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君实从非洲返归那日,本该是个暑天。我到上海接他,机场里足等了三个小时有余,身上竟生出一丝寒意,怕着君实那边再生变故,也对阔别数年后的相会茫茫无措——告慰的话,几多抵在舌根上;可真到了与君实在人群中四目相对的那时,一切言语的支撑与所带来的悬疑却又顷刻间土崩瓦解。我无所顾忌地将他揽入抱怀,肆无忌惮地把这些年为他存着的泪还给以他的面庞。
君实起先有些呆了,拥在我背间的手紧紧将我扣住,嘴唇震颤着,翕动出一句:“不走了。”
若是能提前知道我和君实之后要面对的种种艰辛,我定要在那时省下几滴喜泪,不至于在神伤时由着干涸的心池龟裂。可那时,我们之于命运还太过年轻,总以为君实在非洲九死一生,好像便已渡尽了这辈子的磨难,两个人也便由着把这辈子的泪都撒了去。世事难料,回想起来,仍是追悔莫及。
回到旅馆,跟君实切商后,决定要去美国。我那时已申到某州一所大学的全奖博士,至于君实,则可以去生物工程行业找一份工作。君实较我印象中瘦了不少,非洲孕育了他的沉稳,却磨不走那股子戆直的劲,不再是跟我旧时高谈的那样志在必得,而多了些喏喏应声,还总抱怨头痛——我问起来,只说是有的地方不大太平,炮声溅出来的。我当时都不大在意,只顾得君实回来了,每天便都是五月的艳阳天,明媚、可人。这样在上海住了几日,一直等到手续敲定,我们便立刻乘上航班。我去了北方,君实去了湾区,但后面仍常抽空来到我家,帮我东搬西运地拾掇。没了他,在美国的寓所大概也无以成为“家”。我在美国的居所选在一处林谷中,开车上弯再下弯,房子就靠在窄坡旁。乍一看普通,可守着邻家几棵歪树的垂荫与满院的藤萝,青垣绿壁,倒也幽静。只是前屋主装点院落的品味,我实在不敢恭维。院里广种着的,多是基因转录后的异卉:四色的玫瑰、奇大无比的木槿等等,不受我的待见,一并铲掉。只是工程浩大,我一个人形单影薄,难以完全胜任。本来不想再麻烦君实,可他来了之后,便在不言中接手了我一半的工作。刨地、登梯,他卖了大把力气,再移上我中意的普通花卉,虽然不似先前那给人以奇观的感受,到底是正常的花与我念想中的那种小径僻院相匹配。我问君实,还种些什么树——我本以为他喜欢梧桐,可他却说不如栽柏树,更好成活。他说这话时眼神躲闪,好像自己也不甚有把握。
我攥住他的手,将他拉到隔壁院旁,指了指门前那两棵枣树——约莫五十余尺,单另一棵出来,树干瘦薄,在阳光映照下泛出一阵浅紫;可若把两棵并起来看,它们的横枝恣意生长,似两人十指相交,彼此纠缠,织叶成网,捕住落日的余晖。仰头望去,让人不禁感叹,两树相互扶持,便能丛林。
我说跟着邻家对栽两棵枣树,假以时日,会有一座林拱。
“我们栽三棵。”君实第二次做出了不同的意见。我偷看向他,他的眼中多了一面沧海般的决意,在夕阳下涛涛滚动着。
三棵枣树,我与君实默契地把其中的一棵栽在另一棵的向阳处,便能做出邻家的“枣林”。而第三棵枣树,君实却把它栽在远些的地方,还用架子固定住,说要让它这株高些、直些,守望那另外两棵。我们笑着,虽然做着劳形的活,腰酸背痛,且我尤其是园艺的疏手,手脚笨拙,常常给君实添乱。可我们二人胼手砥足,且有林木作陪,尊为天地之客、敬为此彼之宾,实在没有什么可抱怨的。隔天,我们去买了本地酿的啤酒,君实则提来了一兜一兜的下水——美国人不好这些肠肠肚肚,君实则在非洲长出了料理它们的手艺,几美元便收来许多。卤脏器的辛辣,涮得我们满头大汗;可灌上几口啤酒,再嚼些前代的逸闻,躲在矮树浅荫下,恐也的确偷得了这酷夏中的半晌闲凉。君实变得格外喜欢听些爱恨恩怨,对我问起杨玉环与李隆基、霍斯陆与席琳,在酒劲下也开始一改之前的沉默,开始与我聊起来——我们一直待到下午,直到君实的头痛病又开始犯起来,我便送了他一程。君实那时脸上的表情,我只当是他痛到难忍;可追思起来,只觉得他的苦也扎在我的心上——君实一直是个不怕痛的人,他从不认输的意志以近乎逼迫的方式来使他抵御住实在的痛。而他抵挡不住的痛,痛在不舍。
我的花园日渐活跃起来。可两月后的一天,一棵枣树晴天霹雳般地枯死。那天,我正开车赶往医院。
