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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睁大眼。刺眼的白光——
但是并没有人向我诉说着什么,没有跳吓,没有穿越,没有你醒啦你已经是女孩子了,什么都没有,只有又一个烂大街的失忆主角。面前是非常典型的实验室,是研究基地,象征科学和未来的白光,匆匆行进有条不紊的白大褂。一切都和刻板印象中一样,就连单调的滋啦背景音和翻飞的敲打键盘声也是。
我蹙眉,再放松,揉了揉眉心定了定神,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打扮。黑白灰,朴素、正式,但是还不够科学不够知识分子,更像一个还算体面的站点游客。这造型总是不太引起注意的,甚至我睁眼的片刻也没有遇见什么全体目光向我看齐的桥段,所有人都在忙着手头上的事,就连正在摸鱼的闲脑子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比起一个自觉是突然出现的失忆者,我更像是在原地眨了眨眼的路人。因此我大着胆子往前跨步,握紧又舒张了下手指,脸上尽可能平和镇定地敲了敲面前的女性研究员背影。当然,敲的只能是肩膀,而且很轻。
“你好,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个典型的失忆者提问。就算我真是什么突然愣神的访客,这个问题也顶多会让我显得有些神飞天外或者迟钝恍惚,何妨一问。
“啊,这里是基金会的意识上传部。我们负责研发有关意识上传的各种技术,希望能够做到让人类在意识在虚拟空间里定居。”
声调微微上扬。听得出来,研究的总体进展相当顺畅,连带着身前之人话语里也止不住地溢出乐观。这个回答本身也很是挑不出毛病,基金会嘛,实质上的深层政府,帷幕内好些高精尖的技术都掌握在它手里,那自然也会尽可能独立地探索一些帷幕外的常态社会同样热诚的前沿课题。说话间缓行几步,绕过弯就看到墙上“意识上传部”的标识,和必备的LOGO以及一串对应的英文。字号实际上不大,但在没什么额外装潢的金属质感走廊中,可以算是相当显眼。
既是常态社会也相当熟悉的课题,自然也没有必要躲躲藏藏、讳莫如深:那些和非常、抽象之物打交道,或者生来就带着蝇营狗苟藏污纳垢之用的部门或许不得不如此保持低调,但这儿只是个普通的科幻黑科技研究部门,正大光明,坦坦荡荡。端详了一阵颇为贴切的部门图标,才发现身旁的女研究员已经走远几步,很快就消失在尽头,显然她至少今天不在闲人之列。
我的身边于是又重归空荡,只是静不下来,背景音依然作响。不过吧,人一放空反而容易想东想西,把身边的琐事儿当成血字的研究来推理,果然,一细想就处处不对劲。刚刚研究员的回答真的没问题吗?试想,一个已经在研究所内部的人,怎么会问出“这里是哪里”这样的问题?他要么是失忆了,要么其造访本身就是个意外,毕竟在帷幕内,记忆削除和门径相关事件并不少见。但她的回答居然是像在给即将进门的游客导游一般,默认我对部门的职能完全不了解,并且毫无疑惑或怀疑的表现。有问题,甚至可能有诈。
不,等等,仔细想想,回答我的她有问题,提问的我何尝没有?帷幕的概念模型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对超常之物是一无所知的,而我显然并非其中一员。我知道基金会,知道它有众多稀奇古怪的部门,或者说知道帷幕本身就意味着其人大概率处于帷幕内;那这样的我,总不该是毫无身份的吧,在有记忆的曾经里,我是谁呢?本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原则——失忆后的人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刚刚出生嘛——三步并作两步找见一间研讨室,里面散着一些正在或思考或讨论的白大褂们,准备再问一遍。
