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逸事之月光摩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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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肉之躯已然腐败不堪,于是人们要在月光下彼此追逐着,从钢铁丛林的蠕动里获取一点或许并不存在的温暖。

何逐月骑着改装过的电摩飞驰在山城街头,亮蓝色的EVE粒子轨迹从引擎喷出,在夜色下画出巨大夸张的涂鸦符号。一群基金会特工追在他屁股后面,枪声伴随着雨声从耳边划过,撩乱了几丝金发。何逐月懒得搭理他们。

他是个天赋造诣都相当平平的异常艺术家,但他想出名——或者说他想在山城异常艺术家的圈子里出名,获得尊重。既然硬实力走不通,他便只能采用一些哗众取宠的方式,例如故意踩在破坏帷幕的红线上,挑衅基金会的人,然后再毫发无损地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想到这里,何逐月加大了引擎转动的档位,一团五彩斑斓的EVE粒子驮着他并不强壮的身躯冲进刚刚出现在身前的门径里,门径随即立刻合上,独留基金会特工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就快点去洗澡,你看你一身淋透了都。”

何逐月揉了揉鼻子,看着面前的男人,他们俩的外貌有着相似的特征——两人都是标准的雅利安长相,但何逐月的眼睛是浅蓝色的,面前的男人则是纯粹的金黄。

何逐月出生在二十五年前的波恩,那时他还叫克劳斯·齐默尔曼。在他出生后没过三五年,去镇上采购的大巴车发生了侧翻事故,导致三十五人遇难,小克劳斯的父母很不幸正在其中。在街上流浪了六年后,有一位汉堡来的富裕旅客收留了他,后来将他带到中国,安置在山城地区。

旅客说自己给自己取了在中国的名字,叫作欧怀水,并询问小克劳斯想取什么中国名字。

“何逐月。”他不假思索地说。

早在遇到欧怀水前,他就时常在从垃圾桶填饱肚子后,撑着脏兮兮的胳膊望向天空,那里有一轮无比美丽的月亮。他一直想去追逐那颗遥不可及的月亮,却从未明白自己为何会有如此想法。

想到这里,何逐月脑子有点疼。刚刚发生了什么?对了,欧怀水让他赶紧洗澡。

躺在浴缸里,何逐月把鼻尖埋在水下,吐出一串泡泡。他很喜欢用这种方式释放掉大部分压力。

眼前的景象在水纹下模糊,那几盏浴室顶灯看起来像极了几轮八月十五的月亮。他久久地看着那些月亮交织着跳跃在他的眼前,于是他伸出手来,想要抚摸它们。

可冰冷的水温打断了他的思维。

“啊嚏——”


“真是的,你这孩子。”欧怀水将一杯温热的板蓝根放在床边,几粒药丸搁在玻璃杯下方托盘上:“好歹注意下身体吧,都老大不小了,洗澡怎么还洗那么久。”

“呃。”何逐月想反驳,欧怀水却把他按回床上,再给他掖好了被子。

“听话,在家好好休养个十来天吧。”

“就一个小感冒而已,至于十来天吗……”

“我不是说感冒的事。”欧怀水神情陡然严峻:“基金会昨天夜里找到了我,对,就是跟你有关的事情,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只要你这几天别出去乱窜,他们就不会对你过多追究。”

“为什么这几天不行?我看往常不是管得很松的吗?我们这种几乎不伤人的非极端派AWCY成员只要不明目张胆在帷幕外民众面前展示艺术就没问题?”

“有一位O5要经过山城,现在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O5……何逐月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机会和这类大人物共处一城。欧怀水这个级别可能有资格和他们产生某种联系吧,毕竟早在自己诞生前数十年,欧怀水就作为异常艺术社团的首领和刚刚来到山城地区的基金会达成了协议,他以个人身份加入基金会并接受监管,基金会不去攻击未伤人和未导致帷幕破碎风险的异常艺术家。

“总之,这几天切记不要出去转悠。”欧怀水注视着他的眼睛,何逐月能看到那对金色瞳仁中隐隐流露出的担忧:“谁来叫你都不要。”