见到君实时,他已在病床上昏迷了过去。陈医生坐在一旁,看见我来,便摘下了眼镜,开口谈到君实的病是一种进展极快的脑部病变,现代医学对其效果有限。直到护士将他叫走前,我们二人坐在病床的两侧,望向君实,再无片言只语。我握住君实的手,感受着他肌肤的冰寒,就这样陪到他傍晚。醒来后,君实坚称自己只是低血糖犯了,执意要出院,说要去唐人街的那家剧院看《长生殿》;可看到我那难抑悲戚的神情,再看向陈医生,便默不作声了。君实瘦削的脸颊眏在窗边,让我想起读初中时,他也是这样一个瘦男孩,执拗、顽固,认定了什么便不会改变。一道解不开的物理题,便能把他在椅子上从早拴到晚。一次我遭人泼水羞辱,君实便当时找那人理论。要是动手,君实定敌不过;但他只凭怒目而视和沉默,便把那人逼得向我连连道歉。他说只要不服输,便没什么能击倒你我。我那时信了,现在也信了,于是待君实出院后,我们辗转各地,遍访名医,听说哪里治疗头疾有效,便拽着君实过去,近乎把一半的日夜都花在了车程和机途上。
仅凭我的奖金与君实手头的现金,花费自然是不够;他自己没有了家人,也全凭我我陪伴在左右。一次,我们冒险去到埃塞俄比亚,听说那里的一位法国裔大夫对治疗头疾颇有心得,等落地后,才得知大夫已回到了法国,诊所由别人接手。君实探问非洲内陆的战事,诊所老板说起近来大部分地区已经安定下来,只剩南非还弥漫着硝烟。君实大喜过望,要去南边找一位故友,前脚刚要动身,头痛却把他击倒在座位上。我知他身体十分勉强,恐内陆多有蚊虫病害,对他身体不利,答应要为他联络,只要先回美国照养身体。回国的航班上,他又想起什么,摆摆手对我说不必寻了。看到一个病人那样蓦然黯淡下去,使我的心里格外不忍;而同样使我不忍的,还有家里那棵已经了无生机的枣树。近来几周,疲于奔命,使院子里颓然一片,竟连失色。我触及那棵向阳处的枣树,枝桠竟纷纷折落,徒留光兀的树干,傍着渐逝的夏日,终究是见不到今年的秋。君实跟我一同到家,倚在他那远远的第三棵枣树上,静静目视着我侍弄园里的那些花草,他那时已近乎举步维艰,且一天多在昏睡,精神萎靡。我回过身去,正望见他朝我巍巍伸过手来,眼神似乎在看我,又似乎看过我去,就像我身后立着的不是那棵枯死的枣树,而是另一位故人至念,将他川流不息的哀痛也一分为二。
我知他动了元气,搀他回屋,可就连门前的几阶伏梯,他上得也是身形不稳,步履迟缓。家里的影像带,从美国放到中国,从前人放到今事,一直到放完那部他心念已久的《长生殿》,唐玄宗随杨贵妃而去,他似从久睡的梦中惊醒,轻声唤我道:“玉录、玉录。”我也睁开半睡半醒的忪眼,而他用手探在我的脸上,良久方才抽回。他又要看《木兰》——是部动画,我虽感诧异,还是去录像店借,到家时,窗外已经蒙黑,君实业已安眠。轻拭去他眼底的一痕泪迹,我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独自看起了那盘《木兰》。夜阑人静,星疏辉稀,木兰替父从军,我默默守了君实一夜。
我这里的医疗资源匮乏,思来想去,还是带着君实回了他在湾区的家。家里的园子,由着热心的邻居帮我偶尔打理。君实的房子虽小,但窗明几净,我们离开数周,竟只是覆上淡淡尘染。两间卧室,一间上锁,他卧在另一间里。他醒着,我便同他聊天赏景,有时仍看录像带;他睡去,我便频繁去往医院。陈大夫起先还拿着君实的病例,宽慰我说病情进展有所放缓;可一次病理检查后,陈大夫竟对着结果默然许久。想起来,那便是君实的归期近了。
一日出去买饭,邻居与我通电,称园中的又一棵枣树枯亡,她养了数十年的树,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救活。我顿感不妙,火速驱车回往君实家中,但见他蜷缩在地板上,头磕在墙角,满地鲜红。我载着他,在公路上狂飙,与死神赛跑。送入急诊室后,窒息的胸腔才松了紧,惊怖哀惧,一并涌上喉咙;望向君实那惨无人色的脸,哇的一声,呕得恸哭起来。我想起君实小时的那句不肯认输的傻话,骗得他在病魔前百般抗争,可生命仍如流雨病木,日削月损,舍弃一身繁枝,仍然难逃一日枯死;我亦倾尽所有努力,可终究难违天意。天与天取,人受人还,荣华富贵循此,命理寿数亦如。君实在人间的一切,我共他与病痛周旋久;可人生之园,纵使千番重修补救,只稍一次挫败,一切便仍坍塌倾颓如旧,连同一直以来所积攒的冀求也一并抹去,留下一地残砖败瓦、折枝断树。