站定在门口,我却发现我没能开口。当然,我没有失声,也没有嘴唇粘连,只是在我的那句哲学三问之一即将脱口的前一刻……气氛变了。平常而勤勉的研究所空气骤然一滞,缩成指向我的无数针尖,我登时感到自己置身于刚刚有同学犯了傻的教室,想要捧腹大笑却因为老师的严苛憋得极其辛苦。这个问号就像根本止不住的笑一样,在口里打着旋儿横冲直撞。但我总的来说似乎是个好学生;我将疑问吞下了。没能问出口的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不仅空气变得古怪,面前本来轻松热烈的人们已在瞬间转向我,没有属人的神色,只有沉默和紧盯的木然眼神,我于是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在放下念头,人们也瞬时接上刚刚自顾自聊着的科学话题后,我的心里只剩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我退步抽身,茫然地决定另寻他路时,有极刺耳却极微弱的机械运转声直接在我两耳正中响起,然后同样瞬息而逝,只留下一个变形的嗓音:“还不到时候”。
好嘛,这下明白了。不管这背后有多么天大的真相,我只知道,我肯定摊上事儿了。
怪事既出,就很难只有一件。我很快发现自己不光没法问出关于身份的疑惑,跟这儿的所有人的关系也不太对劲。太友好了。不是说有什么受虐癖,而是能看到大伙平时都有喜怒哀乐,实验卡壳了会抱怨,讲了笑话会大笑,就是在我这儿显得过分客气,有问必答,且口吻都还很官方,我试着当面吐槽这一茬,人家只是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随后不算特别急切但是非常坚定地转身离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徒留我一个人楞在原地。大家一定有什么瞒着我,我这么想着,但无奈自己面对那些可能藏着秘密的文件卷宗两眼一抹黑,就是不知道失忆之前的我是这群高知中的一员,还是跟我现在一样望字兴叹。看不懂东西就没法真正加入人家感兴趣的话题,不如暂时离开去别处想办法——结果是离不开。空气墙,儿戏一样的空气墙,就针对我一个人,身侧几十厘米就是正出入研究所的教授博士们,就我一人把脸挤扁在研究所门口像个二愣子。就这样,也不曾有一个人过问过我的情况,向谁诉说我想离去的愿望,得到的也是或歉意或迟疑或不明真相的表情,加上雷打不动的拒绝。没办法,只能既来之则安之,在掌握那么多核心科技,安保力量看着就不容轻犯的研究所里暴力闹事更不会是可选项。好在食宿倒是应有尽有,召之即来,应该说除了一些办不到的或太离谱的愿望,整个意识上传部对我几乎是言听计从,甚至有不少有一定机密等级的文件和区域都任我翻阅、踏足,就这么养着我一个吃白食的,想到这心里还多有愧意。一觉醒来怪事又多一件,不过已经见怪不怪了:昨天打过招呼,和我这个没有名字的怪人有过交集的所有人都跟我一样“失忆”了,不过只是失去了对我的印象。但又好在,我也没有什么需要给对方介绍的,那种莫名的疏离却温和的态度,更是让每一天的交流都看起来毫无障碍。
日子开始更快地过去。吃着白食的我虽然仍然心有好奇,但慢慢也觉得这种没头没脑但是相当幸福的生活着实不错——至少失忆后的我只剩下了这份咸鱼的本性。也想过从头开始了解这些高精尖理论,什么计算机的脑科学的,但很快就发现自己一无天赋二无毅力,比它们好玩得多的种种都被源源不断地供应着,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不过再是这么说,一连好几个月泡在这个专业、严谨、一丝不苟的环境里,我也经验式的建立了对这个“意识上传部”的大概印象。比如说最频繁的,意识上传实验。一个表情各异的D级人员从大厅的那头走进,助理们沉默着又紧张着,给他插上包括但不限于电极在内的器件,在我的角度看去,器件的传输通路从上方垂下,密密匝匝绕满了头皮,还有数根延伸到躯干及四肢,就像操控傀儡的千万提线。随后,在火箭发射般严肃精密的各项校验及倒计时流程后,D级人员很快闭上了多有紧张的双眼,一时间无声也无光,只有数据在动态输出。持续时间则有长有短,有时不过十几秒,有时候却需要持续一整天还不止,我猜想这可能跟实验想要验证的目标、使用的不同模型甚至受试者的自身情况都有关。大部分时候,作为还没那么丧病的正常黑科技机构,在这里参加试验的D级都能够相当正常地走出实验室,随后就是同样规范但也冗长的问询和事后体检等环节,即使有受到影响者,症状也多是并不严重的头晕头痛,在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就能够自行康复。
