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毫米外理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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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9

冬日的夜晚总是宁静,漫天的繁星将白日的冷冽包裹,从罅隙之间为人间洒下无数篇或喜或悲的长梦。当梦里的梅花盛放又凋零过十次,那些轻柔的花瓣轻飘飘地落在我的手上,惊醒时,它们仿佛是因目光而融化,缓慢地流淌在我纵横交错的掌纹之间。

我见证着那些梅花的花瓣慢慢在月色间干涸,伴随着被朝阳染红的薄雾,只为我留下了粗糙的痕迹。兴许是因为感官尚未从刺激之中缓解,我此时闻不到有什么味道,只明白那屋内的消毒水气味正浓,这时我才想起,在梦里,我也会把它错认为花香。

五毫米深的伤口分明地写在我身上,无论划出了多少道,是印在手臂,还是书于脸颊的都是如此。医生和我说,在失忆后的那段时间里,我在梦里无意识的自残倾向并未得到好转,也未能从那已然破碎的意识之海中捞回半分属于过去的时间。排除那些拥有着繁复术语的医学报告,仿佛世上只有梦里的我仍然坚信这样的日子会带落一层又一层我们在平日里精致伪装的外在,并令我们的真正善恶几近展露无疑。从前也有人将这样的痛苦拟作哲学的先决条件,并妄图从中悟出真理,如今,我不得不大方承认其中的荒谬。

一纸命令,便令主管命我去寻找一处兴许尚且子虚乌有的“理想国”。谁都明白,那神神叨叨的基金会随口念出的一句东西,为了拿到经费的研究所就必须奉为圭臬,细嚼慢咽地揣摩,希望从中品出个酸甜苦辣。从不会有人天真地认为它本身意味寡淡,只因寡淡的东西和已然写的分明的“合作共赢”四个字搭不上哪怕一点点的联系。

我去寻找理想国的旅途艰难而漫长。

我在冰原里徒步,见证着那些离群索居的人。他们和我对话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迟钝和冲动。我能感受到他们内心想要表达的东西,但是,在他们口中,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那些东西描绘,兴许是太遥远,导致遥不可及;也可能是真理已过于近,我们都最容易忽略触手可及的事物。

曾经有人和我说,许多人心中都有一道屏障,正是这样的东西能够将人们与周身的事物隔阂,令人能够成为唯一而不可替代的自己。我想,或许,便是这样的屏障将他们与人世相隔阂,令其心甘情愿地咀嚼着风雪,而不是一场丰盛的宴席。

可是啊,世界上凡是与人世完全隔阂的,人世只给祂们起了唯一的那个名字,“神明”。凡是离群索居的,无论是抱着怎样的目的,如此看来,便都如同踏上一场朝圣之旅,与神明无比地接近,如同缱绻于神明的足畔。我会相信,在那样的晨曦里,会有悦耳的圣歌,无瑕的白莲,摇曳的芦苇……以我之浅薄,尚且数之不尽。

那便就此翻开报告,为之写下理想国的注解?将落笔时,手臂上的伤疤---那深至皮肉的伤疤,那距尘世五毫米的刺痛,才以最为隐蔽的方式提醒我这其中唯一缺少的那样事物。他们的目光永远朝向神明,可理想国却唯独矗立于尘世,如此一来,怎可能以其作为理想国的楼阁。

分别时,他们的领头人赠送了我一盏提灯,上面雕刻着来自不同宗教的奇异符号,其中大部分都是已经消逝的,甚至如今少有资料留存的宗教。我询问他们其中意义,他们摇头本不愿答,但兴许是某种纯粹的事物透过眼里的神色于此时再次将我们连结起来,他们中的一人缓缓开口:

“人世信仰唯独遗留在繁星里。人世的信仰从星群中来,正要往星群中去。你在追寻的东西我们略有耳闻,但我们只明白,它的筑造者曾经熔炼尘世间一切信仰为其墙基。”

那看起来不过十余岁的少年言毕,微微颔首,便重新走进风雪里,徒留我一人思索其含义。

我试图点亮提灯,希望以此指引归途,这才发现,这盏提灯无法被任何方式点亮,兽皮制成的帆布色泽如玉,我任它摩挲着我的指纹,记住那些只属于我纹路,我的指尖亦然,记录着它奇异的触感。