轮值医生把我引至一旁,两度试图开口,最后也只落得一句“再见一面”。我执起君实的左手,如同当日我们并肩站立时,邻家两株枣树,绿意盎然。 君实轻唤两声,声音太轻,近乎叹息;可言语太重,每个词语都在煎熬灵魂。我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
“君实。”他四顾张望,连连唤着自己的名字,后紧了紧我的手。
“君实?”他再唤。
“玉录。”我把他的手收在胸前。君实抬起眼,似乎辨认许久,彷徨中,眼神浊着,而又突然亮起来。
“玉录。”他唤的声音大了。
“嗯。”
“玉录。我把君实的一切,都留给你,都在家中锁着的那间.......”一阵剧烈的咳嗽,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珠,“那间卧室,我把能带回来的,都放在那里了。玉录,这些日,蒙你照顾了,我恐要去.......”君实挤出最后那几个字,已极吃力,而到去字之后,已然含混不清。我闭上双眼,伤心至极处,却已没有一滴泪能送君实最后一程。我听着监护机器的叮声,一声、一顿,维持许久,最后化作契阔的长鸣。
那也是我心中的一声长号。
Chapter 2
因想带他回国归葬,审批繁琐,我尊君实遗志,到往他家收拾遗物。不过三五日未住,家里竟积尘如雪。我踱步到那扇带锁的屋门前,正想用钥匙开锁,可没想到顺着把手一抵,门竟自己打开,铁锁轰然坠地。走进屋内,夕阳透过纱帘铺面而来,投下厚厚的帘影。床上被褥叠放整齐,结满尘埃,没有枕头;一旁的书桌上,放着一个不大的牛皮本,封皮已经破损不堪,笔筒里斜插着一只钢笔。拾起牛皮本,轻轻翻开,才意识到那是君实的日记。一页、两页,我悄悄潜入君实的一生,游走在我们共渡的,或他一人独行的路上。而就在他去往非洲后,日记便日益缺失,自某日开始便完全不再记录,空出一整页的页缺。再翻过来,字迹似乎有些斜扭。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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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0日
冯君实兄坚持不住了。缺乏药品,且追兵迫近。基金会在非洲布局数十年,却落得各部间同室操戈、相互攻伐。虽久居此处,深掩于帷幕之下,我猜测其中央权威于此已荡然无存,而非洲兵乱,非一时可破;战事残酷,君实亦失去信仰希望。不顾我的劝阻,他把此本托付给我,嘱托我有朝一日若得幸逃脱,我的生物信息由他制作,外貌思维与他无异;至于记忆,他寄托于笔墨间,封存在此本内,交付于我,他的身份人生便从此归属于我。他只求我,替他陪伴他的挚友沈玉录,他虽信念破灭,可死而无憾。
说罢,冯君实兄与我兵分两路,从此音讯全无。君实与我,兄弟相称,实为父子。我为他的仿生人,生来便是帷幕下见不得光的傀儡、战争耗材。而君实素日待我,与长兄待弟无异;其恩情于我,生养造育,与生父待子无异。冯君实兄清清白白,战乱之中,保全自身,也从未残杀一人;而我双手沾满鲜血罪孽,却得以苟活,事已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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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9日
一路潜逃至埃及。这里众多势力盘踞,有机场开放。我对审查人员重金贿赂,而其亦不与南部敌对军队分属基金会同一系统,因而得以混作难民,乘机先至乌兹别克斯坦,再转机上海。
机上,反复阅读君实之日志,童年琐事,亦烂熟于心。