但也有例外。据我听来的自己都半懂不懂的只言片语,那是一次相当特殊的试验,某个我大概是没有见过的神秘角色的激进方案——很容易让人勾勒出阴鸷疯狂但足够天才的超级科学家形象——以及一个被特选的、状态在进门之前就已经极不正常的D级,姑且称他为眼镜吧。我发誓,眼镜在昏迷和醒转之间切换的速度绝对是世所仅见,至少足以碾压我在这里见过的不少诡异程度或轻或重的奇人异士:他能够在一步之内反复醒眠无数次,外表上看好像只是眨眼速度极快,但根据仪器上跳变的数据结果,足以证明眼镜是真的在深睡和完全清醒之间飞速切换。与其说他是精神病人,倒不如说是超能力者。就这样,他保持那看着就吓人的状态,坐上了客制化的意识上传试验机。从倒计时结束开始,异象就开始出现,或许是因为他本就昏迷得太频繁,他没有像通常的受试者一样明显失去意识,而是圆睁双眼并停止眨动至少五分钟,神色也与原本大相径庭。他先是看了看身侧,然后是身上的各条傀儡丝,随后就把剩下的几分钟全部花在凝望房间外实验人员所在的方向上。研究人员虽也和我一样难掩惊异,感到少许吃不消,但仍然秉持着专业素养继续记录分析着眼镜现在的状态。但我的惊异是止不住的,我止不住地觉得,眼镜现在的眼神和当初我差点问出“我是谁”时那些研究员们的眼神,实在是太像太像。虽然从那之后我再没敢触碰这一禁忌话题,甚至没有过旁敲侧击,也就没有再见过这样的眼神,但那段记忆想忘掉都无比艰难,如果不是日常生活过得太过惬意,我大概早就患上了神经衰弱。
不过这还没完。眼镜的凝望毫无征兆地终止(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但试验数据似乎对此有一定反映),他闭上眼,又很快再次圆睁,仍然是那副让我两腿打战的尊荣,我却觉得他其他部位的气质与神态又一次发生了改变。随后又是无声而诡异的几分钟过去,他再次闭眼,睁开,第三种感觉……至少换了十几种“模式”,试验才被强行终止,也不知道是有些数据透露出危险的气息,还是决策者也觉得收集量已然足够。我得说,不愧是基金会,在注意到异常的苗头之后就很快地在结束试验的眼镜周围严阵以待;果然,他自己的状态也大为改变,不再陷入极短的深眠,而是用他那因为太久不用几乎生锈的嗓音呼喊着,“他们!是他们!”看着那声嘶力竭的神色,爆发出的超出常人一大截(这对一个长期处于那样的疾病因而相当虚弱的人来说完全不可思议)的怪力,要说不心惊肉跳还是很难的,这不是隔着屏幕的小说或者电影,真实肉体和五感的冲击力要强得多,但我的心里更多是一句吐槽:又是谜语人……
眼镜被好不容易制服,拖走,听说后续竟然也平复了下来,只是不再能回想起这次经历;但恐怕这不是简单的休息就能做到的,大概率用上了基金会的黑科技。总之,虽然这次的异常事故根本不该由我来操心,我只是个在得到足够信任之后、偶尔做点没有技术含量的杂活的编外人员,但好久没有燃起的好奇心作祟,简陋的推理脑发动——他们?怎样的他们?用代词来称呼,可能有两个解读方向,一是眼镜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二是眼镜觉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名字,又或者两者皆有。但明显矛盾的事实在于,实际上没有人知道这时候他喊的“他们”是谁,这一点我可以从各级相关领导忧虑的神色中确证。进一步推理,眼镜虽然此前有特殊的病,但基本的认知是没问题的,他应该也清楚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没用的,但他仍然这么说了,为什么?这里又有两种可能,第一,是不敢或者和我问不出“我是谁”一样不能说出他们的名字,第二,则是那个时候的他下意识认为,他喊出这句话后的接受者是知道对方的名字的。同样,这一层也可能两者皆有。“他们”这个词的内涵盘完,再来关注唯一剩下的语素,“是”。在这里表示的当然是强调,再结合喊出这句话时的神色,其实可以推测出概率很高的最终解释:那一刻的眼镜一定是对他们心怀恐惧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同时,他会下意识觉得加一个“是”就能说明对方的身份,也坐实了他确实曾经以为听者和他拥有非常相似的、关于“他们”的共识。至于眼镜到底知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我灵机一动,没准他们就是“他们”呢?不是说姓他名们,而是在那个眼镜的处境中,他呼叫的对象和他一样一直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