谁敢在这种情况下来叫我啊?!不要命了?何逐月想。他含混地答应着欧怀水的话,心里却默默腹诽了起来。

欧怀水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异常艺术才能,但他能够在这么多异常艺术家群体里获得这么高地位和关注度……要知道这可是山城的异常艺术家,整个地球上最狂放不羁,最不服从权威管辖的人群之一。欧怀水能够获取他们的普遍认可,没准就是……何逐月脑补了一下欧怀水骑着鬼火在13个O5面前依次飙车炸街的模样,自己都差点当场破功。

……怎么可能。

他看着欧怀水温柔而得体的动作和表情,覆盖着身躯的西装并不华丽,却熨烫得一丝不苟……算了,他根本脑补不出来那个场景,太奇怪了!

“怎么了?”欧怀水问他:“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没有!!”何逐月矢口否认。

“那你好好休息,注意保暖。”欧怀水简单整理一下衣摆,起身向门口走去:“尽量少吹风。”

话虽如此,可是……何逐月心里痒得难受,倘若他能在“O5在场的”安保条件下,都能照例完成日常那种涂鸦工作的话……其他异常艺术家会如何看待他呢?他抓紧了拳头,感到掌心深处有几分酥酥麻麻的异样。他现在还记得有个大块头的红毛艺术家,曾经在磕了药的前提下用喷漆覆盖了他的街头涂鸦,并让他从这片地界滚出去。这该死的混蛋。如果他没去呢?他们会更看不起他吗?

不对,想想欧怀水!

那次事件后,欧怀水安慰了他,肯定他的艺术。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欧怀水通过什么手段复制了一份他那幅被毁涂鸦的缩小版本,然后将那幅画嵌入整块白水晶打造的奇术储存装置里保存起来,又送给了他。据何逐月所知,上一次有这种待遇的物品,还是一本精心保存在馆长办公桌抽屉最底层的,和其他书籍比起来略显陈旧的《全唐书·卷三十五》。欧怀水不允许任何人擅自接近这本书,甚至包括他精心照顾的孩子们在内。

欧怀水这么看重你,你怎么能够对他的教导置若罔闻呢?

何逐月抱着脑袋,在床上打滚。板蓝根的气味飘到他鼻孔里,他举起玻璃杯,想要起身去倒掉,但欧怀水那张充满担忧的脸浮现在他脑海中,他最后还是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嘿!小月!”敲窗户的声音,是玫瑰牙。

何逐月没好气地走到窗边,一看,果然是他。面前的胖子单手攀在图书馆二楼居室窗户上,咧着大嘴,露出半口玫瑰色的假牙——他曾经在某次闯下大祸后,被基金会特工抓进牢里,活生生打掉了半口牙。而后来他也索性以此为豪,渐渐地,“玫瑰牙”这个绰号便代替了他先前取的艺名。

“今晚去吗?”

“可是,馆长那边……”

“哈哈,你知道吗,你家馆长年轻那会比你可叛逆多了,你知道他在山城曾经整出来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活吗?哈哈……”

“那你觉得……”何逐月咽了一口唾沫,板蓝根的味道还在喉咙里扩散,他有些后悔喝下了它们。

“我说明白点,我们无非就是半夜三更跑出去耍耍罢了,跟他当年的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事。”

“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玫瑰牙用空间奇术穿过玻璃,双手从背后按在何逐月肩头:“没事的,这回就咱两去吧。”

“狠狠地给他们露一手!”何逐月无意识地点了点头,玫瑰牙愈发来劲,那两排假牙也上下动作起来:“一会再录个当着狱卒老大面狠狠溜狱卒的现场视频,保管以后山城再也没有半个人敢瞧不起咱哥俩!”


山城的夜风仍是一如既往湿润。

何逐月有些鼻塞,玫瑰牙察觉了他语气里的湿重感,便掏出一瓶奇术喷雾对准他脸上一喷。

“啊!!谢谢。”何逐月感到一阵刺痒,弯下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在发现鼻腔的阻塞感随着喷嚏消失后,他便连声向玫瑰牙道谢。

“不客气,这个喷雾刚开始是山城地下组织用来对付狱卒,争取逃跑时间的,后来机缘巧合才发现普通感冒也能用。”

“那我们现在去车库?”

