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目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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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在他老年的时候去世了,我们是在他生日那天把他烧成灰的。为了给他找一块墓地,母亲连家里的房子也卖出去了,所以现在我们全家的行李都放在我的车上,包括床架和柜子这种沉重的物件。它们被绳子捆绑在我卡车的车厢里,我先前拉过比这些重得多的货物,但只有这次我不敢开太快,因为我的母亲正抱着我的父亲睡在车里。

报警的那个人告诉我们,他是在河边发现了我死去的父亲,当时他正提着篮子向那里走去,他的篮子里兜满了玉米。本市所有会钓鱼的都知道那条河,他对我们说,所以他去那里卖鱼食,肯定能赚一笔。他到达河边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三十分,从做生意的角度来看这个点肯定是去晚了,但是他没办法,这个工作只是兼职,他是晚上七点下班的。

那天的河岸和往常相比要奇怪很多,因为他看不到簇集的人群,反倒是河水大面积地洋溢出来,星光和月亮全部融化了,起码有一半反射出来的光辉荡漾到河底,令他感到自己在欣赏一幅油画。他遥遥地看到一张椅子支棱在油画内部,上边横着条影子。他于是快步奔下山坡,而在他走到我父亲身边时,他笃定面前的人也是构成油画的一部分。因为那具躯体几乎是四分五裂地堆积在椅子上,上面涂满了各类青紫的颜色,在色块之外则是月光一般的皎白,一根空心的铁棍贯穿我的父亲。他于是联系了附近的警局。

警局的先生们锁定罪犯为周边钓鱼的小群体,因为将我父亲置于死地的是一根钓竿。我们调取了当晚的监控,发现父亲的死实在要归咎于他自己:虽说是他先占领了他坐惯了的那片河岸,也确实放了椅子为证,但他万不该和那群青年人起冲突。那群青年人,他们一个个都是身强体壮,还蒙着面,正是好勇斗狠的年纪。父亲应该要向他们退让的,父亲已经很老了,要是他们想要父亲占的那块地,父亲应该是要让出去的。父亲应该有老人的生存智慧,应该明白自己昔日的辉煌时光已经不在了,不然就会招致被分尸的恶果。

我早知道父亲会有这个下场,他不可能有善终的。按我母亲告诉我的,我是在看守所与我父亲相见了第一面。当时他因为强闯红灯而险些碾死前方那个过路人,等他摇下玻璃,看到那个人瘫在地上尿了裤子,他才大笑着扬长而去。

父亲此生最引以为豪的事情是他碾碎过某人的一条腿,尽管这事让他丢失了开卡车的资格。被他碾断腿的那个人是我的小学英语老师,一位因不正当竞争而饱受学生诟病的先生,我曾经因为没有按时上缴班费而招致他的惩罚,这件事无疑激怒了我的父亲。父亲尾随了我的老师三天,在摸清对方每天的出行规律后,父亲开着卡车停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那时候我被父亲放置于副驾驶的位置,在黎明将至未至的一片昏蓝里,父亲和我蛰伏在前方的一处路口,如同某种食虫植物一般融入夜空。父亲的手始终按在打开车大灯的按钮上,他告诉我说,如果待会他看到我老师的脸,他就会把大灯打开。突如其来的光亮一定会像重拳一样把目标砸倒在地,这样他就会开车碾过去。

他也切实是这样做的,当他踩下油门向我的老师发起冲锋时,我仍在攀登那座比我还高的卡车座位。车头碾压过自行车和人骨所产生的震动将我抛起,随后父亲的手接住了我,他把我重新摆放到副驾驶的位置,并摇下了窗。我于是看到我的老师异常苍白的脸向车灯仰起,他发出一阵玻璃碎片般刺耳的啸喊,这种磨人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噪声淹没,因为我的父亲朝他按了喇叭。

“你他妈的不要命了?”父亲将大半个身子从窗外探出去,然后朝老师被碾碎的腿上吐了口痰。他又把我从副驾驶上抱出来,捏住我的腿把我送了出去。我对父亲的行为心领神会,我于是朝地上的老师吐了口痰,也学着我的父亲骂了一句:“你他妈的不要命了?”

