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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村里的超市买完东西回家时,看到远方的云彩显现出一种独特的淡粉色色调。一旁电线杆上安装的广播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着今年第十三号台风“白海豚”即将登陆的消息,嘱咐村民们做好应对。虽然我们这里离台风的预计登陆点还有很远的距离,但“白海豚”气势汹汹,带着广阔的风圈,无论怎样小心也不为过。
为此我购置了许多生活物资和零食,以防台风到来不便出门时在家里挨饿。我把东西都放置好,顺手掏出一根玉米肠来,用剪刀拆开包装,一边吃一边打开手机,点进贴吧。收藏的台风吧“白海豚”跟踪讨论贴火爆非常。我虽然不是一位追风迷,但台风吧的直播贴能让我及时获得台风的多种信息。如今登陆在即,帖子更加火热,网友们开始讨论可能的登陆灾害,而之前“白海豚”在琉球群岛的登陆和滞留就让当地岛民吃了不少苦头。
如今她带着磅礴的水气与云团向中国而来。
我把门窗一一关好,并向前来闲聊的邻居们普及给窗户贴“米”字其实是不正确的做法。大家虽然略有不安,但总体还是很豁达的态度。一方面是这里向来没有受到过大的灾害,另一方面上一次的台风“巴威”雷声大雨点小,让他们不由对强台风有了些许轻视。但我还是忍不住解释道这次的台风和上一次的不同,有着更良好的环境条件和更强大的登陆强度。不过邻居们也只是随口应付,闲聊几句罢了。我也只能暗自摇头。
“白海豚”登陆后没过多久,我们这便也受到了波及。沉重的风声拍打着我的窗户,还有不知谁家的铁片在地上呲啦翻滚的声音。我还看到房门前大树的黑影在风雨中如同重金属摇滚歌手一样将上半截甩来甩去。我趁早吃过了晚饭,躺在床上刷着台风的讨论贴。看到有登陆地的网友发了有幸拍到的风眼照片。还有各路大神在专业地讨论。我一直刷到很晚,才忍不住伴着风声睡去。
然而,大概是凌晨三点左右。我被走廊上一阵沉重的拍窗声吵醒,同时还能听到窗户异常地晃动。我一开始以为是狂风导致的,毕竟这是一栋建了可能有二十多年的农村老房子。我有点担忧窗户会不会不够牢固,但才过了几秒钟,拍窗声就停下了。我刚松了口气,随着几声稍轻微的晃动,拍窗声竟又在走廊窗户上的另一个位置响了起来。这异常的变化让我心中一突。然而很快,拍窗声又止息了,随后许久传来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我逐渐放松下来,心中开始自嘲起自己生性胆小。就在我闭目准备重新入睡之际——
“呲啦——”
这突然的声响让我汗毛耸起,瞬间又睁开了眼睛。我知道,这是窗户被拉开的声音,而且正是从刚刚拍窗声的附近传来!我从床上坐起身来,透过卧室的小窗看向外面的走廊。然而在狂风暴雨的黑暗中我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我吓坏了,脑子却转得极快,一瞬间就联想到了刚刚的拍窗声和窗户异常的晃动。但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人在台风登陆的晚上翻窗爬到农村里一个普通民居的二楼来?就算是小偷也不会什么拼命啊!无法控制的,另一个更加荒唐的想法往我的心中直冒。难道那不是人?那会是什么东西?
呼呼的风声和落雨声响彻我的耳畔,而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细细分辨那走廊上的不速之客。我听到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落得很轻。同时还有一种非常微弱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布料跟身体摩擦的声音。我稍微安定了一点,如果是个人,至少是可以理解的存在,虽然在这种天气爬到别人家里的绝非善类,但我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我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下来,脚步轻缓地躲到卧室门后。旁边的沙发上放着我几百块买的火烧棍吉他,自从买来已有一年之久,落着一层灰。虽然我没能学会怎么弹奏,但要挥舞起来也算得心应手。我紧紧抓住它,准备如果门外的人一推门进来,就给他来个狠狠的重击。
“啪!”
黑暗中的巨响吓得我一激灵,差点下意识反手把吉他敲了上去。片刻后我才意识到那是我走廊上的盆栽坠到地上摔碎的声音。然后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不断响起。我满头大汗,搞不清楚对方这是什么路数。我壮着胆子,偷偷从小窗往外瞄去。此时我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看到有一个极窄的影子蹲伏在地上,双手抓着什么在嘴边不断地啃食着,而我精心养育的吊兰的花盆就摔在他的身前。我心中一惊,真没想到这盆吊兰会落得如此境地。然而更让我震惊甚至感到恐惧的是,那影子啃食完了吊兰,竟然用颤抖的双手把一旁的仙人掌也“咔嚓”一声掰断扯了下来,急不可耐地送到自己的面前。又是一阵机械的咀嚼声。我满身冷汗,心中再次产生了怀疑,门外那个东西真的是人吗?