何逐月话音刚落,玫瑰牙便已拉开一道门径。

两人先后迈步跨入那道门径,在一阵无论多少次看见都会眩惑的彩光闪烁后,两辆改装得极其夸张酷炫的EVE粒子驱动大摩托映入眼帘。何逐月熟练地跨坐在他那按照《银翼杀手》和《赛博朋克2077》风格改装的银蓝双色摩托上,回过头来示意玫瑰牙骑上他自己的车。

他的车还是这么一如既往地骚气。何逐月想,玫瑰牙的摩托装饰极其浮夸,堪称天花乱坠。

不过就算这样他也没泡到几个妞,果然还是颜值影响吗?何逐月望向玫瑰牙上车时的动作,布满纹身的肥肉在他的黑背心外边一跳一弹。何逐月能看出来女性异常艺术家更喜欢自己这一款,尽管他对女人并没有兴趣。

“走喽!”

“好。”

两人检查了一下引擎和涂鸦器材后,玫瑰牙率先发动引擎,粉白色EVE粒子流拖拽着他的身体,咻地一下直冲进面前的门径中。何逐月紧跟其后,亮蓝色光束毫不示弱地在空气中划出撕裂般的弧线。两人几乎同时出现在整座山城上空,即便是早已无数次坐在飞行摩托上鸟瞰山城,何逐月也还是会为此兴奋到张开双臂,疯狂地对着下方喊叫出声。

“月亮——我们来了——”

“爸爸!那是流星吗?”地面上,一名小女孩指着天空,一粉一蓝两道光束从夜幕里高高飞过,女孩显然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抬起头来驻足观看。

“是的吗?”站在她身后的中年男人疑惑地翻着手机:“没有流星预报啊?而且看起来也不太像,流星是会突然抬头转圈就像过山车那个样子的吗?

随着地面上的人越聚越多,惊呼声开始此起彼伏,两人也变得愈发兴奋。

籍着先前私藏在摩托车后备箱里的两罐啤酒,何逐月一边飞驰,一边喝得醉醺醺的,仿佛马上便要羽化登仙。欧怀水如果知道他这样肆意地在公众场所如此横冲直撞,一定会往死里骂他一顿,然后再在未来半年里严禁他饮酒或是驾车——尽管在他成年后欧怀水放松了对烟酒的管制,但他同时也三令五申地禁止何逐月酒后驾车。

不过现在……管他呢!风声滑过耳际,何逐月知道自己成为了地面的焦点——当然玫瑰牙也是。他们灵巧地改变着引擎喷流量,穿行于高架桥与摩天大楼之间。何逐月想起来欧怀水曾给他讲述过巨鲸浮空的传说,此刻他和玫瑰牙一定像极了一对游曳在深蓝天际的巨型鲸鱼。

梦中那轮圆月近在眼前,隐秘的狂喜冲击着他的心脏,何逐月将那罐见底的啤酒从高空抛下,转身又掏出来另一罐。借着酒气,他穿巡在钢铁怪兽般成群结队的摩天大楼中间,挥舞着双臂发出嘶吼。

那罐已经空了的啤酒罐画着不规则曲线,碰触到一处广场中心,发出一声巨响——何逐月本人自是听不见的。

“能听到那边那座楼的呼吸声吗?”玫瑰牙指向西山大厦,何逐月驾驶摩托朝那里冲去,在与玻璃亲密接触的前一秒钟,他调转了摩托笼头,急速转向。此时如果室内有人,那么他们将会看到有如好莱坞电影般的场景——一个金发碧眼的德国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衣,一只手扶着飞行摩托的笼头,另一只手开着一罐标准的德产小麦啤酒(可能是欧怀水通过门径从老家运过来的),脸上露出极其张扬傲慢,肆无忌惮的笑容。但这一场景仅仅维持了不到四分之一秒,就算有人看见,他们也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同样地,更不可能有人能成功将这一切用摄像机记录下来。

哦,玫瑰牙算是例外。他的摩托盘旋在西山大厦旁数十米远处,挂在摩托大灯旁的奇术留影仪忠实地记录下了那道蓝色闪电直线转弯的身姿。

“听——到——了——”

风声呼啸着淹没了绝大部分声响,因此何逐月只得朝向玫瑰牙的方向大喊。

“那座楼的周边EVE粒子流速比山城绝大多数建筑——要快得多————都——快赶上——图书馆——了——”

蓝色流星沿西山大厦绕行三圈后,何逐月才恋恋不舍地飞回玫瑰牙等待他的地点。

“啥感觉?爽不爽?是不是比从妞儿身上下来更舒服?”