在我的脾气随着年纪与日俱增的时刻,父亲也随之变老了,他像丢失他的驾驶证一样丢失掉了他五年的自由时光,而等他从监狱里出来时,母亲已经依靠自己把我送上了职校。

碾碎我老师腿骨的经历令他难以找到工作,因此他便终日游荡在街上,直到深夜才归家。此时的父亲尚没有意识到自己力气的流失,他在家里仍保持了他五年前对外人的耀武扬威。我于是发觉监狱实在像一面抄网,我和母亲已经流淌而下,而父亲则被它拦在时间外面。当他从抄网里匍匐爬出时,我们与父亲已经产生一种各方面的错位了。

我不能不承认后来我在中考中失利有一部分是我父亲的过错,那段岁月里我实际变得相当偏激。在我的同学们用我仍在监狱里的父亲取笑我时,我无法压抑我的怒火,我感到这种愤怒在灼伤我的内脏,于是我选择让点燃它的我的同学们感受相同的痛楚。

因为打架斗殴,我被中学劝退过很多次,勒令回家的惩罚也常有发生。但就像每次回校后我的同学不会停止对我的讥讽一样,我也从没有停止过我的报复,学校对我的处罚只是最大程度上限制了我的学习时间,而在维护其他人的人身安全方面则完全形同虚设。最后在中考时我以压线的分数上了所职校,反而我的同学中有两位因身体原因错过考试。

考上职校后,我发现我专业的选择其实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它是由我的母亲一手操办的。父亲的离去带给我的除了屈辱还有贫穷,而我的母亲在生活压力下已经显得力不从心。在我入学的那天晚上她曾告诉我要我选择一个来钱快的专业,从她的语调里我读出她已经帮我择定好了,而且不出所料是我所熟悉的。

因父亲入狱而闲置的卡车在我选择驾驶专业后重焕青春,我插入钥匙,它的发动机便发出与以前一样年轻的轰鸣声。当我的技术日益熟稔且身影渐与曾经的父亲的虚影重合时,他正是那时从监狱里出来的。

失业的父亲习惯于将他所受的痛苦分享给我的母亲,准确来说父亲是把他的痛苦分成两半共享给他人,一半发泄在街上,另一半才轮到我的母亲。他的痛苦是永远发泄不完的,因为他在街上发泄一半的痛苦时,会有另外的人带给他新的痛苦。与他在街上举目无亲的状态相反,家里的母亲只是任由他发泄,也因此他开始将痛苦的比例向家里倾斜。

我记不清大概有多少次是母亲抱住我,她当时的脸上挂着和现在父亲尸体上一样的油画般的色彩,母亲抱住我是为了保护父亲。她说养孩子最难的是从巴掌大养到成人高,而这一段最艰难的时期是父亲带着我度过的,她只负责了后面简单的部分。

父亲无止境发泄他痛苦的日子只持续了一年半,他结束无业游民生活的契机始于我砸向他鼻梁的一拳,在那一拳后父亲竟突然变成贤妻良母般的和蔼模样。当时他对我母亲的羞辱已然进行到了令我无可容忍的地步,所以我打向他的那一拳用了死劲,父亲几乎是被我掀翻在地,等他从地上摸索着爬起时,我首先看到了挤压在他脸左侧的两个鼻孔。

——你敢打你老子?他这样说。——你现在开的车还是老子的。

这时我肯定曾经那个碾碎别人腿骨的卡车司机消失了,他只是我从监狱里出来的父亲而已,我又朝他的脸上补了一拳。这次父亲从地上爬起花费了整整三天,他是自己在地上把他的鼻梁扳正的,而我的母亲负责把他抱回床上。父亲在床上回味了三天无业游民的生活,然后他自觉地给自己找了个看守仓库的工作,这样至少在家里他是个正常人。

父亲得到工作是一次由卡车和运气共同完成的巧合,至少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在当时的一切出狱人员饱受歧视的时候,父亲的犯罪记录反而为他顺水推舟。那位招募仓库保安的先生是在人才市场里直接相中我父亲的,他说他正需要这么一位凶悍的罪犯,于是第二天父亲便带着他复印过的判决书上了岗。

父亲的工作才能在这份岗位上得到了充分发挥,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在有人寻衅滋事时寻衅滋事回去,现在他能够在合法的范围内宣泄自己的痛苦。而令我吃惊的是,父亲居然在这种暴力性质的工作里收获了一种和平的爱好,他开始热衷于握着钓竿在河边静坐数个小时。

在我从技校毕业,开始跑我的首趟长途时,父亲用他的工资在家里置办了一座大水缸。他所使用的鱼缸是我先前从未见过的款式,在整片椭圆形的底座上,有一块弧面的玻璃竖立起来,它将鱼缸的空间分割为一大一小的两半。父亲先在小的那一半的底部铺上细沙,而后才开始进行另外一半的注水工作,等我能见到几条观赏鱼在大缸里浮游时,小缸底部还是只有一层的沙。