之后的日子,我漫游于雨林妄图谒见生机,踏足在沙漠希望能从死寂里寻得启迪,但终究无功而返。我在沙子里面找到了两个鲜美多汁的橙子,也从没见到属于理想国的半块砖瓦。我行过阴冷的盐沼,在珠穆朗玛峰上用尽全身力气呼喊柏拉图之名,不奢求庇佑,只为那一点点可能从我大脑之中激发的灵感,然而,寒风依旧呼啸着,拍打着我的身躯,令我防寒服下的伤口隐隐作痛,我眺望着远方连绵的山脉,更远处便是我行来的方向。

夜色降临,我举起提灯,皎白的月色映在灯面上,在雪地投射出那些繁复符号的影子。我借其下山,在步入迎接旅者的灯火后它便熄灭了。却始终穿不过半分前路看不见尽头的迷障。

此刻我方才了然,我所依赖的,我所仗仰的,终究在我启程前早已闭上了双目。

提灯在寒风中摇曳着,一如神明,从人类冗长的历史至终,向来缄口不言。

无意义的尝试最终还是给我落下了一些病灶,不过如果理想国真的存在,它的大门当真为我敞开,又怎么可能因为一点点微小的疾病将我拒之于门外。那份资料将理想国称作“自我之国”,也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主管口中所提的理想国只是那群基金会的文化人使用的一种隐晦的比喻,而非让我去寻找柏拉图主导建造的某一处今日的废墟,那时候的我还对此感到庆幸,毕竟我不是学考古的,更没兴趣和满城的骷髅头打太多交道。

直到三月下旬,一张机票将我引去坐落于西班牙的分部,无论是研究或者旅游,两周后,我都乘上了相应的班机。我想着,说不定我会在那的某一座风车下,看见破落的骑士骑着他的瘦马冲锋,而那骑士最为忠实的随从根本无法阻拦他前进的脚步。不过,可惜的是,由于当今世代英雄主义的缺失,想要邂逅一位真正的堂吉诃德实在是难上加难。我在那的风车之下只看到了身披坚实铠甲的威武骑士,他所骑乘的漆黑色骏马光是马背就要比我高上一头不止,他静静地站在风车前,凝视着远方的小镇。我从他那匹骏马昂首抬足时,在那双蛇缠绕而织就的马蹄铁上,看到了“瘟疫”二字。

好奇心催促着我上前去,向那位骑士求教。

“您为何要踏足瘟疫而行?”我如此问道。

诚然,这没什么可怖的,倘若真有瘟疫遍地,我早已无法逃离,他亦无法伟岸地跨坐于骏马之上,毕竟,无人艳羡的话,这匹足够伟岸的骏马意义便不大了。

“吾要为此地带来一场鼠疫。”他的嗓音沉闷。

“不,您来晚了。您应该早些来的,此地已经有您的同僚捷足先登。”

“但他们如今安居乐业,是谁人规定瘟疫不可重复两次?”

“无人规定,骑士先生,无人。可重复两次的瘟疫对于您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太过于机警,血与泪会把教训绕过石头,刻写在生物的基因里。”

“那吾应该如何做?”

“您看,那座风车,宏伟而盛大,是其如今立身之本。您且冲向那风车,摧毁其物,他们必然为之叹惋而悲悼。”

当我说罢,那骑士催动马鞭,扬起手中的长枪,径直向那风车冲锋而去,软弱的叶片无法挑飞他的身躯,风车在他的冲击下坍塌,陷落。

只有我知道,在日后所流传的童话故事里,他将会被描绘为敢于摧毁强权的英雄。

在那位骑士离开前,他调转马身,重新来到了那片足以眺望整片小镇的山崖,我仍然在那里,默默注视着平静运转着的一切。

“您须听好。”

“若欲建立新的,必要先行摧毁一切陈旧的。”

他的长枪指天,携风惊起数只早已失去春日色彩的飞鸟,它们的口中衔着枯朽的枝桠,正要筑起行将就木的天际。

“今日瘟疫未曾惠及此地,然而,却终有一日其将被抹去,只因有最初的飞鸟将要破壳而生……”

“若您正寻找的城邦将要拥有国王,吾愿为其骑士,替其披荆斩棘。”

“吾将为其斩去名为’人’的倒刺,削去其口舌,溃烂其皮肉,深剐其足。”

“吾将令其无法收回其妄语,掩盖其贪婪,更易其立场。”