“哈?我对女性没有那种兴趣——到底要我强调几次啊喂!!”

“我认真说,感觉怎么样?爽不爽,被西山大厦的EVE粒子流冲刷全身的时候?”

何逐月想起那些如同细雨的EVE粒子波浪游走于全身的快感,那时他连带着摩托一同浸润在宛若天光的金色浪潮里,视野里远远近近的钢铁丛林群落都在这光辉的熔映下模糊,化作五彩斑斓的金属流淌在长江与嘉陵江的交汇处,随即又变作一座座矗立江边的铁黑色方尖碑。何逐月看着整片山城的紫黑色天空环绕着黑色方尖碑缓缓作着美丽而神秘的匀速运动,乍然明白了为何西山大厦修复后成为了异常艺术家们寻求灵感而趋之若鹜之所。或许是因为当前的建筑墙体掺入了大量仪式术阵图形,门径在十楼以上的高处也变得极为密集。何逐月知道山城自古以来便是帷幕内外交汇之处,同时多重世界也都与它相互联结。他看着那些有时一闪而过,有时扑面而来的纷繁世界,好不容易才克制住骑车冲入其中的想法——倘若出了什么事,欧怀水可能也保不了他。更何况,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也不是进行门径探险。

梵高星空风格的景象铺陈在眼前,何逐月贪婪地注视着那些大大小小的EVE粒子旋涡与门径反射着城市的灯火流动。忽然,几丝金色的细线条漫漶在画面中,他起初不解,待到仔细查看后,却发现那是自己的几缕金色长发早已从发绳中滑脱出来,正在EVE粒子的怒涛中疯狂地起舞。

“……还真是,挺舒服的。”回过神后,何逐月如此说道。

“那是实事市重建局的手笔,之前不是炸塌过一次吗?”

“这事我印象倒是挺深刻的,因为那会我们家也受到了影响。”

何逐月的记忆被拉回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当时他正在自家四楼阅览室准备山城大学的毕业论文——欧怀水说过山大图书馆的资料在他看来并不齐全,检索系统也不够完善,不如直接回自己家。但当时谁也没想到,窗外一向好好的西山大厦忽然从中间炸裂,一块被多次加速过的碎片恰巧击中了他所在的阅览室外墙。说时迟,那时快,站在他身旁不远处原本正在品茶的欧怀水迅速反应过来,丢下茶杯,一只手护住何逐月将他按在自己身下,另一只手于电光火石间捏出术式,将墙体碎片与倾倒的书架桌椅直接固着在半空。

“没事吧?”

再三确认过后,欧怀水才放何逐月起身。随后他操纵术式确保碎片全部落在无人处,这才向Site-CN-30拨通索赔电话。

想起欧怀水那日里的举动,何逐月开始起了些打退堂鼓的心思。

“要不还是回去算了?”何逐月一只手指向西山大厦对面二楼有间居室还亮着灯的白色建筑,小声对玫瑰牙说:“馆长还在等我回家……总感觉有点对不住他……”

“都他妈上贼船了,还想跑?”玫瑰牙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小爷我刚录到一半呢,再坚持一小会儿,狱卒马上就到,你要实在不想干了,到时候随便画几笔,然后录一下狱卒的影子咱两就跑。”

“听说护送O5的那群狱卒都有特殊标记,只要拍进去了,最终成片效果也不会差太远。”

“那好吧,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 ,何逐月便操控着摩托在空气中画了个漂亮的整圆。在轮转的瞬间,他将前后上下左右的一切全部尽收眼底。下方是一所小学,这个时间段早就静校了,再旁边是几栋居民楼,亮着三三两两的灯,居民楼旁边是被黑夜染成深绿色,错落有致的树林,再远的地方是连绵不绝的群山——狱卒正从群山的方向开来,朴素的灰白色飞空摩托上只喷涂着丑陋的三箭头标志和Site-CN-30字样。何逐月学着玫瑰牙的样子吹了声口哨,他看到十几条毫无任何美感的灰色EVE粒子轨迹,正在那些外貌异常单调乏味的飞空摩托屁股后面延展开来。

“老样子?”