但此时也是绝好的机会,它对着盆栽啃食正好背对着我的房门,而如果等他它啃完反应过来,说不定就要来啃我了!我鼓起勇气,缓缓把门拉开,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它似乎完全沉浸在啃食中,没有一点额外的动作和反应。我在它的背后,把身后的吉他刚刚举起,对准它的头狠狠地劈了下去。
“嘣!嘣!嘣!”
一下又一下,吉他面板砸在某种硬物上发出的巨响和早已走调的吉他弦发出的颤响混合在一起,在台风的风雨声伴奏下让那一切都宛如是发生在恐怖片中一般。当时我的神志或许已经不清醒了,我甚至记不清我到底砸了多少下。我只记得直到力竭吉他脱手甩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发出了一阵巨响后我才回过神来。在走廊里回荡着的走调弦音当中,我看到那个东西带着凹陷的头顶缓缓转过身来。在窗外深蓝色的夜色映照下,一双满是蛆虫的眼眶看着我。它的脸如同海藻般墨绿,腐烂裂开的嘴巴里混杂着仙人掌和溃烂的腐肉,头顶上早已深深地凹了下去,带着绿色斑点的颅骨碎片从凹坑中刺了出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惊慌地向后跌坐,爬也爬不起来,腿脚如有千斤重。它却也愣在那里,缓缓站起身来,抬起那枯槁发黑的手指指向我。
“咔!嚓……呃呃……呜呜呜……哇……”
从它那恐怕早已腐朽的声带中传来了含糊不清的怪声,它张大嘴巴似乎想说什么。仙人掌伴着腐肉从它嘴边掉了下来,滚到我的身前。直到这个时候我好像才恢复了呼吸,一种难以言喻的恶臭混杂着鱼腥味扑面而来。我脑中理智的弦几乎要断开了,我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反手抓起旁边刚刚掉落的吉他,发出失控的吼叫声朝它冲去。它似乎惊慌了起来想要躲开,但它那本就迟缓的身躯根本来不及。我用尽我一生中的最大力量,死命把它朝那打开的窗口推去。“呜呜……哇哇……啊……”它似乎越发着急,口中发出怪声的同时胡乱挥舞着自己的双手,想要抓住我把我推开。但我哪会给它那个机会!我狠狠把它抵在窗台上,窗户随着我们的动作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响声。而狂风夹杂着暴雨打在我的脸上,让我几乎睁不开眼,但我此刻就如同遮住双眼的战马一般无畏。也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它的力气远比一般成年人要小。最后在风雨里的一阵呜咽声中,它被我死命推下了窗台。我听到风雨声中地面上传来一声闷响,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感充斥我的身体。我被雨水打湿的双手再也握不住沉重的吉他,颓然松了下去。
“哐当!”
最后一声混杂着嗡嗡弦音的巨响,似乎为这一切画下了休止符。我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精神,几乎是立即昏倒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被楼下邻居们的呼唤声叫醒。他们举着伞在雨中围着地上那台破碎扭曲不成样子的吉他议论纷纷。我虚弱地回应了几声,拖着沉重的身躯走下楼去。我没有费心解释什么,因为他们绝对不可能相信。实际上哪怕我自己,要不是摔碎的盆栽和这坠毁的吉他铁证如山,也宁愿昨晚的一切是一个荒诞的噩梦。从此,我的街坊邻居们就流传着我在台风天不好好睡觉,依着窗台开着窗弹着吉他耍帅,结果吉他还摔下楼扰民的故事。
但就住在我隔壁那位,关系和我较好的一位邻居却不相信我的说辞。等到大家看完热闹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之后,他却留了下来,望着那不成样的吉他,以严肃的眼神盯着我。
“你就扯吧,我还不知道你,你压根没学会弹吉他。而且昨晚上我正好凌晨被吵醒了,那哐当哐当的动静……明显是在砸什么东西。”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要不要编造一个更离奇的谎言。然而接下来他的一句话却让我知道彻底瞒不下去了。
“而且……昨晚上听声音从你家楼上明明掉下来了两个东西。一个是你的吉他,另外一个却不在这。而我,当时正好在从窗户往你那边望。”他沉默了许久“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我此刻再无话说了。很明显邻居已经在脑海中构思一场雨夜杀人案了。唯一幸运的事,他愿意顾及我的一丝薄面,勉强同意不把我说的真相当成我想要发表在二流写作网站上的小故事,但他也要求一起去寻找那个像是所谓的“僵尸”之类的东西。他说不管是为了寻求真相,还是为了保护街坊邻居的安全,都不能把这么一个怪人置之不理。但我心中很不情愿,一晚上的惊吓给我留下了极重的心理阴影,更何况现在想来那怪物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从这么高的二楼摔下去,竟然还能在台风天中逃走,定然十分危险。但此刻已经别无他法,他明显还是不相信我的说辞,看在我平常为人老实没立马报警已经是很不错了。
