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中文分部

70亿观众与掷出爆米花的少女

这个世界最大的悲剧，在于结束这场喜剧的帷幕再也无法落下。乏味的演出重复着，重复着，重复着，渐渐吞噬了观众的内心。一名逃离怪物的观众即便站起身来，剧场的大门看来也没有开启的迹象。这种时候，她该如何是好？

透着寒意的风穿过轻轻摇曳的蕾丝窗帘缝隙，吹进了客厅。尽管这阵风在驱散睡意上起了些作用，但同时也让我又要被迫去陪伴那令人倦怠的日常，便也让人觉得有些心烦。

“倦怠”，吗。

看来我还能有这种感觉啊。

“早上好，莉切。又睡在沙发上了吗？”
“哎呀，莉切真是的。明明床上软乎乎的睡着更舒服。看来你是相当中意这里呢。”

两张脸探头望了下来。是我的父亲和母亲，大卫与克洛伊。看来那多管闲事的清风，连并不觉得它烦人的住户们也给吹醒了。他们的表情中没有掺杂一丝负面情绪，刻在脸上的，是与昨天、前天，甚至从数月前开始都未曾改变的感情。眯起双眼，舒展眉间，嘴角上扬至双颊，在微微开启的缝隙中闪耀着洁白的牙齿。毫无阴霾的“笑容”，对他们而言就像是一种用于展现自身那仿佛要溢出一般的幸福的工具。

……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呢。

我移开视线，不再看头顶上方仍在谈笑的他们，启动了前天安装的解谜游戏软件。虽然说是个非常简陋且缺乏趣味的俗套作品，但即便如此，也比他们的对话要强上几分。倒也不是说内容有着什么明显的异常。睡起来的舒适度本身如何如何，昨晚的梦境如何如何，他们的对话实在是索然无味。嘛，没准对单纯的闲聊有所强求的我，才是要异类得多吧。

“来，吃早饭吧。莉切，到这边来。”

摆好四人份的早餐后，克洛伊一边叠起围裙一边向我招呼。在那张有些年头的木制餐桌上，摆放着闪耀着美丽红色的烤鲑鱼、刚出炉的自家制贝果、热气腾腾的玉米汤，以及新鲜且色彩丰富的凯撒沙拉。正因为有着曾独自经营定食屋的经历，克洛伊的厨艺确实了得，小时候，我总是想到什么料理就一个接一个地拜托她做，总是惹得她很苦恼。

然而，那也是过去的事了。我轻轻将不断招手的她推开，将装在托盘里的饭菜端到了沙发前的小桌上。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我都不打算和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这本是我竭尽所能去表明自己态度的方式，但面对在端走前在我耳边轻语“小心点，别把汤洒了哦”的她，我并没有对这样的她抱有任何期待。这种事我理智上明明能够理解，但果然还是很不甘心。

“——啊，对了！”

正一脸满足地大口咀嚼着鲑鱼的大卫，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拔高嗓门大喊了一声。随后稍晚一些，坐在对面的克洛伊也仰起头，表现出了明显的夸张反应。看来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的只有我一个，不过反正他们就是这样。下午要下雨啦，或是前面大道上的冰淇淋店开业了之类的，大约是那种程度的话题吧——

“得去把罗莎莉叫醒才行！真是的，非得吃到那孩子最爱的鲑鱼才总算想起来！”
“我也完全忘记了呢。铁锹放在哪儿了来着……”
“铁锹的话我昨天就买好了哦。喏，就在那边格林老爷爷的店里。格林老爷爷一时兴起竟然给了半价，甚至还当做赠品附送了劳保手套。这可算是大丰收吧？”
“哎呀亲爱的真是的，简直值得给你颁个勋章了呢。……不对，明明都记得那么清楚了，居然还是忘了这件事！”

客厅里回荡着两人响亮的大笑声。就在我一点点理解他这番话的时候，还迎来了一个三流喜剧般无聊的收尾。

不，不对，格林老爷爷也好，打折赠品也罢，这些都根本无所谓。

“叫醒”？去叫醒罗莎莉到底是什么意思？罗莎莉的话，明明应该在二楼她自己的房间里准备上学——不对，今天是星期天，应该不用去学校——啊不对不对，她是因为冰箱里的黄油过期了，所以去隔壁镇买东西了——所以说不对！

“莉切，一会我们一起去叫醒罗莎莉吧。”

罗莎莉已经被杀了才对。

“像这样和你单独出门，也是久违了呢。最后一次一起出门，是……三年前？好像是去给妈妈买惊喜礼物那次以来的事了吧。喏，你还记得吗？那一年遇上了创纪录的暴风雪，结果车子坏掉了——”