“老样子!”

何逐月与玫瑰牙分头行动,一个向左上猛地抬升,一个向右上飞去。何逐月飞向左侧开始爬升时,那辆30站的飞空摩托几乎离他只差一个身位,何逐月几乎都能透过那全副武装认出来吴冰——这家伙同时也兼职基金会派到山城图书馆的联络员,据欧怀水某一次开玩笑说,这位曾杀死过某个平行世界的他。但吴冰对其他世界线不太感兴趣,所以便也没有去考证欧怀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嗨,小伙子,你知道吗?你在某个平行世界还杀过我一次呢。”欧怀水笑着拍吴冰的肩膀。

“还有这事?”吴冰警惕地躲开。

“那个世界线比较特殊,我的同位体……达到了惊人的三个,准确来说被那个世界的你杀死的是一的灵魂,二的肉体……算了,这么讲你听不懂,对吧?”

狡猾的老狐狸。吴冰想,他决定对这神神叨叨的老家伙多加提防。

而欧怀水身边最亲近的那几个养子女,自然也是他的重点提防对象。

“你看起来很明显没你爹聪明啊,小黄毛。”

何逐月暗道不好,拼命加大引擎推力向上冲去。吴冰同样加大了推力,死死咬在他后面十米以内不放。

距离一点点缩小,何逐月能用余光窥见,吴冰正在把捕人网一寸一寸往外掏。那玩意罩在身上可不舒服,之后被抓进30站附属监狱还得麻烦欧怀水前来处理相关手续,把脸都丢完了……比起被红毛羞辱,何逐月觉得自己果然还是更不能接受自己在欧怀水面前丢人。

“可恶——可恶——该死的——”他双手握紧了笼头,运转全身EVE粒子使劲给引擎加速,祈求着身下的摩托能够开快点,远远离开后方虎视眈眈的吴冰。一阵天旋地转,兴许是用力过猛,何逐月忽然感到他的飞空摩托似乎不再听从他的指挥了,他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一束橙红色光雾喷在两人之间。是玫瑰牙,他已经甩开了30站追兵,梭巡一会后发觉何逐月没有跟上来,便又折返回去寻他。这一看不打紧,吴冰和何逐月胶着的状态吓了他一跳,他便出其不意朝着吴冰喷去一发异常艺术喷漆,暂时扰乱了他的视线,何逐月趁机从吴冰面前加速逃窜,画出一条直直的斜向上线。

飞出两里路后,何逐月心有余悸地回过头去,吴冰却并不追来。

“他们在干嘛?”何逐月看向玫瑰牙。

吴冰带着那十几台摩托,组成了护航架势,其方向却并不是朝向两人。

“只有一种可能。”玫瑰牙屏息凝神:“O5,来了。”

“现在干吗?”

“两眼一闭就是干!”

何逐月与玫瑰牙在车把上拧动两下,他们那正在喷射EVE粒子的引擎出口处,异常艺术喷漆粒子加速溅射而出,从这里开始,他们车尾喷出的每一簇光华流溢的能量,都在喷漆粒子作用下,在半空中凝固成独有且美丽的形状。

“随便画几笔,然后马上就撤!!!”

