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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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学毕业数年后,我离开无锡,来到北京工作,一连几年春节都临时有事,没有回家,于是除了与父母每周通一次电话外,我再未能接到家乡的消息。直到一通来自无锡精神卫生中心的电话在深夜打来,故乡对我的单方面沉默才宣告结束。

电话中是个女子,声音几乎毫无起伏,平淡冷硬,自称是无锡精神卫生中心的护士,开口第一句话就先问我是不是汪烨。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家里二老犯什么病,急火攻心,聊了半天,牛头不对马嘴。最后还是护士打断我,说,一个叫陈晓的人指名要我去见他,否则就闹自杀。

我很小就跟陈晓认识,不过我从不直呼其名,只习惯喊老陈。其人与我同出一省一市一镇一村,两家正门对后门,常常走动,祖上据说有革命友谊。后来父母介绍我们一块玩,说这交情到我们这代,也算个天长地久。似乎是要印证这种友谊将持续下去,我们从小到大都在一个班级。直到2018年,我和陈晓一同考上南师大,我去汉语言专业,他选了考古,这才有了距离。

许是学业繁忙,自大二开始,我每次去他寝室串门约饭都找不到人,长此以往,加之校区太大,逐渐淡了联系。现在回头看,数年过去,我最后一次与他见面竟是在毕业答辩那天,在此之后,就连网络联系也没有过。

我不知为何竟感到有些头疼,思来想去,还是忍着不适买了第二天凌晨回家的机票。


落地锡城放硕机场时,艳阳正当空高照,我从机窗遥望,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迎风而立,无数窗玻璃与镜面反射阳光,如要点燃机场大楼。我走下到达层,此时父母打来电话,叫我回家吃饭,此时离探视时间还早,我便答应下来。

坐在饭桌前,我问起陈晓的事,父母告诉我,他们前两年不提他的病,就是为了让我离这些事远点。我听完,问,咱们两家不是世交吗?母亲啐了口,说,世交有屁用,总不能让你去蹚粪坑……烨烨你还是别去了吧?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海棠糕。我有些奇怪,在记忆中父母与陈家几位关系都极好,几乎是异姓兄弟姐妹,每年春节,我家人连亲戚都少有走动,只与陈家一同出游祭祖。在锡城,过年祭祖这种风俗似乎从未存在,至少我见过的只有自己与陈家坚持如此。父亲放下筷子,对母亲说,烨烨跟人家陈晓从小玩到大的,说不去就不去?你让儿子去一趟,也好打消念想。我听了总觉得不是滋味,心说您二老这说得像我要去探视个杀人犯似的。但碍于自己三四年回一趟家,在父母面前有些心虚,也没敢说出来。

在他们口中,老陈成了个啃老族兼不孝子,自毕业回家后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除去吃饭洗漱绝不出门一步,家里则是不断收到以他名义购买的各种大宗快递,在他的房中堆积如山,引来飞虫硕鼠无数,令其父母苦不堪言。我委婉地表示自己认识的老陈不是这种人,母亲则告诉我事实如此。父亲问我,你和陈晓从小认识,连他现在什么样都不知道?我说,你们不也没跟我说吗?他又喝了一小杯马栏山,说,你自己也没问。

我无话可说。

吃完饭,母亲说,你要去精卫,坐公交就行,就家旁边那个公交站,认识吧?我点点头,又感到有些奇怪,问,咱家旁边不是就一个车站?母亲说,对啊。我说,这车站不就一路417能坐吗?这也不通卫生中心啊?这么小个医院,还有专线?母亲说,别没大没小的!现在精卫可是锡城最大的医院!现在不管地铁公交高铁飞机,只要是公共交通,都有去精卫的专线!你从放硕回来,没见着时刻表里有到精卫的航班?那条放硕到精卫的航线忽然绝对真实地出现在我脑中,令我茅塞顿开。