沿着湖边这条路稍微走一点的前方，罗莎莉长眠的墓地就建在那里。虽说这是一条步行即可抵达的便捷近道，但由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铺设，石板路上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凹凸起伏，毫不留情地给行人的双腿带来疲惫。因为是去学校的近道，我曾走过几次，结果总是被第二天的肌肉酸痛折磨……不过唯独这一次，大概单纯是心情的缘故吧。

罗莎莉・胡佛，我的姐姐，在大约三周前被杀害了。那是在她去隔壁镇子买黄油回来的路上发生的事，在寒空下，据说持续遭受了长达几十分钟的残酷施暴，最后被丢弃在了这个湖里。发现她的人是我，所以我非常清楚地记得罗莎莉当时的模样。

不，是曾经记得。不知从哪一天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沉入了记忆的深处。明明现在又再次想起来了，可为什么我还能如此若无其事，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有什么东西缺失了。某种决定性的、绝对缺失不了的东西。

“——然后那时候我就……哎呀，已经到了呢。”

走在身旁没完没了地自言自语的大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已经到了。从家到墓地这短短五分钟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解开我脑中堆积如山的疑问。大卫对我的心情一无所知，不知为何格外兴致高昂，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早已生锈的栅栏门以免将其弄坏。门开的瞬间，晨雾包裹了运动鞋，一股霉味缠绕在鼻尖。眼前，几座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周围散落着一些塑料纸，那些大概曾是摆放在墓前花束的塑料包装。仿佛要将四处彷徨的亡魂遮掩起来的惨白空气一如既往，令人毛骨悚然。

由于无人管理加上环境恶劣所以变成了如今的样子，但这是我们胡佛家世代使用、颇具历史渊源的墓地。从记事起我便常来此处，像是迎合周围人一样去哀悼那些素不相识的亲属的离世，对牧师的布道也是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即便后来萌生了作为基督徒的认知，这点也未曾改变，不过是模仿着克洛伊的模样将手抚在胸前，像走过场般向神明献上祈祷罢了。倒也不是完全感受不到悲伤，只不过那也就和在新闻里听到某个陌生人的死讯时所产生的情绪差不多，我心里明白，如果不是当事人的话，就无法在真正意义上去缅怀死者的灵魂。是的，只要并非当事人。

在看不清的视野中，在大卫的带领下，我每迈出一步都在心里反复地自问自答。

三周前的那个时候，在姐姐长眠的墓前我在想些什么？

“——哎呀，碰到了什么硬东西！肯定是棺材吧。”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正紧紧握着铁锹的柄。沾满泥土的牛仔裤与被汗水完全湿透的衬衫，诉说着那段空白的数小时。时间大概已经接近傍晚了吧，原本沉闷的空气也已经完全消散了。

眼前是罗莎莉的坟墓，而周围的地面颜色已经完全改变。拱形的墓碑上刻着“Rosalie Hoover, sleep here”的文字，冷冰冰地传达着罗莎莉的死讯。……和三周前那一天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果然是棺材啊！哎呀累了累了。快点叫醒罗莎莉吧。”

在我因为墓碑而分神的时候，大卫没有在意额头上冒出的大颗汗珠，若无其事地继续向下挖掘。泥土一点点被拂去，棺材逐渐显露出来，重新露出了原本厚重的白色。挖到一定程度后，大卫换成拿钥匙解开了棺材的锁。咔哒，伴随着一声微小的金属音，大卫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就那样没有丝毫犹豫地掀起了棺盖。而另一边，面对这场顺利进行的掘墓过程，我却只能茫然地望着。准确地说，我产生不了任何感情。

“早上好……不对，都已经中午了啊。真是个小懒虫呢，罗莎莉？”

大卫将手轻轻贴在安置于棺材中的女性的脸颊上。身披纯白的葬礼礼服、双手在胸前交握作祈祷状的女性——罗莎莉的身影就在那里。那张本应被打得肿胀起来的脸虽然仍有些变形，却已经被修复得十分完好。甚至被刻意装扮出了一副非常安详的表情。不，或许直到最后，她真的就是这样笑着的也说不定。她笑得是如此自然，甚至让人产生这种想法。

或许是对迟迟不醒的罗莎莉感到奇怪，大卫轻轻托起她的头，开始摇晃她的肩膀。伴随着摇晃的冲击，塞满整个棺材的白色康乃馨散落而出，大卫毫无意识地一遍遍踩过那些花。他也完全没有在意那只在罗莎莉嘴唇上爬行的苍蝇。“死亡”，对他而言恐怕已经是一个无法理解的领域了吧。

一个父亲怀抱着刚在三周前被杀害的女儿的遗体，嘴角挂着隐约的笑意，呼唤着让她醒来。是我的感知急剧变得迟钝了吗？这明明应该是异常的，但在我的眼中却映照得如同非常普通的景色一般。