到上海,见沈玉录兄。沈玉录兄大哭,我亦思念君实,怜惜玉录,涕泪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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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日
与玉录前往美国。恐中国基金会方面仍有君实之档案,坐立难安。
决意继续扮作君实,与玉录缄口不谈基金会之事,护得他在帷幕之外,竭力保他周全,使君实有朝一日复归之后得以安心。
出境得到批准。希望中美两国基金会之组织亦已分化,则或许安全。但如阿尔茨海默病症患者,神识不通,本能依在;帷幕仍存,则基金会于和平地区仍实行有效管理。
小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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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5日
与玉录修缮花园。百花百草,美伦美央。
我欲栽植柏树以追缅往事,而惊觉此非君实钟爱之树种。玉录欲栽两株枣树,借物喻人。
我亦为自己栽植一株,立于玉录君实两株西侧。我自知不是君实,但我也并不是除君实外的任何一人。
若有朝一日君实复归,我当悄悄离开,改换行头,或许当一名小生意人,守望二人左右。
玉录买的啤酒甚好。在我曾未体验过的生活中,唯有幸福比酒醉人。
头疼病愈发频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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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日(补记)
头痛欲裂,碰巧最近的药店关门,只得冒险去医院讨要处方。挂上号,很快便被接诊,这使我生出警觉。
陈大夫说我的病很奇怪,建议定期复查。可他是个外勤,我当时并未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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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3日(补记)
再醒来时,玉录坐在床榻前。他的手比女人都要巧,关切备至,使我愧疚。我本应是那个能护他周全的君实,可病躯将我死死压在榻上,多动一步也会头痛。我的记性似乎变得很差,使我不得不在出院之后重读君实的日记;自己写出的笔迹,也与先前仿照君实所写相去甚远。
欲尽快出院,可玉录之关切至极,犹使我心塞;又见陈大夫之神情变化,使我更加起疑。为免打草惊蛇,我勉强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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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8日(补记)
出院这日,陈大夫提醒我要定时回来复查。我疑心这是一种威胁,因他在之前的一天已与我坦白——他说我的脑子里有某种“杰作”,一种记忆删除药物的缓释装置,注定会使我死于遗忘。听到这话,我反倒坦然不少,因他开诚布公,定有所图,至少我与玉录暂时无忧。
陈大夫称不会过多管制我,因我终会回到这里。他只要求我死后将尸身留下,并答应为我对玉录保密。现在想想,那时的美国基金会方面正处于博弈前沿,贸然拘禁我二人,风险实在太大。我和玉录的自由,全然出于幸运。我短暂的一生,似乎承受了太多我负担不起的幸运。
到美国后,我一直没有机会打探非洲的情况。一方面是消息封锁严密,一方面是我的病情加重。自我逃出生天,已逾两月。与玉录安逸如此,苟且贪生。可我从未拥有过的生活,在此刻全然化作我内心最深处的自私与贪婪,席卷而来。我曾想过,若是在我剩余的时日,与玉录这样过下去,好比夹缝中相互取暖的老鼠,或许能使君实安心?
