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火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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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远方的大火还在燃烧吗
一条鱼这样思索着。
那遥远的土地是否仍燃烧于火中,那火已带走了多少生命?
多少无名的生命葬身于火中,在那遥远的土地?
一条游在水里的鱼思索着。

当我顺着阿拉斯加暖流游动,我仍想着我所离开的那片燃烧的海岸。从人类、鸟类、再到鱼群之间的传言中我得知,那片陆地被人类称为“俄勒冈”。在几千公里之外的俄勒冈,一片森林正烧着于火中。

据说有人看着那火燃烧已有十天。火舌直冲天际,烟雾向北飘向加拿大。在那遥远的森林里,火舌缠上杉木如同巨藻缠绕码头的桩柱,噼啪作响。当树木倒下时,明亮的火星在它们身下飞溅,使它们仿佛从冰川边缘崩落的冰山。唯有水面上的事物,才会如此迅猛而沉重地跌落。

——哦,置身于那火焰中该是何种感觉!

在一个凡物坠落得如此猛烈的地方被一根树干砸在头上,想必足以致命。

或许曾有一只松鼠住在那棵树的树洞中,它的家族世代未曾远离那树十公里以上。它的父母在那个洞里抚养它,它也在那个洞里抚养自己的孩子。它把一生辛辛苦苦收集的坚果与种子藏在那个洞里,相信那些食物足以再供它们孩子的孩子度过一生。当那火从树根上烧来时,它们一生的努力便随之化为灰烬。而当它们从树洞中探出头来,却看见自己心目中的全部世界燃起火来的时候,它该是多么绝望!奇异地,我的心为它们剧痛,仿佛火焰也正在我自己的心中燃烧。

如此奇异,全因我从未感受过土地的干燥。不曾拥有毛茸茸的皮毛,更不曾吃过迅速自枝头落下的坚果,不曾感受过火焰灼烧形体的炽热。当我顺着阿拉斯加暖流游动时,火焰只是在波峰闪烁的光点。在这片水域中常见的是寒冷,是黑暗,是死者如雪一般在水柱之间缓缓沉降。我不曾理解过那陆地上的火。

那场大火是我从海中的其他存在那里听来的。我好奇极了,便加快了游速,向前方的鱼群追问:

“俄勒冈的大火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它们回答:

“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今天,也许是一周前吧。”

我留住它们,讲述自己想象出的故事——关于森林的大火,融化的冰川,以及受惊的松鼠;有关于生命、死亡与离别之爱的小小传说。

于是它们问我:

“你从未感受过火焰,火并不存在于我们水中的世界。你从未带着一身毛皮奔跑于松林之间,感受过重力将你拉向地面,从未用牙剥除过松果的鳞片。你以何等身份去关心此事,仿佛你懂得被火焚烧的感觉一样?”

说完,它们就游走了。

有时,我放慢速度,去遇见那些还在后面的鱼,我问它们:

“俄勒冈的火还在烧吗?”

它们回答说:

“也许停了,也许没有。我没留意。”

我留住它们,说起关于灾难后的重聚,新生的松树苗,还有关于爱、和平与共鸣的喜悦之谈。

它们问我:

“森林大火的结束不会如上涌的冷流那般为你带来食物,你脑中跃动的火焰也不会帮助你吸引配偶。”

“你以何等身份去为别的物种而喜悦哀伤,仿佛它们也是你的同类一样?你如何能确信自己能与那遥远的悲剧感同身受,仿佛你懂得它们一样?”

说完,它们也游走了。

我听闻其他事就如同我听说那场大火与松鼠的存在。年复一年,我未曾前往阿拉斯加河流的产卵地,而是待在这暖流中,听着其他旅者讲述他们的见闻。

我听说过那些我不敢靠近的虎鲸们的故事。我听说,它们会将死去的孩子驮在背上,在海面上哀鸣。我也曾在为了躲避它们的捕猎而深潜时,听见过那遥远的鲸歌。却不知道那究竟是哀伤的歌声,还是开启狩猎的呼唤?

我还听说有一位人类,驾驶着偷来的飞机去寻找那头虎鲸。在他临终前,一只海鸥曾偷听过他电台里的心声。那头虎鲸是否也曾在无线电波中听见他的呼唤?一个正走向死亡,一个正哀悼死亡,这两个生灵是否曾一同于心灵中,站在我们那唯一的终点面前?那片电波噪声是否也曾混入鲸歌,他们的悲伤是否曾交织如一?

人类也会感到悲伤吗?