到精卫的专线公交冷气打得很足,我刚上车就被冻得一哆嗦,于是对司机师傅说,师傅诶,冷气打高点嘛,冻得嘞。司机师傅回头瞟我一眼,指了指头顶“乘客禁止与司机搭话”的标识,没说话。我闭上嘴,把外套裹紧,心道妈个鸡,一个司机拽什么。公交摇摇晃晃地点火起步,开了会又摇摇晃晃地停下,不断反复,其间来到车上的人越来越多。先是一名高中女孩,明眸皓齿,看着手机不时一笑,露在袖管外的手臂上有无数划痕;再是几个上班族,匆匆忙忙,身着成套西服,手拎牛皮公文包,坐在位置上不断看表;又来个老黑,脏辫分作无数股披散而下,直直垂落到地面。一路上从没有人下车,于是我面前慢慢堆起人山,灌出人海。无数高中女孩、上班族与老黑在我面前挤满,车中空间似无穷尽,在至少第一百人上车后,前门依旧如常开启,除了稍显拥挤外并无异状。

公交行过半途,一名身着白色护士服,足蹬高跟鞋的娇小女人走上车。她踮起脚,越过茫茫多的人头看到我,便凌空跃起。我看着她打着旋儿,越过脏辫纵横的森林,擦过公文包方正的直角,躲过美工刀组成的山岳,来到我面前。

她说,你好,汪烨,我叫护士,护院的护,士兵的士。我有些头晕,问,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护士拨过一旁老黑垂下的脏辫,说,那天给你打电话的人就是我。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我?她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我问,你是护士,为什么在公交车上?她说,我坐车上班。她接着说,这是探视前的最后一班车,你差点没赶上。我问,探视也要赶?她说,当然,这都是规定。我问,护士为什么能穿高跟鞋?她的表情马上变得愤怒,敲了下我的头,骂道,谁让你叫我名字的?没礼貌。我问,那叫什么?她说,你要叫我护姐。她问我,你还记得陈晓长什么样吗?我本来想要说有些忘了,但一段记忆突兀生硬地挤入脑海,让我不得不回忆起他的样貌。

那天我去做毕业答辩,在教学楼看见陈晓。他背着个蓝色双肩包,面颊红润,刚进大学时蓄的发已经剃短,乍看之下阳光刚健,眼中却黯淡灰败,显得阴森,表现出一副对立的精神面貌。我顿了顿,走近打招呼,诶,老陈,答辩怎么样?他站住,似是刚回过神,只是笑笑,说,还没开始,提前半小时到。我问,论文还是毕设啊?他说,毕设,挺麻烦的,为这事我还专门跑回一趟家里。除了一家声称拥有恐龙时代温泉,如今已经改成农家乐的庄子外,我不记得家里那小村子有什么值得考古。什么内容?我问。他眨了眨眼,没接我的话,反过来问我,你是论文?我说,嗯,写的林白。他说,挺好,那我先去教室了。我回头目送他,才注意到背包正面,蓝色涤纶面料商沾满了干透的泥土,暗暗发黑。老家那除了农田外,已经很少见泥土路,山也没几座,我实在想不到他能去哪里取材。他走到走廊尽头,忽然回头,看着我,犹豫许久,问,你毕业后回无锡吗?那时我已经收到北京某个娱乐公司的offer,便回答说,不了,我去北京。他点点头,说,好。接着,他如释重负的脸与蓝色双肩包一起在我的视线中隐去。

我回过神来时,公交到站,已近黄昏。我透过车窗,看到黑人、女学生与上班族的倒影被融化在晚霞的澄黄光晕中,又慢慢凝为实体,化作一个个黑点。那些黑点逐渐随夕阳下沉,在它们右侧,一架民航从云层中探出,落入精卫高大宽广的围墙中。少说有二十米高的围墙遮挡住了精卫中的所有事物。护士带着我下车时,车内已没有其他乘客。她说,我带你去见陈晓。我说,告诉我他在哪个病房就行,不麻烦你了。

一刹那,护士柳眉倒竖,一双杏眼圆睁,怒斥道:“大胆!探视要有工作人员同行,这是规矩!没了我,不守规矩,凭你,连精卫大门都进不去!”

