾虑,只想好好休息一下,他们说,晚上要好好吃一顿。

在那场小宴会中,白艳辉说,好啊,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换大盏,我是不会客气的,当浮一大白。他就想到,或许这确实是个好的时机。酒,以粮食、水果等含淀粉或糖物质经发酵制成的含乙醇饮料,具有一定成瘾性,会造成一定的自控能力下降。这个“自控力下降”尤为让人玩味,其中的空间相当的大,于是,他便再喝了一口,希望能忍住泪水,装出玩世不恭的样子。


当OP从余光看到O5-1的到来时,他选择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继续低着头,他知道他这时候是可以郁闷的,因为O5-1会因为他的事情专门到来,为了他的疏忽与悲痛而到来。

O5-1走到他身边时,他装作被惊到的样子,然后选择打起精神,向他问好,然后和说,我们出去逛逛吧,反正在站点门口也能蹭到一点暖气。

他应该打了无数次的腹稿,究竟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失职,该怎么把过错往自己身上多揽一些,因为这是无成本的减缓愧疚的方式,但是当他走出站点,看到冰墙上那块巨大的伤疤时,他就把一切都忘了,泪水替他说了一切,他丢人的痛哭,O5-1只能在一旁扶着他,当他哭了一半时,O5-1也撑不住,安慰的话中多了几下哽咽。他拍了拍OP的肩膀,说,还有孩子呢,还有孩子呢,这里哭完之后,回去一定要像个人样。


SCP基金会墙外探索队,或者其本质上的冰川学部重建组织中,没有一个人是喜欢OP的,他身上那股浓重的厌气足以阻挡一切可能对他产生好感的举动。

队伍里尊重他的人无外乎两种原因,一种是因为出于对他父亲的惋惜,认为自己若是想对得起他父亲的付出,就最好跟着他的儿子再走一段路;另一种则是他真的得到了O5议会的承诺,倘若探索成功归来,则会重建冰川学部。

没有人会怀疑OP是真的为这件事倾尽了一切,他近乎是一个人完成了计划的制定,前期的准备与人员的规划,因为他手上的事情仿佛永远忙不完,所以有的老部员甚至会一时恍惚,将他幻视成他的父亲,然后发出一声叹息。


酒,以粮食、水果等含淀粉或糖物质经发酵制成的含乙醇饮料,具有一定成瘾性,会造成一定的自控能力下降。

“自控能力下降”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症状,它没有一个准确的界定,而且常常因人而异,换句话说就是可以在喝了酒之后做出一些自己正常范围外的事情,然后把结果一律赖给喝了酒,OP在喝了酒后经常这么想,并认为他儿子应该看不出来。

酒是老英雄,他每次喝完酒都要和儿子吹嘘自己,说你以后长大了进了基金会,他论老二,他老部长论老大,然后就你当老三,然后假装自己迷糊了就开始耍气,轻则沉郁顿挫,重则痛哭流涕不能自已,总的来说便是,宁愿赖在自己位置上一辈子,也不要去想着乱闯荡,特别是别想着去冰墙外面。


自从当了O5-1,他就患上了失眠,当责任的数量以一种诡异的增长态势压在他身上时,他只感到胆怯,然而很快,他就不只因为这感到胆怯了。

一个新任O5,只有在发生自己原本涉足的领域产生了巨变时,才会意识到自己被选为监督者议会一员的原因,这往往会归结于天意,上层叙事,叙事学等等原因。而他所涉足之处发生的巨大变化便是,冰墙在几处的倒塌。

当他收到OP的邮件时,他便意识到不对了。他亲自来到了冰川学部的站点,他不可能不责怪自己,他早该意识到自己来到这个位置上不是没有理由的。在和OP一起哭了一场之后,他回到监督者议会时,第一件事便是拒绝回复他邮件里的内容,他近乎是害怕做决策,这是刚任O5的通病,他甚至没意识到他在这样的位置应该去草芥人命来推动进步。


“先生,白艳辉先生,OP先生,这条信息是代表了我们的愤怒的,若你还记得你昨天晚上说了什么,你便会理解了。您对您自己的评价,我可以姑且不理会,但您要意识到,您如今能坐在这个职位上,很大程度是因为你父亲,曾坐在这个位置上。您昨天对您父亲的大肆评价,但凡有一句是理性的吗。”

“以及,不是我想用长辈的身份压着你,冰川学部的所有人都几乎比您长一辈,身体也比您差很多,您昨天大量无端的敬酒,闹腾,直言不讳的攻击,对我们都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我希望您能在我们休息的这几天好好反思,再次出发时,我希望您能向我们道歉。”


OP不可能不记得他父亲失踪的那天,他其实不止一次怀疑他父亲是自杀,但是心中怨恨与怀念夹杂的感觉让他始终不敢断定。

他只知道那一天,站点里面除了他所有人都出动了,几时个人兵分几路,用手电筒做拐杖在夜幕笼罩下的无垠的雪境四处寻找,不敢开车是因为怕碾压着了他的身体。

部员都知道他越来越嗜酒,喝完酒就喜欢出去乱逛,逛的距离越来越远,但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远过,从来没有隔的距离如此之远过。见鬼啊见鬼,所有人都这么骂着,直到找到了那个在冰面上昏迷过去的白胜。

他的呼吸是如此的微弱,以至于抢救已经失去了意义,部员轮流把他背回去只是为了不希望他们的老部长在这片冰原上葬身。

此时的OP,在知道他父亲离世的消息时,他先想起的是父亲喝酒后发疯的样子,他后面越喝越多,越来越醉,他否定自己的事业,然后谈到他的妻子,然后心情开始略微失常,他自从从他儿子里口中听到自己想去冰墙外探索后,其喝酒后的举动就加上了殴打,虽然打的不重但足以让人寒心。这让他发誓,自己一定要探索外面的世界。