这是我的愿望,或是君实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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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1日
埃塞俄比亚由维和部队重新接管后不久,由玉录陪同到那里看病。而我明知自己身患绝症,绝无治愈可能,仍任由玉录奔前忙后,日夜操劳,不愿掐断他的希望、不愿隔绝他的关爱。
并未访到名医——而我谨遵陈大夫的嘱托,只由玉录陪着去见些巫医、大师之类,涉及现代医学——有条件拍摄脑部超声之类,一律谢绝。
听到消息,称非洲战事已平复,使我短暂燃起希望:也许君实能够幸存。可突然,莫大的恐惧将我包裹,几乎使我不能站立。君实的名字,竟然和恐惧产生联系。
回国的飞机上,梦见尸山血海——我所杀的人中,赫然有君实,躺在一片殷红之中。我试图上前抱起他,却突然被他的手所拖拽,紧接着,炮声呼啸,似乎有上千铤机枪同时响起;君实的身体,逐渐隐没在血的土地里。抬头望去,他又出现在家中培植的枣树上,冷漠地审视着我。
惊醒。玉录握着我的手,他的温暖使我重新回到现实。我迟疑片刻,对他说,以后也不必打探非洲的消息了。
接下来的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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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2日
君实的那一棵枣树,已然枯死。
我已把君实作为逝者了么?生者的幸福,无时无刻不在辜负逝者;幸运者的愧怍,却无法宽慰不幸者半分。我看到玉录蹲着,轻抚枯树的死干,正如抚摸君实的身体;二人相互拥抱,没有基金会,没有非洲的战事,这是他们二人应得的幸福。
而接着,我亵渎地幻想着,我的模样。我记得生物材料会有其出厂模型,我应该是一个怎样的人?屏息凝神后,张开眼,却仍然是君实的面孔,且僵硬地转过头来,总带着怨恨与冷漠——数十种表情在他的脸上变化着。
那是君实,或是我?