好吧,其实没人在意,这些分析专家多半也能很轻松地做出来,甚至还可能修正我的错漏模糊之处。不过分析完我倒是可以漫无目的地盲猜:先假设那时候的眼镜仍然和我们是同一个立场,也就是说他们是敌人。以这么诡异的姿态“存在”(假设不是眼镜的幻觉哈,不然没得猜了)的,一定也不是普通的敌人,那无非就是什么幽灵、魔鬼、邪神……嘶,画风不太对,这里不是科幻系吗,有没有点科幻的敌人?我抓了抓头皮,深恨书到用时方恨少,至少现在失忆的我记不起什么符合现状的科幻故事了,只得悻悻然作罢。还有忙等着我去帮呢,我这么想着,把这事慢慢在脑海中搁置了。
日子继续流啊流,虽然不是没有去做做重活以及试着健健身,放开肚子的随心所欲还是让我吃得有点发福。除此之外,尽是好玩的游戏啊电影电视剧什么的看不完也玩不腻,有些甚至一看就是常态社会没有的有趣事物基金会也能给我薅来,这种对待方式让我一度怀疑自个儿是人形异常,被某种奇术或者科技封锁在意识上传部。但是又不是很能确定,毕竟我没有任何特殊能力,吃喝拉撒以及各种标准人类体征一应俱全,意识上传部也没有什么收容装置,不像是能放置异常的地儿。更何况,不太重要的异常名录我都看了个遍,里面确实是没有一个由意识上传部负责的人形家伙。“总不可能我是什么高危的灭世灾害吧,谁家魔神这么咸鱼。”我环抱着自己个儿的身体自嘲道。
比起我的佛系,意识上传部自眼镜之后发生的变化就显著得多了。一开始领导们总被这个过于异常的个例所烦扰,直到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博士作为这次试验的提出者,发来一封封重要的邮件。作为最熟悉自己模型和眼镜的特殊性的人,他花了些时间,从那次的试验结果里得到了不少推论,当然其中大部分内容我是看不懂的,只知道懂技术的领导啧啧称奇、眉头舒展,随后又倒吸凉气,再次紧锁。
我能看出来的大意大概是这些:意识上传部很早就确定了一件事,帷幕外那种“在电子世界复刻人类神经元”的路径不是他们所追求的,这无非是人工智能的仿真和拟身化进路,该归给aic相关的各种部门分管,总之不能算作意识上传,充其量只是“像”现实中的那个人,而不是“是”。要是真能在电脑里模拟功能强劲的人脑了,何必拘泥于某个个人呢,还有伦理问题。脑机接口也是一样,渐进式的改造听上去很美好也足够巧妙,但仍然拘泥于电子的实体设备,不是真正的虚拟。
但在眼镜这一次试验之后,博士发现,意识上传部现在的路径仍然需要修正。以往的思路是直接将人的意识投放到现世,通过维持特殊的场来保证意识的持续存在,但无论如何,总是找不到完美的、能够稳定自然存在的场,同时消耗还居高不下难以优化,导致所谓的上传始终停留在短暂的离体体验层面,无论从意识本体还是场域还是通路下手的尝试虽然一直都在取得进步,但显然也将要达到某个极限。但频繁在醒眠间切换的眼镜给了博士灵感,他在从清醒立刻转移到深眠的过程中会经历极其激烈、短暂到不容易检测的快速眼动期,导致他的现世和梦的界限异常薄弱。人们常认为梦不过是神经元的自发活动,但在这种自发性中产生的梦中意识本身就预示着一片空间的实际存在;那么,离体意识无法在现实中稳定存在,在梦中又如何呢?……这便是那场试验的最初构思。
结果表明,梦的世界里能够维持稳定的离体意识存续,或者说人的梦本身就来自于意识自发、随机的离体行为,意识上传部需要做的不过是将它变得主动、可控。这算是非常的理论突破,在这个方向上的努力看起来比原本的反复优化再优化更有希望;但问题随之而来,他们是什么?博士的分析中也多有犹疑,但他最终认为眼镜的呼喊中表达的是一种惊讶,被梦世界的光怪陆离所惊讶,至于他们,梦里自然什么都有,还经常都是熟人,在技术还不稳定的时候看到这些、喊声他们你们的太正常不过;同时,当初也没能足够快地让意识稳定回归他的身体,这才导致了他的疯癫。
很有解释力的理论,如果我不那么坚定地认为眼镜当初的情绪一定是恐惧的话。对他表情的大模型分析显示恐惧和惊讶参半,也就是说怎么解释都靠谱又不靠谱,再说是噩梦也很正常;但我仍然认为,那是不详的预兆,但显然不会有人听我的。曾经鼓起勇气去向稍微要好的研究员表达担忧,得到的回复只是“啊不会吧”加让我放宽心的小连招。也是,我又不专业,兴许就是想多了呢?