我连忙埋头道歉,说:“实在抱歉实在抱歉,还请护……护姐带我一程。”

说着,我将手中提着的马蹄酥分了护士一小包。她眼中一亮,随之神色稍霁,将酥饼收入囊中,含笑道:“这就对了嘛,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我与护士走到精卫门口,见车上那几人都排在此处,抓耳挠腮。在围墙前的高耸塔楼上,有几名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朝下观望,手中枪械在落日中闪着温暖的铁光。

高中女生说:“让我进去,我是来看病的!”

上班族们说:“让我们进去,我是来看病的!”

黑人说:“Let me in, I'm here for a medical consultation !”

门卫们听见叫门,却不为所动地将脸收回。护士挂上一副嘲弄的神色,清了清嗓子。

护士说:“让我们进去,我是护士,带人来探视。”

说着,护士将领口扯开一些,方便那几名保安低头检查。保安们定眼一看,都扎入护士胸前,难以离开。数十秒过后,随几个纸团掉落地面,无数机关齿轮转动。勾连纵横,咯吱不断。不多时,我们眼前数十米高的铁门应声打开。女学生、上班族与黑人喜极而泣,尖叫着冲入围墙,又全部被射杀在门口。猩红色逐渐抖开,马上被几个扫地工擦净。

一名保安放下枪,低头望向护士的胸口,谄媚地说:“你们可以进去了。”

护士笑笑,回头对我说:“看到了没?没有我,你能进去吗?”

我望着那几具尸体被拖走的方向,心中暗道,让你们不守规矩,死了也是白死。

护士见我想入非非,没有回答,脸色一变,加重语气,问:“你能进去吗?”

我意识到自己恼了护士,不禁一缩脖子,鞠躬赔罪,说:“进不去,进不去。没有护姐,我当然进不去。”

护士说:“要守好医院里的规矩,知道吗?”

我点头哈腰,说:“是!是!”

护士满意一笑,带着我走进精卫大厅。从外看,这医院至少有千亩之大,室内空间却狭小异常。在我们面前,悬挂着刻有“接待大厅”四字牌匾的空间只有数十平大小,除了一个仅能容纳一人走过的护士台外就再无任何设施,连挂号处都无处可寻。护士解释,在护士站就可以挂号,所以挂号处的人都成了无效员工,被护士们处理掉了。我不禁开始佩服精卫的院长,雄才伟略,杀伐果断,不愧是一世枭雄。而就在那小小的护士站后,就是几个科室与密密麻麻、左右排布的病房,延伸到目所不能及之处。护士解释,这儿的科室每天都要排长队,院里就干脆把病房扩充了三十倍,这样来问诊的人就能住在此处,顺带缴纳一笔房钱。我更佩服精卫院长,不愧是锡市最大医院的院长,连商业眼光都比别人强一些。虽说自外看来医院大楼金碧辉煌,内里却都是以木质榫卯结构搭建而成,古色古香,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无数煤油灯在我们头顶摇摇晃晃,明明暗暗,向前延伸,照亮有限的空间。

护士得意,问:“怎么样,这是我们院最新的新中式装修,由世界级建筑大师天昊·华设计,不用一根钉子,不用一块胶带。你感觉如何?”

我说:“不愧是精卫,真是壮美至极!但还请护姐明示,此处为何不用混凝土搭建呢?”

护士说:“围墙把混凝土和金属建材都用光了,但这不重要。精神病院只要让精神病开心就行,为此,美女和木头香气都必不可少。这叫快乐疗法,英国传来的。怎么样。听着心动吗?要不要办个入院手续?”

我说:“不了,我们还是先去看老陈吧。”

护士听我回绝,脸色有些失望,随即回头走进护士站,打开电脑敲了几个字。不一会,连接电脑的打印机开始震动摇晃,缓缓吐出一张纸片。护士将那纸片拿在手中,细细端详许久,方才递给我。我拿过一看,只见其上有无数红色涂抹而出的图案,如课本中的南沙群岛,星罗棋布,分列四处,以猩红线团相连,三个数字隐约藏于其中,如木藏林,如水入海。我盯着这图画,直到双眼酸痛方才看清。

我问:“109?”

护士说:“这张纸是你的出入证明,若是遗失,按规矩,得做了入院手续才能补办。”

我问:“我的证明?”

护士说:“你怎蠢成这样?过来我指给你看!”