有生灵曾告诉我,人类是没有感情的生物。他们驾驶着坚不可摧的钢船,从那船上,投掷出无坚不摧的钢矛。他们的网连鲨鱼也能绞死,吊车能将鲸鱼拖出海面。火焰也燃烧在那些钢铁怪物的心脏中,让它们将白色的蒸汽呼向天空。每艘船的船舱内都将塞满像我一样的鱼,直到在下一个港口将它们倾倒一空后继续航行向永恒的杀戮之路上。

最年长的格陵兰鲨们总是有最多的故事可讲。它们见过陆地上的城市在战火中崩塌,又在窑火中重建。当人类在海上相互屠杀之时它们就游动于周遭的洋流中,亲眼看见人类将同类的躯体推下大海,直到血液染红了海面。

铁也流在人的血脉里,使他们的血如同火焰,却只继承了火的颜色。他们令如此多的血流淌——既有其它生物的血,也有他们自己的。

可我也听说,人类曾与我们同宗。据说,在地层深处的遗迹中记录着,那时我们皆是尚未分别的同类。只是在某一刻,鳃变成了耳朵,鳍变为了行在陆地上的双腿。曾与海水同温的无色血液,也开始在冬雪中留下温暖而鲜红的痕迹。

哦,在那巨变前曾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我们是否曾用同一种语言交谈,在水中视彼此为亲友?

而我又为何在乎?是什么令我认为,自己有资格对遥远的悲伤与喜悦言说理解?

一条在阿拉斯加暖流中巡游的鱼未曾见过人类战争的现场,也未曾目睹燃烧的树木倒下。于海洋中,不存在由水凝成的雪花与真正燃烧的火焰。

这些思绪让我困惑。或许也正因如此,我始终未能到达阿拉斯加海域丰饶的猎食区。那里有冷水上涌,浮游生物密集,正适合捕食。成群的磷虾在水中聚集,那是生态系统富含养分的血液。

在夜里,冰层之下的磷虾会发光,仿佛星空倒映入了深海。在那承受着深海重压的星光下,是深海热泉,海洋中最接近“火焰”的存在。蛤蜊与管虫生活在那里,在硫磺味的无光炽热中栖息。稀土元素由鼓动的地幔间来,随意地穿过管虫们流淌着红色血液的鳃叶。听说那些管虫能活上几百年,任热泉穿体而过,鼓动它们的心脏。年复一年,在黑暗环绕的孤岛上,会是无聊还是安逸?

可我只曾在阿拉斯加暖流中游动。

当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我已经离那温暖的海流太远。同类都已前往猎食地,为产卵季做着准备。年复一年,当它们从我身边游过时,总会疑惑我为什么还停留在这里。

我有太多想说的——那些爱恨与死亡的故事,我从海流中听来的,想讲给他们听。但他们忙着赶往淡水河流中与伴侣交尾,听不进我关于森林火灾的故事。而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哦,那些远行的生灵,它们经历了什么?它们是否找到了自己的一生所爱,并在无盐的河流中共舞,完成了生命的终章?还是在溯流而上时,被熊夺走了生命,死在了恋人的眼中?

或许,我也从未真正理解过那些同类。毕竟我也只曾在阿拉斯加的暖流中巡游。

我在一切中潜得太深,思想如水母的触手四散延展, 任由它们将远处的故事卷入我无端饥饿的思维。我幻想着,也许这样便能让整个世界融入我的血脉。我听过,我记得,我知道!我知道今天的,昨天的,与前天所发生的事。但消化与理解并不相同,他者心灵的壁障将我们尽数分隔。

在温暖洋流之外,海洋冰冷而浩瀚。

午夜时分,各种浮游生物的光点缀着远海的深沉黑暗。再往下,则是深海平原、海沟与热液喷口。

人类社会的科学理论只得缓慢地流传入海中。直到最近,我们才听说他们在多年以前提出的假说。然而,这些故事终究会通过动物之间的传言传入水中。如是我听说,热泉是生命的起源,是所有生灵诞生自同一个祖先的地方。

那片孕育所有生命的源头,是否能溶解我们之间的壁垒?

我应当去那里看看,毕竟,海洋如此冰冷。

我越是向深处的水域潜去,光线便越发暗淡。即使是对于耐寒鱼类来说,那里的寒意也难以抵御。我穿过由浮游生物织成的海底银河,穿过永不停息的海洋雪,直到感到灼热的水流从下方升起。那水中充斥着硫磺的气味。

现在我身处于热液喷口上升的水流中。透明的火焰环绕四周。它燃烧着鳞片仿佛陆上的火焰真正地贴上了我的形体。水流强劲,冲击着身体如同树干正砸在我身上。

我本能地颤抖、挣扎,挥动鱼鳍如疯狂的舞蹈,只因透明的火焰将我包围。灼痛也从灵魂中的裂痕中涌出,如火同样在我的心内燃烧。

可当那滚烫水流即将把我的鳞片彻底煮透时,我意识到自己仍没有皮毛,也从未在这黑暗中见过真正的火焰。我仍是松鼠的局外人,仍是松树、仍是人类、仍是虎鲸的局外人。

只因我从未感受过火:那在干燥空气中跃动,在黑夜中发出光芒的等离子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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