我昂首,他所乘的骏马挡住我的视线,令我无法直视其面容。我正欲进一步询问,其已散在清晨的风里,化作一场流感,又或疟疾。

倾落的风车化作谷仓,将遍地的金黄散布于集市各处,在妇女与儿童的喧嚷,中年的叫卖,老人的目光中,恍惚之间,我听见那谷物落地之声清脆,如踏马蹄。

眺望远方,名为巴塞罗那的城邦之上,晴空万里。

我在山崖之上眺望了许久,直到风声停歇,我也没能记下这将要坠落的一切,哪怕是一个人的笑容,一个人的言谈。恰如骑士所言,人们的情绪浮于表面,把过于沉重的事物堆积在身体里。我询问自身,是其收回的话语,内心掩藏的贪婪令其似如病灶,或是有更为深刻的事物导向了一切的悲剧,我只能摇首以答。如今,我只想寻一处能够落脚的闲暇。

告别了埋葬着旧风车的山崖的我默默漫步。我穿过络绎不绝的观光客,行走在书店琳琅的街头,享受它们所营造的古朴而庄重的历史气息。我仅随心意指引走进其中一家,不过才刚刚推开门,便听见了其中的喧哗。

“您看,我的店长大人。这才过去了一个时辰,我们便又迎来了一位伟大的客人。您要相信,雨果·米格尔一定不会辜负您每个月按例支出的金币,他兼具智慧与灵感的头脑将会帮助您重振这座二十世纪以来最具盛名的书店……”

削瘦的男子对着坐在柜台后的店长夸夸其谈,当他转过脸时,我才察觉到他的面容实际上英俊非常,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闪烁着不同于世俗的机敏与神采。他穿的衣着犹如十九世纪的斗牛士,面庞看上去却并不完全像西班牙人,似是有些混血,不过对我而言很难辨认出来更具体的。

“早安,尊敬的顾客。您想看看什么?或者,需要由我雨果·米格尔为您介绍一下吗?”

他语气温和地向我走来,身态优雅而挺拔,在靠近我时向我微微行礼。

“不必劳烦……但看见您,总令人想起那些颇负盛名的斗牛士。您认为伊巴涅斯的《血与沙》如何?就当作对您华丽衣着的致意。”

他闻此大笑起来。

“再好不过了,先生。您看上去并不爱听冗长的词藻,那便请允许我直截了当地问了,先生是仅作阅读,还是亦要珍藏?”

“珍藏也是必要的。从来不会有人拒绝为一本好书配上得体华丽的外衣。”

“您所言有误啊,先生。”,他转过身,用手轻轻拂过身边高矮各异的书架,仿佛进行一场戏剧的念白,“我们这些做书店的,并非单纯希望多卖出几本昂贵的书籍,相比之下,我们倒是更希望能让每一本书遇见适合它的人。令精装佳作落入流俗,恕我直言,也并非是这位年轻而有为的店长愿意看见的。”

说着,他看向坐在柜台后的那位年轻人。那位年轻的店长站起身,走到那位雨果·米格尔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足够了,雨果,您有些到我们尊贵的客人了。”,他转而又与我握手,“幸会,叫我小费尔南多便好,目前负责替父亲经营这家书店。这位先生总爱说些无关紧要的内容,麻烦谅解。”

“没关系,这位先生说话很有趣。您是从哪里招来这样伶俐的人才?”

“大概就像所有人遇到一位挚友时那样……一个寻常的午后,一块饼干,一杯可能没那么好的酒。”,他耸了耸肩,“那种你完全感觉不到特别的平常日子里,最适合作为细水长流的未来的开端,不是吗?”

“确实如此……对于雨果先生的话,您怎么看?”我饶有兴致地问着。

“说真的,这个月书店的账面还没平呢。如果您早些年来,我一定会对他的话大加赞同,不过,我已经和年轻的时候不同啦。”他苦笑,话语中有些无奈。“当然,我并非在贬低您……您是位有品味的先生,当然配得上一本好书。麻烦稍等,我去为您取书。”他立马补充道。

我报之以笑,对上雨果投来的别有意味的目光,他只是看着我,没有多说什么。

大约一个月后,我看完了那本《血与沙》。至于项目企划,收容物,报告……或许在我踏出分部研究所隐蔽的大门时,便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就像那位店长所说,这不是从前了,所有事情无时无刻不被时间改变着,而我们早已脱离了那个遇见会喷吐暗物质的咖啡机就惊呼不已的年代。“理想国”,即便当真找到又如何?它的真相在数据库里留得下几笔,又能让谁人因之受益?兴许最后一切天国与极乐都会变成度假圣地,更何况,只是一座矗立在凡间的王城。