护士扯过那张满是猩红的纸张,手指在其上游移不定,抖动不止,嘴里念念有词:“这儿是你的照片,这儿是你的名字,这而是你探视的病人房间,这儿是病人名字……”

她说来说去,指来指去,只是在那些红色的墨点上乱动,除了密密麻麻互相缠绕的丝线,看不清任何东西。当我还在尝试从一团猩红中看出自己的面容时,一个巨大身影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穿着挺括的白色制服,上有一条刺绣黄龙,对我怒目而视。其人约三米高,面孔隐藏在屋顶木梁的黑暗中,需抬头仰望,无法辨别。

这位病人家属,为何要在此处游荡?

此人嗓音深沉,声带至少有三指厚。他嘴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在这连廊中回荡不止,久久不绝,令人难以辨其先后,几乎不成句子。

我是来探视的。

探视?

男人俯下身,抽走我手中的纸张。在他俯身时,我看见他的胸牌上写着华天昊三字,职位一栏填着院长,令我肃然起敬。随着华天昊又直起身子,他的面孔在我记忆中马上消失,如一颗石子沉入深渊。我感到有些眩晕,摇了摇头。

这上面写得好好的,你要探视的人在109,还不快去?

但不是你们说他要闹自杀,才找我来的吗?

还不快去?

陈晓生了什么病?

还不快去!!

华天昊对我的冒犯忍无可忍,怒吼一声,随之而来的声浪席卷整个大厅, 将数名医务人员掀得人仰马翻。我毫无防备,摔倒在地,地板上的霉味钻进鼻腔,几乎令我呕吐,再抬头时,华天昊已消失无踪。护士站在身旁,冷眼看向我。

你运气好,今天华院长心情不错。我告诉过你了,在精卫要守规矩!守规矩你懂吗?规——矩——!

护姐,你也没告诉我到底有哪些规矩啊!

院长的话就是规矩!听见了吗!规——矩——!

听到了,听到了,你还是带我去见陈晓吧!

陈晓?

不是你告诉我陈晓点名要我过来,不然就闹自杀吗?

自杀在本院是绝对无法出现的事,这绝对不合规矩!所以你一定要去看陈晓!

嗯,我去109室,看陈晓。

那你跟我走吧!

护士带着我走过护士台,走过白洁台面上无数的猩红色丝线痕迹,又走过数个科室,它们全都是精神科科室,紧闭着门。时不时会在其中传出争吵声与砸破东西的声音。我听见女学生、黑人与上班族的声音源源不绝。护士带着我走到一整排病房前,有无数布满划伤的手从门口窗前伸出,有无数漆黑的手从门口窗前伸出,有无数带着手表的手从门口窗前伸出。它们无一不爬满血痕灰尘,指甲尖锐。护士一跃而起,打着旋,以芭蕾舞的姿势穿过手臂组成的丛林,片叶不沾身。我无法跟上,小心谨慎,一步一停,却还是不断被那些手抓住,拉扯,每当这时,护士都会伸出腿将那根手臂踢开。我们走到了109门口,这里没有手臂伸出。在它前方是无数摇曳如树枝般的手臂,在它后方也是无数摇曳如树枝般的手臂。

护姐,这我们怎么进去?

你把出入证明放进门缝,患者会帮你开门的。

我将那纸张塞入门缝中,片刻后便有弹簧机括弹开的声音响起。很快,剃了寸头的陈晓出现在我面前,他穿着洁净的病号服,面色红润,眼神阴鹜,微笑点头,老汪?你终于来了,进来吧。我有些慌张地颔首,不知该说什么,他侧过身,将我放进门内。

护士站在走廊中,向我们鞠了个躬,说:“按规定,探视时间是十五分钟。”

陈晓帮我回话,说,知道了,你先待在外面吧。我看见护士的面容扭曲起来,似是发怒。陈晓用他的身体挡住我的视线,房门被重重合上。我看了看周围。老陈的病房不是木质结构,四周都铺满减震材料,连家具边沿都裹满海绵。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马桶就是此处所有的陈设。此时已是夜里七点,也不知这精卫到底在哪里建起,竟能清晰透过窗看到星空。陈晓注意到我的视线,垂下眼,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午饭。他点点头,接着问,阿姨和叔叔怎么样?我说,身子骨都好,挺健康的。