但很快这些记忆被悲痛掩盖过去,留下的是那些父亲伴随他成长时的珍贵回忆,泪水替他言语,他一个人窝着哭,见鬼啊见鬼,怎么会这样。

该死,该死,这个骗子!OP不知道为什么O5-1要选择自己拒绝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他肯定是不能知道的,很多叙事学上的东西,当了O5的人会自然理解,但他们也会愚钝的认为别人也能理解自己只是上层叙事手中摆弄的棋子,也会愚钝的忘记自己也是上层叙事手中的棋子。

在哭过后,OP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想办法折腾死自己,让那个该死的O5知道,封死探索冰墙只有死路一条,然后再折腾他的儿子,把他逼上反叛自己的这条路,他相信他儿子能带着冰川学部的困境。自己的妻子只是个开始,她成了冰墙的祭品,如果不想办法改变,就会有更多的人沦为祭品。

他这样想着,喝了此生第一口酒。这种自毁的选择带给了他一点微弱的满足。


但当他得知老OP醉倒在冰原上而死时,他如释重负,仿佛自己放下了一个担子,他笑了一下自嘲,因为自己的思维已经被异化成这个诡异的样子了。

但当他收到了白艳辉,也就是白胜的儿子,继承了OP的代号加入基金会,并要求进行对外勘察时,他又一次慌乱了。但是这封邮件最后得到的是监督者议会的关注,1比12的票型落下,计划敲定,冰川学部踏上了最后一程。

“倘若你相信我和你父亲的友谊,那么请听我的,请你在半路一定要找机会终止计划,然后归来,我和所有冰川学部的部员都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们看见你就会想到你父亲,请一定要平安归来。”


OP失踪的消息产生了十五分钟之后就在临时站点里面炸开了锅。那种紧张是非理性的,因为很难有人不去将这失踪幻视为他父亲的失踪。在不到五分钟后,他们就做出了决定,出发去寻找,一定要找回来。

OP毕竟还是太嫩了,他父亲想让他对他弃绝花了整整十多年,他却希望一个晚上就能让部员们对他失望,从而放弃去寻找他。部员们这次没有兵分几路,他们知道OP只会往一个方向走,所有人迎着地平线下隐隐透出的阳光方向赶去。


O5-1:

许久未曾联系,当再要联系时,便要走流程了,真是令人感叹。

冰墙崩塌的消息已经传给你们有一周了。目前我们正在对原因进行调查,目前根据已经产生这类行为的地区,我们从正北开始逆时针排序,我们所亲眼目睹的这次崩塌所形成的缺口,确定为3号缺口。

这次的崩塌并未造成大量的人员损伤,仅有一人遭遇不幸,我对此深表悲哀,目前站点的迁移计划已经提上日程,我们无法确定此地的安全性,决定暂时撤离。

我写这份邮件的目的,是想询问两个问题:一、监督者议会对冰墙外的世界,有何看法,有何计划;二,冰川学部在这其中的作用是什么。

望得到尽快回复。

Ophiel


O5-1:
感谢您对冰川学部的一向的支持。虽然自我父亲死后,冰川学部因为无法继续履行自身职务而被撤编,但是我相信您对冰川学部所做的贡献和冰川学部的重要性,都是有着很清楚的认识的,您一定也是在投票的压力下,最终做出了这个选择。

我听闻我父亲曾亲眼见过你,那个时候你还在任冰川学部的部长,后来因为冰墙问题的加剧成为了O5之一,如今家父、您的继任者已驾鹤西去,而冰川学部也遭到如此待遇,我想我们两人都沉浸在此悲痛感受之中,或许有所共情。

虽然冰川学部此番已可称为毁灭,但是我申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穿过缺口对外进行考察。之前已经尝试过用无人设备对外进行考察,可确认从目前来看,冰墙外尚不存在会对观察者造成伤害的异常存在,所以对外考察应该是安全的。而为了应对后面的情况,基金会也必须派遣一部分人,从目前的几个缺口出发,先于所有人去探查冰墙外的世界。

以上,望您理解并支持,倘若我们成功归来,请让我们能重新拿回冰川学部的名字。

Ophiel


在独自一人的路上,OP感觉到寒冷,感觉到温暖,感觉到孤独,但也感觉到理解,他终于确定自己父亲是自杀,知道自己走上这条路本质上是他父亲所指的,他自嘲的笑了,感觉自己和父亲都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他不可能读不出O5-1的言外之意,所以他选择自己走向这条路,让自己父亲死后已经被撤销的冰川学部留下一口气,不要被真正的毁灭,他停下脚步,根据距离和时间的判断,该迎接日出了。

日出时的光总是柔和的,这也是他敢于如此近距离观看的原因,刚初升的太阳温度并不高。那光芒终究升起,从地底下迸裂出的光终究如同一个火球,从远方的地的边缘升起,此时的它无比的温暖,仿佛能被人抱在手中,仿佛新绽放的花朵。

随着其不断的升高,光芒、因而引发的风、因而引发的云的摆动、因而引发的大地的颤动、因而引发的心跳与脉搏与呼吸,皆发出隆隆的响声,仿佛迎接一位帝王的登基。

光,无比耀眼的光啊。

Footnotes
  1. 1.虽然从薪资条件来看,冰川学部的工作完全算不上什么受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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