父亲的比目鱼是在我离开后被他加入鱼缸的,而在我回家后,父亲得意地指着沙下的两对眼睛向我吹嘘。这尚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奇妙的鱼种,它们的身体是沙子或阳光的颜色,或者两种颜色都是,比目鱼的眼睛会离奇地出现在它们扁平身体的上方,而这种不规则的同侧呈现则令我想起父亲的鼻梁,如果我以俯视的角度观赏它们,它们会从眼睛里发射出一种水银般的光芒,这时鱼缸上方水与空气接壤的平面也都是这种颜色了。

父亲向我介绍它们时带有明显昂扬的神色,他解释之所以采用这种分隔缸是因为比目鱼是海鱼,如果放在淡水中,它是活不长的,他手上的这两条稀罕的品种则是源自他老板对他优秀功绩的嘉奖。在他吹嘘这些的时候,我发现比目鱼将自己身下的细沙掀起时会眨眨眼睛。

现在我驾车再次从父亲死去的地方驶过,惨白的月光使河岸变得幽暗动人。我绝对是碾过了岸边散落的砂石,因为在轮胎起伏的时刻,我的车也应和着我的母亲发出阵阵呜咽声。对于我父亲的死亡,母亲应该表现出现这样的痛苦,尽管她从未在父亲对她施以痛苦时漏出如此悲戚的神色。

母亲则对我显露出的淡漠毫无怨言,虽然我不知道她是无力纠结这件事还是不敢纠结。在父亲年老时,我的母亲就已经以她对待年轻父亲时的姿态对待我了,而在父亲死后我预感到她将变本加厉地顺从我的权威,现在她是我的女儿了。我没法通过后视镜看见我母亲的脸,因为我需要开车,但是我的耳朵还能听到她哭泣的声音,应和着我的车,呜呜。

笑声在车上的出现显得突兀而刺耳,而这笑声的出现是在我预料之中的,或者说我早为处理这些笑声做好了准备。事实上即使这些笑声现在不出现,我的眼睛也会在河边将它们的来源抓出来。现在我的车速慢下来了,比一开始从家里开出来时还要慢,几乎像是闲逛似的在河边走着。很快我捕捉到了一群同样在闲逛的青年人,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朦胧的深邃,今天的河水并不像父亲死去的那一晚一样泛滥,它反而萎缩到河滩的更深处,于是那些青年人便赤脚踩在沙泥上,我推测他们可能是在捉蟹。因为河水的退缩,我现在并没有看到河边有任何与油画相同的痕迹,甚至连我的父亲也看不到了,因为他现在变成了一堆藏在盒子里的灰。

在我关闭车灯,并开始挪动卡车的车头时,我感到有东西触碰了我的肩膀,现在我能将我的视线从前方挪移出去了,于是看到我母亲的脸。我与我的母亲共同生活了三十年,而我母亲与我父亲生活的时间还要比三十年更久,因此我从我母亲看向我的眼神里得知她已经明了我的计划。母亲的头这时候开始僵硬的挪动,她似乎想要左右旋转她的头,但又有上下点头的打算,这两种相悖的意志令她左右为难,最终饱含着泪水的她的头朝右下方斜着扭动了。

我将我的车头瞄准底下在河边捡拾螃蟹的青年人们,然后踩下了油门。我的车大灯是在我从山坡上俯冲下来的那一刻同时开启的,于是我看到这些青年人们像我的老师一样被强光打倒在地,但他们不会有嚎叫出来的机会了。

实际上我并不在意是否是他们杀害了我的父亲,只是我预料到在我父亲死后仍会有相同的一批身强体壮的青年人在这里活跃。诚然父亲已经老了,他需要在面对青年人时退却,以保存他可贵的生存时间,但我是不用这样干的,我远比他们有力量多了。

我的轮胎底下变得五颜六色,在我将车开下去后河边就变得很像油画了,反正我看到了许多缤纷的色彩。在这许多的颜色里,我发现如果人的头被从正中间碾轧,那他的眼睛就会从扁平的脑袋两侧飞移出来,这样就很像父亲饲养的比目鱼了。我和母亲在一切结束后站在比目鱼群的中间,但很可能这些曾四散奔逃的比目鱼根本没有中间的说法,它们以不规则的形状把河岸圈起来。但就算我和母亲不在它们中间,我们也应该起码分别在那里站过,反正我看到了许多颜色,这里的河岸像是油画一样的美。

我和母亲于是拽着比目鱼们的尾巴,把它们拖进河里。而在我们完成这一系列的工作后,我和母亲终于有空坐在旁边休息,这时候十二条比目鱼就从水里探出它们扁平的头了,一种水银般的光泽自它们的眼睛里发出,我发现月亮和河水也是一样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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