回想起来，从三周前的那个时候起，我就一直身处在孤独之中。

三周前，那是个雨下个不停的日子。因为担心迟迟未归的罗莎莉，我无视了还在悠哉谈笑的双亲，独自一人出门去寻找。尽管在泥泞的道路上滑倒了好几次，我依然沿着通往隔壁镇子的路线不停地奔跑着。就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雨势突然变大，毫不留情地夺走了我的体温。正当我因难以言明的模糊不安与疲劳而瘫坐在路边护栏上时，我发现了那个。

被胡乱丢弃在湖畔水边的一道肉色的人影。还没等我定睛细看，双腿便已先一步冲了出去，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随后的几天，日子过得惊人地顺利。大卫和克洛伊一边表现得像是无事发生，一边有条不紊地办理着罗莎莉的死亡手续。甚至在向市政厅提交死亡登记的当天早上，他们对被短短几瞬间里涌现的不合理妄想和无尽的丧失感所折磨的我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一手拿着《纽约时报》悠然地喝着咖啡。但我相信，真正的情况并非如此。

在看到罗莎莉被抬上救护车时也好。在看到他们为那个抱着被割下的罗莎莉乳房，追赶着救护车的急救队员加油时也好。和他们一起目睹罗莎莉那惨不忍睹的模样时也好。从刑警那里得知罗莎莉是被强暴致死时也好。在他们回应并接受那个嬉皮笑脸的犯人的握手时也好。其实在他们内心深处恨不得将犯人杀掉，只是为了我才拼命将这份心情强压下去的，一定就是这样的。这一定也是出于他们自己的某种体贴。我一直如此坚信着从未有过怀疑。因为哪怕只产生一瞬间的怀疑，我脚下所站立的地板仿佛就会崩塌陷落，那种恐惧让我根本无法承受。

在茫然地眺望着窗外的日子里，几天的时间转瞬即逝。一直持续到那时的梦游感，在面对那扇生锈的大门时瞬间烟消云散。刹那间感受到的，是淡淡的寒意与无情的现实感。痛苦，犹如要将身体撕裂一般从体内深处袭来。

在失去世上最爱的家人时，无论是回想起圣经中的某一节这种事，还是仰望天空这种事都无法做到。这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伪装内心情感而拼死做出的表演罢了。像我这样软弱的人，光是将指甲抠进茂密的草坪，将嘶吼砸向地面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我所能做的，只有一味地嘶喊、痛哭、咬紧牙关，大声呼唤着罗莎莉的名字。

就在那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罗莎莉，谢谢你。多亏了你，才能烤出松软美味的面包哦。”
“真的很好吃呢。五年前购物的时候听了大卫的请求买下它，果然是正确的选择呢。”
“没错，就是那个烤箱！那种让面包膨胀起来的效果，简直已经是卢浮宫级别的艺术品了！”

那平淡悠哉的语调，哪怕不去看我也已经完全明白了。在剧烈动摇的思绪中，我得出了一个答案。答案很简单，归根结底，对他们而言罗莎莉就只是像我眼中的远房亲戚一样的存在。只是我一直移开视线不愿正视罢了，想必从几个月前起，这就已经是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了吧。

那一天，我失去了三位家人。

我再次紧紧握住了铁锹的柄。

我感觉自己终于从孤独中得到了救赎。再次转身面对罗莎莉死亡的记忆后，发现根本算不了什么，真的根本算不了什么。痛苦也好悲伤也好都不过是心血来潮，或是一场短暂的玩闹戏剧罢了。少了点什么？那当然是我的笑容啊，这还用问吗！什么远房亲戚，什么表演之类的，太无聊了。不，太可笑了。简直是最棒的笑话。虽说是闹着玩的，但我竟然还能流出眼泪，这壮举就算被邀请去好莱坞都不足为奇吧。到那时候我要走上红毯，去亲约翰尼・德普一下好了。等结束了作为知名女演员的工作，我就回到酒店，一边抽着大麻，一边和酒店的男侍者上床吧。


罗莎莉，谢谢你。是你将我从黑暗中带出，领到了太阳之下。已经没事了，我可以和他们牵起手了。没有什么好悲伤的，也没有什么好痛苦的。不害怕了。因为我就是他们，所以不害怕了。没事的。

所以这就是最后了。因为这真的是最后了，请让我说出来吧。这便是扮演了小丑的莉切・胡佛，最后的台词。



去死吧混蛋

被暮色染上的道路旁。不停息的雨声中时不时混杂着笑声，那道人影仿佛在炫耀着愉悦一般，脚步轻盈地蹦跳着。



── 回到座位上，尽情享受这场演出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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