我坐在宁静的街边,午后阳光正好,斜照在异国的市坊之间。为了品一杯葡萄酒,据说是法国的好货,我把水晶的杯身举起,令阳光透过,观察它折射的痕迹。如今,我愚钝的味觉早已品不出来差别,是甜还是酸涩,答案就交给大自然来陈述……这样无趣的消磨,直到那位雨果先生的到来才为此添上一色调味。

“午安,先生。很高兴再见到您。”他温和地微笑,已见不到工作时的那般浮夸。

“午安。”,我看了看他如今已经看不清情绪的眼睛,“要一起喝些吗?不瞒您说……我的味蕾已经要比文学嗅觉更为迟钝了。若您愿意赏光,也不算浪费这一杯好酒。”

“明日开始可是连绵的雨季,您曾敬爱的朋友显然不愿继续与您同醉……谢谢,我很荣幸。”

他欣然接受,在我面前坐下。

我起身,为他倾倒着瓶中剩下的淡红。每当人们被酒精麻痹时,率先忘记的,总是那被称作文明的鸩毒在我们血管之中注入的礼仪与规矩,我为他倒满整杯红酒,好奇地观察着他将有的神色,无论是惊讶,或者淡然,又或戏谑一笑,我都不会为此而感到意外。我犹如捡起新彩票的赌徒,满怀希冀地刮开面前这一层淡灰色的障壁。

不过,令我意外,他笑得开怀,正如我向他询问那本《血与沙》时,他目光炯炯,未掩笑意。

“怎么了?您如果不爱喝酒,我请您喝些红茶也可。还是说……您认为酒精度数太低,无法令这个无趣的午后尽兴?”

“不不……先生,我荣幸之至,怎会挑剔?”他举起酒杯,杯中的淡红漾开,逐渐被耳畔的柔风舔舐,滋味尽于阳光里。

“只不过……我想,我算是看透您啦。”

“呵呵,怎么说?在您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雨果没有回答,只是细细品了一口酒,把杯子置于桌上。

“没什么可说的,谁能比您更了解您呢?其他人怎么看,对您来说根本不重要。与自己相遇是一场孤单而又漫长的旅程,即便您请我喝了这样一杯好酒……也麻烦宽恕我,我体态单薄,举不起足以引领您的那盏提灯。”

他重新看向我。

“只不过……您一定没能找到属于您的柏拉图。”

“柏拉图。”,我再次念着这个词,不置可否。

“我承认,我不记得很多事。我们应该也不是今日才做一场旧相识的,对吗?”

“当然。您曾经的位子,要比您如今口中的主管还要高呢。不过,这可不是谁都知道的事情。您还和我说过,您最不喜欢的,就是用问题回答问题,不过,看您的态度,您算是变了不少。”

“那你们不就是在陪我演戏?”

如此戏剧化的旅程,得出这个答案根本不需要思虑。

“那也要有人看才算戏剧。如果看客自己也在台上,那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他仿佛还要说什么,我打断他,站起身,问道。

“我的下一站,会是最后一站吗?”

“不是,当然不是。”他看了看我,面容戏谑。

“您有多少道伤痕,这场旅途便还有多久。”

“您要承担一切您已经亲手杀死的东西,无论好坏,而且绝对不会是快刀乱麻那么简单。这瓶酒……当作饯别礼如何?”他举起酒瓶,问道。

“算啦,见面礼吧。”我摆摆手。“毕竟您大概不会希望与我相见。”

“当然……愿您的理想国,不会如您所愿。”他没再看我,为自己斟满一杯酒,看向远方。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从前会不喜欢你。”

我转身离去,当我不再观测身后,也消去了这样的念头,我知道,阳光,话语,美酒,喜怒哀乐,记忆……一切都会遁入虚无,不再归返。

可虚无之中,尚有久远的回音徘徊,吸引迷途的旅者为之痴迷。

我乘一艘不知从基金会何处的分部借来的船只离开此地。即便身处无端的汪洋,我也逃不开那些文职所编造的繁复迷宫,他们煞有其事地将这艘船称作“慈航”。船上没有任何的水手,它劈开风浪,认我作如今唯一的船长。我上到甲板,看着不动如一的地平线切开天空与水面,令清浊悬浮沉淀,即便是初次启程,将要航向未知的新手也能辨认出天地。