君实与玉录,君实与我,我与玉录,一切都在远离中渐渐散去。我伸出手,却只抓得缕缕阳光,从手指缝中渗出,如同掠影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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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
想要记住君实日志上的事,已经很勉强了,索性大部分时间不再看,也少与玉录追忆过往。我将它锁入为君实留置的卧室内,记录时,便去那屋里再写。这毕竟是君实的日志。
玉录常鼓励我不能服输,人定胜天。但想到君实,我便萎然败下阵来,连生的欲望,也已消磨殆尽。岁月在我的脑海中回旋,今时昨日,混作一团,只剩下再多守候玉录一时、多等君实一时的执念在苦苦支撑。
君实,我苦作你许久;玉录,我苦与你许久。我欠你们的,若来世得为人身,竭尽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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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给玉录
玉录,我恐时日无多,提笔行文,已实困难,特留记述。连同前文,你阅后,对于所提到"基金会部分",你要一边当做我的谵妄,一边多加留心。
我走后,他们可能洗去你的有关记忆。若是之后某日某刻,望起家中枣树,忽然觉察出内心有所空缺、难寻生命中至念的踪迹,便可翻开此本,我把他的一切,原封不动托付与你,连同我短暂的一生,愧请你担当。
玉录,当你看到这里时,你可否恨我?我也痛恨我自己,痛恨当时没能挽救君实——自大学起,至那日战场分别,他亲眼见证基金会的兴衰。玉录,恨我便好,君实有自己的苦衷,他为了曾经人类最高尚的理想而献身。而我,玉录,我只是偷吃幸福奶酪的乡下老鼠,也许从那日分别开始,我就是因觊觎君实的生活而一步步走到今天。玉录,我本以为,我可以作为君实,伴你余生——可我罪孽积深,连同你也被报应寻得。玉录,你尽管恨我。
但我无名无姓,玉录,我孑然一身,除了你和君实,我什么也不曾得到。在恨我之前,你得将我和君实分开——这是你应当做的。随便称呼我什么吧,给我取个名字,然后把他忘掉,这样便抹去我在世界上存在过的全部痕迹,这便是对我的最高惩罚了,玉录。
我不曾一次想过,斩断这一切孽缘,自己了结;回到中国,任由他们处置。但每每想起你家中的三棵枣树仅存其二,遥相对望;回想起你我从君实那里偷来的日子,我最后的一丝勇气也消失了。
人何以堪。
玉录,你可否最后唤我一次,称我为君实?即便我已听不到了。
之后,你要自己走这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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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al
回到医院,我立刻签署了捐赠君实遗体的协议。陈大夫找到我,劝我节哀——我的腿脚渐渐不太利索,日后全要仰仗陈大夫的高明医术。
而不知过了几年,帷幕坍塌,陈大夫也从此不见踪影。街上欢庆、叫喊的人群,规模不亚于当年柏林墙倒塌、东欧巨变时对于人们的欢欣鼓舞。而我在新闻中,看到政府公开部分基金会的解密文件,便上网调取——可参阅不久,刷新了下网页,页面便已被劫持,放上了一张照片——一列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被人用红漆在各自的衣服喷上法语的“基金会走狗下场”。网页下面,用着各国语言,极尽所能地渲染基金会的作恶。我关上电脑,心中疑惑倍增:若是基金会作恶如此,我的君实,当年又为何要此奉献一切,弃我于不顾?可若基金会并非作恶如此,为何我的一个君实被永远留在了非洲无名的土地上,另一个君实被它折磨一生,东躲西藏,难逃一劫?
冯君实的面庞,浮现在我眼前。我痛得近乎肝肠寸断,干呕出来;几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最终也不肯落下。
自永失君实后,院子里荒芜一片。我已无法走动侍弄,便请了园丁,铲除枯草;院墙上的藤萝,遮天蔽日,也让他清理干净,只在最后的那一棵枣树旁栽上随便栽上几朵鲜花,可来年春日,竟爬满田地,将余下的那两颗枯树也环绕起来,整院生机重焕。
姨妈一家,搬来美国后,常到我这里走动。侄子是个聪明孩子,惹人疼爱,却格外安静,最喜与我一同在院里赏春观景。一次,侄子牵着我的手,问起院角那两棵枯树为何迟迟不予铲除。
看向院角,我那棵成活的枣树,今已亭亭如盖,枝杈伸展甚于邻家数倍,一直绕到两株枯树旁,茂开澄绿的叶片,好像那两株光树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但我也知道,这院子里,诸般奇迹,从未眷顾这两株枯树。
侄子见我不言语,又换了个话题,说起学校里要每个孩子都谈论自己的理想,尚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罕见地露出坚定且自豪的表情。他说,长大他要进入GOC工作,就能保护叔叔和爸爸妈妈这样的人,幸福生活下去。
我的眼泪,终于怜悯于我,倾泻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