“好!我画个月牙儿!”月牙儿是何逐月的专属涂鸦tag,他也一直以此为傲——要知道,山城绝大多数异常艺术家并不敢把自己的tag打在欧怀水一出门就能看到的地方。而何逐月,知道这事后他笑了,他刚满13岁就在欧怀水的卧室床头用彩笔涂下了他的tag,对此欧怀水并未表示意见,此后也并未将该涂鸦除去。

何逐月加大油门,他感到他的身体在夜空深蓝色的画布中变成了一支笔。他大唱着童年时代在波恩街头学会的,服装店为招揽顾客放的德语歌曲,努力地在车座旁装着的摄像头面前表现着自己勇于挑战O5威权的英姿。不会有事的,打个自己的tag而已,这种事他干过很多次了,没有基金会特工抓得住他,除了吴冰。但吴冰现在看起来在忙别的事情,所以自己大概是安全的——

何逐月在夜色中做着急转弯动作,须臾一轮立体的蓝色月亮便凝固在夜空中,映出幽幽清光,照射在何逐月那满足的脸上。他将要在山城的异常艺术社区中声名鹊起了。他陶醉地哼着小调,接下来是在蓝色月亮中央画出花体字:MOON,这一切便宣告结束,他可以把这段视频用显影术狠狠拍在红毛脸上,让红毛再也不敢在他的地盘上造次,而吴冰以后到图书馆来问欧怀水要近况报告的时候,也得怵他几分……还有欧怀水……欧怀水虽然可能会因此打骂他,但他内心深处对何逐月的感情可能更多的是赞赏,毕竟玫瑰牙说过他骨子里是个极其叛逆的家伙……他的兄弟姐妹,那些绝大多数成了优秀异常艺术家的人们,也会对他多加青眼——

他的幻想半秒后便结束了。

随着山麓深处几声鸦鸣响起,空间扭曲了。一股无形无色但却异常强劲的能量从西北方地面直射而出,正中何逐月那还在喷涂出颜料的引擎。引擎盖当场被基金会特殊奇术防空炮掀翻,那辆曾经精心养护过的月光蓝色摩托此刻炸成两截,在几声尖锐爆鸣后,它们纷纷在半空中解体成一堆废铜烂铁。何逐月惨叫着向下坠落,由于身体的EVE粒子回路一时被冲散,他甚至连护身结界都没来得及造出,就径直摔在地上。

何逐月挣扎着,喷出一口鲜血,在躺倒在地前,他尚能望见天空中,那月牙形状的巨型涂鸦tag,正在方才剧烈撞击的余波中逐渐消散,就像太阳蒸发草叶上残余的露珠那样……之后几天里这件事会被基金会方面包装成一次烟花爆竹燃放事故公布给外界,再过几天便会无人问津。

玫瑰牙躺在离他不远处,浑身熏得焦黑。何逐月想自己的状况,大概也好不了太多。强烈的懊悔在他心中蔓延,我要是听馆长的话,没答应这混蛋出来就好了……他想。

好疼……我的骨头是不是全断了……何逐月挣扎着,想直起上半个身子,一股强烈的疼痛传来,他倒吸一口凉气,哀嚎了几声。就在这时,映入眼帘的画面使他怔住了。

不远处是密密麻麻一线停在地面上的飞空摩托。

它们的涂装与30站的配置大相径庭,这些O5的护卫们全部佩戴装甲,漆成深黑,上边用白色油漆画上了何逐月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图样。但何逐月觉得,眼前正站在那排飞空摩托前的那个人,他一定认得出来这些标志和花纹,因为他还是那么地波澜不惊……

“……未能约束犬子,实乃怀水之失,怀水定当代他受罚……”

在昏迷的前一刻,他看到那名金发男人高大的背影站得笔直。这一画面将烙刻在何逐月的意识深处,直至永远。


“我不在的这几天,都还好吧?”欧怀水坐在打满石膏的何逐月身边,给他擦洗着胳臂上的一小块药渍。

“还好,医生说我过几天就能走了。”

“以后还不听劝吗?这孩子?”

“听……等等,馆长在狱卒,哦不,基金会的大牢里,有被他们欺负吗?”