水面下没有游鱼,亦不存在谁人曾踏于其底,走出樊笼时留下的足迹。水面下唯有无边的尖石与沙粒。我最后遥望了一次地平线,在阳光下,我身体上的伤疤再次裂开,流淌着不尽的血,染红了慈航的甲板,浸染着海平面。我将提灯丢入那无边的洋中,水下的一切立即清晰可辨,我没再去观摩它。

似是无由来地,我想起医生曾对我做的一次康复实验,他要求我抱起一个婴儿,我却思忖着我身上的伤疤,粗糙的掌心是否会伤到婴儿稚嫩的皮肤。最后我戴上手套才将其抱起,远比我所想象的重,我的手不自觉沉了一下,却莫名想将其抱得更紧。婴儿最初是是笑着的,可是抱的久了,它便开始哭啼,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知迷茫地用力,指甲险些嵌进其皮肤,婴儿才被医生抱走。

那之后,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了我一个星期,才逐渐好转。

我从远端的迷雾中收回视线,戴上一副潜水装备,踏着慈航的船沿越入海面,海面之下的石刺穿过那件薄衣,划开我的手臂,水浪轻柔得仿佛第一次拥抱亲生孩子的,稚气未脱,却已初为其母的少女。

水面几乎没有温度,水浪托举着我的身体,似是要将我拥入怀中一般,令我慢慢下潜。我没有抗拒,亦没有挣脱,只是看着碧蓝变为青灰,最终坠入一片无边的漆黑。提灯所照亮的光景尚在远处。一丝血液流出,划出飘摇的丝线,最终晕染在清澈的海面上,形成一副变化无常的图样。我继续下潜,延伸着那缕长长的血线直到海底。众人未曾迎接我,我却于此迎着众人的目光。

伴随着提灯所照亮的光景,我见到那每一枚尖石的底部,都刻着一副生命的面貌。或为人,或是鸟兽,亦或虫豸,他们次第转向,如海浪渐进,向我涌来,注视着我的面貌,我的眼瞳。在人眼里,我为寻常青年;在鸟兽眼里,我一手为前爪,一手为羽翼,宛如巨大的,已然破碎的轮廓;虫豸看我,我则似苦苦拨茧,分离那层保护以黏连着我的血肉的外壳,令我遍体鳞伤。

我认出那些面貌,有的含笑,有的悲哀,有空喜者以无知勾勒出的面孔,亦有愠怒者因偏执雕刻出的眉目。我从中见到我熟悉的,主管,少年,雨果,小费尔南多,医生,幼时的我;我从中又见到我不熟悉的,一见倾心的,与我相似的,厌恶的,怜惜的……他们都注视着我,我无处逃避,回应着所有的注目。

我小心翼翼地剜下那些面貌,我跪坐在第一张脸旁边,握着刀的手尚在颤抖,那副面孔挣扎时,我没握稳刀柄,在手腕上割出一道新伤;到了第十张脸,我已经开始熟稔,只是难免被破碎的尖时割开手臂的某处;第五十张脸,我渐渐麻木,手不再抖,也不再继续辨认那副面貌属于谁,拥有怎样的故事……

如此,我行走于这一片无边的石林---是洋流以此赦免我。它令我能行走时,便是已然赦免了我的第一次罪过。

第多少张了呢?我不知道。计数早已停下来。可是,手中的人脸是如此熟悉……它在我的行走中,振动着脸颊,嘴唇翕张,痛苦的呐喊声在一张又一张面庞的注视中化作一声哭啼,生命的第一声的哭啼。一些记忆终于流淌回我的脑海,绕了如此久,兜兜转转,我才发现自己也不过刚刚启程。

我止不住地干呕着,那副与我相似,与我过去爱人也相似的脸庞令我不自觉地干呕着。那日是金黄的黄昏,它尚未能辨认我,我的嘴唇贴于其颈侧,皮囊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有节律地搏动着。

我咬下,我听见新生的哭啼夹杂着皮肉分离的痛苦喊叫,孩子的每一声我都记得无比清楚,只是如今纷乱地糅杂在一起。它的手无意义地挥舞着,我的齿间渗出鲜血,鲜甜,夹杂着一股已腥的奶香。它的哭声止于第四次咬下,它的骨头脆软,只如折断一根雨林中的枯树枝。咀嚼那些鲜肉的感觉回荡在我的口腔里,它的滋味我不再有印象,只因自那日起,随着我的牙刺入孩子的皮肤五毫米,鲜血流出,烫伤我的身体,为我留下第一道伤痕的那日……我的味觉再也没回来过。