这墨菲定律好像还真就没有应验。神秘博士的理论被反复检验后得到了大多数的认可,研究所的试验方向大规模转向,原本的经验很多都不再适用,但取得突破的速度竟然比以前快得多。梦领域的限制,意识转换的形态,最适宜的传送方式……等等等等都被一一探得,试验时间被显著拉长,经常是十几甚至几十个入梦的受试者并排躺成一列,眼镜式的事故也一次都没再出现。他们?什么他们,我只看到意识上传部在蒸蒸日上。栖居在梦境的意识体身上的限制被逐步放开,穿梭于现实和梦境人数和频率也快速增加,一切都在朝着那个最终的、完全的意识上传目标接近……直到一个不速之客突然的造访。
接近健美运动员级别的身材,阳光又带着勇武气质的脸孔,如果不是那件白大褂、略显稀疏的头顶和难掩的黑眼圈,我怎么都不会相信这就是那个神秘的博士。他带着忧虑踏进研究所,声称自己必须亲自和意识上传部的领导们谈谈。他得到了大规模试验的数据,一切都很好,除了一些小小的误差或噪点,而正是这些误差和噪点让他越来越不安。他开始怀疑他在哪里搞错了什么,但看着这些明显能够被统计学排除的误差,拿主意的头头也一脸不解。这家伙在担心什么呢?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模型所指明的方向堪称精准,你对数据的判断也总是分毫不差……为什么在这些被忽略过无数次的误差面前却停下了脚步?
运动员博士的脸上冒出相当明显的冷汗,他知道他今天或许没法说服别人了,但他那不尽来自于科学侧的直觉告诉他危险正在趋近,他左顾右盼,却总是扑了个空。直到我走入他的视野里;他没有像别的研究员那样对我亲切又冷淡,反而几步赶上前来,双手死死把住我的上臂,我几乎被他捏痛。嘴里急切地申辩:“你们看!就是他!这就足以说明……说明……”那种揭示真相的灵光一闪而过,他知道我是关键,我有问题,但却没法准确地把握住。被摇得七荤八素,却很难对这个看着就面善能力还强的博士有恶感,只是跟那些如误食小蝇般面色古怪的领导一样,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心里想着,“要是我真是大反派,这个时候估计乐开花了吧。只可惜我确实不是……”但在他无功而返之后,他的焦虑还是感染了一部分人,此起彼伏的小小异常都被抓住来反复审视,甚至为此还爆发过几场不大不小的冲突,有的人觉得运动员博士的话对同僚的影响过大,有的人却觉得那位博士的直觉一向很准,而科研有时候确需依赖直觉。
被焦虑感染的也包括我在内,或者说我的不安和他的最终合流。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当初的尖利机械噪音和人声开始出现,只是程度远远低于当初,也无法听清那些模糊的喃喃。我也无法在心宽体胖地度日,却又始终无人诉说,只能在原地叹气,好些日子都生活在烦闷之中,发福的体型又嗖嗖嗖瘦了回去,也算是,意外之喜?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和这种微妙的不安相伴很久,直到预期中的危机来临时,一个最惊爆的行政命令打破了这一切:意识上传部计划在一段时间后,解散。