欧怀水笑了,他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何逐月包在纱布里的脑袋:“怎么可能呢?这次看牢那几位都是我的旧友。”

“我在那里面读书,看报,处理馆务,甚至吃饭都和外面没啥大差别,硬要说有什么不方便的,也就是散不了步。”

“不过玫瑰牙可惨喽,他的另外半口牙也让管牢的基金会特工给干下来了。”

“对了,说起来玫瑰牙,他说馆长您其实也非常叛逆,以前搞出来过惊天动地的大活……”

欧怀水思索片刻:“我明白了,请稍等我一小会。”


何逐月吃惊地看着欧怀水掏出那本收藏在白水晶装置里的《全唐书·卷三十五》,他实在是没搞清楚它和玫瑰牙所说的“大活”能扯上什么关系。

欧怀水摊开书页,一篇敕文浮现在何逐月眼前。

不息恶木,忍渴盗泉,行道之人,避恶名也。朕常览《上党记》,称秦坑赵卒。血流丹谷,名其水为丹水者。省方此路,怀古恻然。邑号获嘉,地称修武,前王故事,将有所凭。宜改丹水为怀水,改丹水府为怀仁府。其乡里名号,亦仰州长官随事改易。

“你知道恶木,盗泉分别代表什么吗?”

“应该是极其恶劣的社会环境的代指?”

“是啊,我曾经生活在纳粹横行的汉堡城里。”欧怀水握紧拳头:“我的家族背着我,偷偷给我报名了纳粹的奇术组织。”

“我当然没去报道,啊,准确来说我可能也算去了,然后在路上。”欧怀水看着自己拳上攒起的青筋:“找了个机会。三个征兵办的,花了我整整三拳。”

“然后我通过门径来到中国,在第一天我就见到了丹水,无数条丹水。”欧怀水说:“当然不是指现在的丹江,我看到的是字面意思的丹水——人们被残酷屠戮,鲜血染红整条江河。”

“这不是个好的世界。”何逐月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乱插上一句嘴。话音刚落,他便后悔了。

“我厌憎这样的世界。”欧怀水却似乎并没有因被打断而生气,继续说:“后来我辗转来到山城,这里同样遭受着严重的侵袭,我选择帮助他们。”

“然后果不其然,同为轴心国军队的一员,我的家族成员,我的昔日师长……他们与IJAMEA同流合污,准备进一步侵略山城。于是,我决定背离他们,和他们做最彻底的切割——改掉自己的名姓。”

“机缘巧合下我看到了这本书。”欧怀水指了指面前摊开的书本:“我是来自欧洲的客人,于是我从此便用欧怀水来指代自己。”

“在作为欧怀水生活的几年后,我在山城同他们做了最后的了断。”

“……和本地术士一同组成地方游击队,然后杀了他们。”欧怀水两颗金色眼珠里流露出几分即便经过近百年时光,依旧压制不住的愤怒。何逐月吃了一惊,他从没见过欧怀水露出过这种表情:“尽管我方亦然伤亡惨重,但最终成功守住了脚下这座城市。”

“哦,原来是这样……”

何逐月不知该如何回答,先前听玫瑰牙的胡说八道,他还以为欧怀水刚到山城那会就到处挑衅权威人士,或是拉帮结派到处找黑社会打群架……听到欧怀水的亲口讲述后,他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就是我在山城受人尊重最开始的缘由。”欧怀水说:“不过之后我一直懒得主动提及此事,很多年轻人就不太了解,以讹传讹了。”

“呼。”欧怀水迅速转换了情绪,微笑重又回到他的脸颊:“你还好,你不需要去战场上搏命厮杀。”

“呃,我……我画不过别人……”何逐月急得快要掉眼泪了,他攀起身子来望着欧怀水:“我和别人斗画,同台竞技的时候每次都会胆怯……”

“然后输掉……”

“没关系。”欧怀水拉着何逐月的手,试图让他好受些:“我会慢慢陪着你练习,直到你的技巧越来越精进,放心,我不会放弃你的。”

“但我真的没啥天分。”

“其实我也不是天才,在任何一条世界线上都不是。”欧怀水露齿一笑,一个拥抱覆上何逐月肩头。

“至于飞空摩托。”欧怀水说:“我买了一辆新的,性能更好——但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跑到大量帷幕外民众面前开,绝对不能乱加速和喝酒,绝对不能——”欧怀水拿起枕头塞在何逐月背后,加重了音节:“去挑衅任何基金会人员。你要知道,我这次可是在O5面前给你下包票的。”

“好好好。”何逐月靠在欧怀水塞过来的枕头上,渐渐沉入睡眠。

在缥缈的梦境里,他终于乘着崭新的飞空摩托,冲到了那轮最美丽的月色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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