“多令人悲哀。”

海床震动,马蹄踏下的声音传来,黑色的骑士携着瘟疫分海,骏马的践踏落在枯竭的河床上,将那些未被我割下的面庞随意踏碎。

“您仍在为那件事悲哀。”

骑士隔着头盔,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跪地干呕的我,鲜血凝成的丝线从每一道伤口向上飘着,将在视线外的某处散开。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便已经是告诉他,我从未逃离那一份悲哀。

当我不同凡响,当我功成名就,当我坠入爱河……当我在基金会那样的组织里被打上异端,众人因我之言行畏惧我时,我便已经囚于其中。

你可以想象吗?当你的眼睛接入某种设备,投射在你成长,直到最后负责分管的整座城市时,你能感受到一整座城市的喜怒哀乐。每一份情感都来自不同的人群,不同的人群又会必然产出每一份情感,如同一场和谐的交响乐。

可是,当你的目光继续投射下去,在那代表着新生的地方,你只能感受到一种情绪。人类生下来,万物降临在世上时,你只能看见这样的东西,从孩子第一眼看见母亲开始,就从母亲,乃至周围所有人的身体里转移,潜藏在孩子的皮肉之下……那是浓郁到极致的悲哀。在这样的强烈的冲击下,生命的第一声循循善诱,引导我们发出那不绝的哭啼。在此之后,我们才算真正的活着。

于是,我明白,万物生而悲哀。

我爱着爱人;我爱着亲生骨肉;我不愿见其沉沦于此样的悲哀之中;我看着爱人拥抱孩子;我不等其哭啼;我咬穿了他的皮肉;我咀嚼着稚嫩的血;我的牙齿深入了五毫米;我将其尽数吞下;我被肋骨划伤;我被他人按倒;我再无爱人;我再无亲生骨肉;我依旧爱着他们。

“如此,您当为国王。”

骑士向我俯首,马匹嘶鸣着。

“吾的王啊,拥有欢笑的理想国如今在何方?”

“血肉之下……”我的双手举起那盏提灯,浸满了淋漓的鲜血。

“皮层的深度是五毫米……”

提灯照耀着,点亮了周围的样貌,光芒映着我的鲜血,逐渐浸润了整片石林。汪洋吞吐着残肢,其中有断裂的指节指向我,又指向天际,血流汇成洋流,与我的血线交织在一起,缓缓地结成一张巨大的网。

我呼出一口气。

“五毫米外,是我们的理想国。”

我看向提灯,那些代表着宗教的符号已经被洗去了大半,灯光只透过几处余下的镂空宁静地浮着。

“您希望用怎样的方式将教徒抹去,吾王。”

“怎能抹去。”

我放下那盏提灯,几张我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未曾被我剜下,在灯光里怨恨地注视着我。

“所有人都以哭喊出生,包括你,包括我。”

我的手指点在他的盔甲上,又点在自己身上。

“理想国的新生要有笑容,也只有笑容。”

“不用唤我作王,理想国只有铸造者,尚不存在与之相称的国民。您只需唤我柏拉图。鸟儿必须自行破壳,才能展翅高飞……我愿您去踏破文化,踏破语言,踏破思想,令新生鸟儿认作的母亲洁白无垢。”

我借来骑士的长枪,握着枪柄时,我的双手已然不再颤抖。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所有目光。它们已经被洗去了自身的情感,都殷切地注视着我。注视着一个选择的诞生,一个国度的建立。我放开长枪,任长枪滑落,任其划破阻力,穿过了我的喉管,五毫米,太深,太浅,已经无人辩驳。

我用溢出的血液蹲在一副面孔旁,海水已然缄默,没有挥散那些字迹,纵容着缓缓写下:

“此后我将不再言语。每一位新生儿出生时,我将被刺穿于此,世界剜下我五毫米的皮肉,以代新生的痛苦。”

写罢,无穷的石柱延伸着,贯穿了我为自己刺出的那道伤口,分毫不差,我没有感到痛苦,只余一种被填满的虚无。

我的皮肉撕裂又重组过一千万次时,我再也听不到那早已远去的马蹄声。

此后,世界又沉寂了一千万秒。

当岩石上长出第一片青苔,有第一位生命诞生而生,打破了这寂静。

一道石柱刺来,在我右臂上留下血痕。

“哈……嘻嘿!”

它如此笑着。


刺穿皮肉谒见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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