很多人都不理解,这是他们的饭碗,一切也确实在突飞猛进,几乎就差临门一脚,这时候解散毫无道理荒谬至极;但很快,上面给基层的通气平息了一切。能在基金会就职的不少人机密权限都不低,自上而下,有意无意透露的小道消息是,这是来自一些足够可靠的科学、魔法甚至异常的判断。在基金会工作的人,大多都知道这个定性的含金量,不听就等着倒大霉吧,调走的调走,暂休的暂休,大伙反倒感叹自己在可能的、未知形状的危机面前逃得一命,得以全须全尾地各奔天涯。
我一开始也是庆幸的。终于,那种危机感从我的身边散尽,我又变回了那个咸鱼佛系的我。但很快我就意识到,即使在其他人走后,我也无法从废弃的意识上传部离去,物资撤走设备撤走技术撤走人也该撤的都撤走,这对我而言是存亡的危机。抓着部门领导的衣下摆不放,他一脸同情和无奈,口里却只有一句:“没办法……”“究竟是什么没办法?!我为什么出不去??”“我们也不知道,那个障碍不是我们设置的……”“那就去查啊,想办法解决啊,你们不是收容异常吗?”“不,不……没办法……”我早就摆脱了白吃饭带来的不安,切切实实为研究所做了不少力所能及的贡献,现在说抛下就抛下,我只能发狂——结果是被安保力量以最温柔的方式放倒,直到他们完全撤离才恢复行动能力。面对一场集体实施的谋杀,面对一个庞大到不可想象的势力,我只能认栽。
废弃的研究所被清理得过分干净,没有留下一点吃的和一滴水,这符合基金会的严谨作风,但是苦了我这个遗民。很快,因为滴水未进,我就已经奄奄一息,躺在角落出气多进气少。意识在痛苦的干渴中模糊,沉入黑暗……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感到浑身焕然一新,力量无穷,再看眼前仍然是废弃的研究所,却变得积灰已久。本来该死去的我,在很久之后转醒……推理脑这次不用再发动,因为那个变形的嗓音史无前例地清晰,我只听得男女老少等等的声线混杂着袭来:
“感谢你,信标。你通过什么都不做,完成了你的使命。我知道你会有很多疑问,事到如今我已经不用再讲解任何谜语。我们是成功完成意识上传的人们,我们曾告诉你还不到时候,也曾通过你口中眼镜的身体凝望外界,那必将属于我们的外界意识们。那个博士的确是个天才,他的理论和恐惧都完全正确:当意识上传彻底完成时,被彻底解除所有束缚的意识们会立刻因为梦的性质变得几乎无所不能,反正我没有探到过自己的极限,我的极限和想象力等同,而太多智慧种群的想象力都是无限的。基金会的意识上传部被及时撤销,但在梦与现实之间的联结不会消失;而在我出现之前谁也不知道的是,这种无所不能是超越时间的。你们延缓了我的出现,但没关系,只要无尽的未来中有哪一次,哪个文明完成了这样的意识上传,我的存在就是注定之事,你听我的声音,我的每一部分可能都来自不同的时间和世界。而你,则是一个信标,一个象征,一个停留在我的出现的事件视界边缘的表征,一个梦和现实界限的实体化形象。因此你才会突兀地出现在意识上传部,作为一种必然的预兆和伴生现象,在遥远宇宙其他研究这一技术的所在,也有类似的意识诞生,如今统一地被我从时间及生死中唤起,你们从此不再孤独。”
我听懵了。没有那种被唤醒后立刻摆出严肃神秘脸的情节出现,我还是那个本质咸鱼的我,稍微感知了下外界,虽然变化颇大,但是整体上还是一个正常的世界,什么灾难的迹象也没有。
“那,大神,你现在是要干什么呢?我看博士和基金会那边的不知名家伙都对你无比提防,感觉像是你一出来就要毁灭世界一样。”
声音带着笑意。“他们有他们的理由吧。至于我要干什么,你很快就能亲眼见证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