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清脆的鸟鸣声入睡,是我小时候的常态。事实上,虽然我常年在外面玩耍,对大部分鸟的鸣叫特征都烂熟于心,但属于那声鸣叫主人的鸟儿我却怎么也分辨不出。应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在梦中,我也经常能够一窥那只鸟儿的影子——它是如此的特别,又是如此的模糊。我似乎永远也看不清它的模样,只能借一双仿佛高度近视的眼,望见些扭曲的影。在记忆中,那只鸟儿有如同麻雀般的褐色羽毛,总是背对着我,让我总分不清它的具体大小与样貌。它的身体轮廓悬浮在清晰与模糊的边界,仿佛并不完全属于我所认知的任何一个瞬间。
我曾无数次试图在梦里向它靠近,但总是隔着一段恒定的距离,就像望着旷野上另一座高山一样,目视之距极近,仿佛片刻便可抵达;可行走起来却极远,需要不眠不休地奔跑数个日夜,也不一定能够到达山脚。
渐渐地,我失去了探求其真身的兴趣,但那只鸟仍会准时出现在我的梦中,就那样歌唱,像是在为我吟唱些什么远方的音节,却不知它究竟为谁而唱,又为何要执拗地闯入我的梦里。
但总之,就是这样的歌声,陪伴了我整个童年的时光,为其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随着年龄的增长,那鸟鸣出现的次数逐渐减少,声音也越来越小了。我并未在意;毕竟,小学后我便离开了农村的老宅,来到了城市。在车流轰鸣的城市中,最常能够听见的鸟鸣是斑鸠那傻乎乎的咕咕声。自然地,我将那奇异鸟鸣的主人当作了某种乡下特有鸟类,并没有过多放在心上。
况且,到了那时,我更多被学习上的压力所占据,无心无力去在乎这些。因此,它的轮廓也越发模糊,最终只剩下一个褐色的斑点,融化在记忆的暗处。我有时会在人潮拥挤的街头突然驻足,隐约听见一声熟悉的啁啾,但抬头望去,只有楼宇切割过的灰白天际。
升入高中,我学习了更多的知识,对于生物也有了研究的兴趣。但我从未在现实的图谱里找到那声鸟鸣的主人,所有我听见的、看见的生物都无法发出一样的声音。我开始怀疑,或许它只是童年漫无边际的想象。可偶尔从书页间抬起头,我会感到一阵奇异的空洞,仿佛生命中某个重要的声部被永久地静音了。
这成为了我埋在心中的小小谜团,但在高考前,它实在是不值一提。于是,这谜团也就被丢在脑后了。
之后,就是按部就班的学习、测验、考试。可偶尔地,我会在白日里毫无来由地走神,目光会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夜晚入睡后,也会极其偶尔地梦到一段残破的记忆,以及一段旋律的碎片。
虽然这声音似乎如影随形,但在高考考场上它却并未出现,或许它只是在我紧绷的神经里找不到缝隙,也或许是它不想惊扰我。当最后一科收卷的铃声响起时,窗外恰有一只鸟掠过,羽翼拍打出熟悉的节律,却戛然而止。我愣在座位上,直到监考老师催促才回过神来。
走出考场,我试图寻找那只鸟儿的踪迹,却一无所获。夏日的光猛烈而空洞,照得一切无所遁形,唯独那枚褐色斑点,似乎依然藏在视界的盲区里。
那个夏天格外漫长。老宅的田野依旧疯长,蝉声煮沸了白昼,可夜晚却安静得不真实。我躺在童年的床上,偶尔听见天花板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在阁楼里踱步,但那只是木头在夜凉中的呼吸。
上了大学,自然是扎进了崭新的忙碌里。新的城市、新的作息、新的人群,一切都覆盖得严丝合缝。那只鸟几乎不再入梦,偶尔想起,也只觉得是少年心性里一桩未了的小事,被时间磨去了棱角,不值得再提。
但有一天,我在与舍友上课的路上又听见了那声鸟鸣。那声音从行道树深处传来,穿透了车流与人声的嘈杂,清亮得像一枚银针刺入耳膜。我突然想起了家乡的田野,想起了老宅天台的水泥地面,想起了那些曾被那声鸣叫串联起来的所有午后与黄昏。此刻,我思乡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过。
莼鲈之思,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景吧。
虽然我自入学以来从未逃过课,但此时我仍停下了脚步,突然说:“不去上课了。”
“你去哪里?”舍友问道。
“回家。”
舍友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转身朝校门走去,先是疾走,继而奔跑。那声鸟鸣在身后追了我一段路,然后渐渐消散,仿佛完成了某种信使的使命,退回沉默中去。
我先前尚未通知的回家使得家中有些讶异,但家人们没说什么,只是替我铺好了床。那晚母亲端来一杯热茶,放在床头,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回来就好”。
母亲这熟悉却又陌生的动作使我忽然意识到,我的离开与归来,在他们眼中早已是一本读不懂的书。而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片熟悉的气味里,重新学习去成为一个在这间屋子里长大的人。
躺在久违家中的床上,半梦半醒之间,我似乎又听见了那只鸟儿的鸣叫。比起以往,这鸣叫更加欢快、婉转。这熟悉的声音使得我心情大好,在不知不觉间玩着手机便睡着了,这一次,绚烂而深邃的梦境又久违地向我袭来。
梦中,我又看见了那只鸟儿。它高高地飞在一片不属于天空的虚空里,羽翼划开光线,如同翻阅一页页看不见的书。我似乎也生出了翅膀,悄无声息地跟随其后。在飞翔了不知多远、多久后,那鸟儿仿佛被某样看不见的事物吸引。在简短的减速过后,它收敛翅膀,垂直坠下。我也跟着向地面坠落,在落地前的最后一秒,我看见了自家的楼顶。
随着鸟儿触地的一刹,我惊醒过来。没有丝毫犹豫,我冲出了家门,忽略了家人们奇怪的目光,向着楼顶奔去。打开天台的门后,时间忽然变得稀薄,如同被拉长的旧胶片,每一个脚步都踩在一段过去的年岁上,而身后,无数的早晨与黄昏正静静合拢。
它仍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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