我没告诉他父母不想让我来探视,但他的眼神依旧显得失望,似是看透我内心所想。我开始怀疑陈晓是否真的有精神问题,但接下来他的话证明了护士所言非虚。

陈晓的脸上流露出遗憾,抿起嘴,说,看来,叔叔阿姨也被虫子吃了。我的右眼跳动一下,问:虫子?陈晓看着我的眼睛,忧郁而决绝地说,外面有很多虫子,所以我叫你过来,你别出去了,和我一起待在这就行。我很混乱,问,哪里有虫子?他说,无锡,江苏,马上就是世界,你知道吗?到处都是虫子,那年我回家去咱们祭祖的那儿调研做毕设,找到许多壁画,我把它们画下来了。他伸手指向身后的书桌,无数纸张在其上堆起小山。我走近,密密麻麻的猩红墨点与丝线映入眼中,纠缠不休。我眯起眼睛细看良久,忽然感到一阵刺痛出现在后颈,不由自主地抓了抓脖子。他带着期望,问,你看到了吗?我问,看到什么?他伸出手,指着图画,从上往下,从左往右,说,那些虫子,从天上下来,它们要吃掉所有人,所有意识,概念,所有东西,再排泄出来,变成想要的样子。我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半天,还是什么都认不出来,他的行为让我想起那名护士。这时我已经确信他是个精神病,没想到多年老友,再见已经成了这样,悲从中来,缓下声问,老陈,你是认真的?老陈诧异地看着我的变化,几分钟前的和善脸色逐渐消失。他问,你还是不相信我,是吗?我压下心中的悲苦,说,没有,我相信你。陈晓说,不,你还是不信我。我说,我相信你啊。陈晓的面容逐渐扭曲起来,一副几乎要落泪的样子。

他对着我吼:“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些东西!虫子!你没感觉到吗?”

我在内心叹了口气,说:“老陈,我说了,我相信你啊。”

他的音调变得更高:“我骗医院自己要自杀,才让他们给我换了这种保护措施!他们还有一点生前的习惯才会这样!你总能感到那种震动吧?那是虫的胃在蠕动!你懂吗?我把你叫来是为了保护你!在这里,在这里至少不会被马上吃掉!”

你还觉得我是精神病?你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锡市?放硕?精卫?哪来的这种东西?无锡,无锡你不认识?你看我画的东西!你看!这个是星星,这个是虫子,线!这个……

我说了,老陈,我相信你,今天就先到这吧,我下次再来看你。

等等,等等!你会相信我的!你打开手机!

什么?

你订的机票,你来这儿的机票写了什么?你是从北京来的,那儿还没有这么多虫子,你的机票!你的手机!手机!打开!12306!看看你的机票!你的机票是什么!

他的语速不断变快,最后几乎是在语无伦次地叫嚣。我为了照顾他的感受,不得不打开12306,打开本人订单,看到最新的那张机票。

陈晓将他的头凑近,跟我一起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文字。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至 锡市放硕国际机场”

如同一瞬间被抽走了魂魄那样,陈晓瘫坐在地,低下头,喃喃自语。我与他又说了一会话,都不见有回应。门外传来护士的声音,她说探视时间到了。我只能放下马蹄酥,离开房间。

回去时我学会了护士那芭蕾舞般的技巧,躲过了每只手,穿过了所有人,坐上回家的公交。这种技巧其实很简单,只要感受到呼吸的震动就行了,阴阳生两仪,两仪生四象,三分天下,七个葫芦娃,八仙过海。

回家后,我告诉父母,自己应该留在锡市,多陪陪老陈,他现在也怪可怜的。他们则劝我还是出去赚够了钱再回家,也能给老陈找个好些的疗养院。我觉得有理,很快买了张回去的机票,坐上深夜航班。在那趟由锡市放硕机场到燕京首府机场的航班上,我闭上眼,感受到世界的动荡,于是沉沉睡去。迷蒙恍惚间,机上广播被打开,一串冰冷的女声依稀传入耳中。

“以下信息经 O5 议会一致决定通过后撰写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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