他把那疑似杀人凶器的吉他没收后,我们便一起在附近搜寻起来。我十分忐忑,又怕找不到被怀疑成嫌疑犯或者精神病患者,又怕找到了重新开启新一轮的噩梦。然而最后的结果却出乎我们的预料:在乡间的田野中,我们找到了一具骷髅。
那是一具白骨,倒伏在田野里,在水稻丛中。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骷髅。它披着一身破烂发霉的蓝白色衣物,身高很高,脸深深地埋在土里,化为白骨的两只手也死死攒着眼下的这片土地。露出的白骨上漫布着绿色海藻与细密的白色藤壶,一眼望去好似长满流着脓液的骨瘤。
这会是它吗?仅仅一晚上就能化作一具白骨吗?我颤抖着双腿往前挪了一小步。昨晚上能细心观察它时它在蹲伏着啃食盆栽,后来我又完全没注意它的体格,也无法从身高上判断。就在我们一筹莫展准备报警之时,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癫狂般把手伸向它的头颅。我的邻居都没来得及阻拦我,我就把它的头颅从地里拔了出来。那头顶上的凹坑在雨天昏暗的天光下看着我的眼睛。
啊没错,是你。
警察局很重视这个案子,但是尸体的身份一直不能确认,只能看出来已经死了有好几年了。这也是最为古怪的地方。而且明明我记得走廊上有那怪物遗留的腐肉,警察们却说除了被嚼烂的仙人掌和吊兰之外什么都没找到。我作为嫌疑犯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我的父母时常过来看我,他们都不相信自己的老实孩子会杀人。而我自己,只愿意赶紧找出一个真相。是我杀的也好,不是我杀的也罢,我只想让这场噩梦赶紧结束。在那“白海豚”带着风雨肆掠的日子里,那风雨声反而能给我一丝慰藉,因为它比这发生的一切都现实得多。
有一天,一位警员突然把我带到一个办公室里,带着一种莫名不安的神色。我有点奇怪,但也在暗中期待,会不会是我的案子有了什么转机?他让我在办公桌前坐下,他自己却站着来回踱步。过了有一会,他突然扭过头来,对着我质问道:“你确定你笔录里写的都是真的?是你的真实经历?”
“警官,我应该强调很多遍了,我说的一切就我个人感知而言都是真的。”我有点烦躁。
他沉默良久,突兀开口说道:“死者的身份找到了。”
“什么?”
“叫诺亚·哈洛(Noah Harlow),美国人,四十五岁,干了一辈子海员。十五年前,他在的船叫晚星号,于西太平洋发生事故,一船人从此了无音讯。”
我的脑袋里似有轰的一声。一个十五年前就被大海吞噬的人?怎么会在那天晚上来打开我的窗户?!
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他也看出了我的震惊神色,却似乎更加不安了,来回踱步地更急。“衣物和骨架都有长期海水侵泡的痕迹,甚至附着着太平洋特有的藤壶和海藻。”他念叨着。“如果你真没说谎的话…但是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我并没有再多解释或者强调什么,因为我看出来警员已经基本相信了我的说辞,毕竟死者的怪异是证据确凿。只是这个真相对常人来说太难以接受而已。但此时我还是忍不住疑问:它怎么会于台风天突然降临到我的窗前呢?
等等,台风?
我脑中似有灵光一闪。一种莫名的直觉让我不由得问道:“他的船是在琉球群岛附近失事的吗?”
踱步声突然停止了,我望过去,看到警员一幅见了鬼的神色看着我。
我让他打开手机,去搜索“白海豚”台风的官方路径。他将信将疑地照做了。很快他就发现了什么,一脸难以置信地将手机上的画面展示给我看:
“那里就是那艘船失事的地方吗?”
他点了点头。
那次谈话后没过多久,我就结束了自己的嫌疑人身份,回到了自己的日常生活。我的父母非常高兴,尽管警方没有对他们做过多的解释,但他们一开始就由衷地信任我,自动忽略了所有外人看来还有疑点的细节。但我恐怕是永远忘不掉这些事了。我总忍不住看着走廊上那几个没了盆栽的空位,想起那晚上的场景。
它之前究竟遭遇过什么,当时又是想对我说什么?最后又是怎么一夜之间化作骷髅的呢?
不由得我想起了那些水手的传说。据说死于海难的水手们,会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无法靠岸的航行,一遍又一遍地在灾难中轮回。它们或许还会在漆黑的海洋中向过路的旅船呼救,人们靠过去,却发现空无一人。
我忍不住看向窗外,“白海豚”带来的水汽已经逐渐消散,不复刚登陆那些日子里的暴雨。难道,当时“白海豚”听见了它永不停息的呼救声,才特意南折去将它卷起,化作自己的一部分,用自己的路径作为它的新航线带它回到陆地吗?作为从神秘的大海里诞生的存在,人类对她们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但愿这位可怜人的灵魂如今能得到安息。若中国的地府不肯接纳他,那还请“白海豚”把他带上他所信仰的天国。而若因为他曾犯下什么宗教中的罪孽而天堂也不愿意敞开大门的话,那就请美丽的“白海豚”,将他拥抱在你未消散的气旋里,与天同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