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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有一片荒原,平整的一望无际的草地上只有一个人在活动,就像长在地里随风摇摆的一棵树,很显然,这棵树还很年轻,远没有到长出层叠的年轮的时候。他搅拌着泥土与草茎,用着那把出生起就陪伴着他的铁锹。一排排整齐的泥砖摆放在空地上,他准备垒起属于他的第一堵墙。
太阳几乎照透了他的身躯,呈现出红亮的铜色。他十分确信自己能在荒原上建起自己的房子,一栋气派的、承载得住他年轻气息的房子。于是他干的更卖力了。太阳从头顶渐渐飘了下去,他升起了篝火,火光是唯一的热量来源与精神的陪伴,猛然炸响的树枝给他讲述着自己。
他眼睛很好,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和落日一样,从草丛飘到了篝火跟前,老人看到了他身后整整齐齐的砖块。
“您像在建房子?”老人打量着他。
“是的先生,我正准备垒起第一堵墙。”他又往火堆里扔了块木头。
“上帝啊,多么勤劳而健壮的小伙子!”
老人笑着离开了火堆,继续飘在草丛里,他看着那银白色毛球消失在夜色中。
“到北方去!”
老人的声音传了很远。
“到北方去!”
这一次他没再能听到老人的话,他已经躺在了稻草床上,安安稳稳的睡了过去,像一个初生的牛犊一般打着浅薄的呼噜。他没再听到其他异响,它们连带着虫鸣和风与老人一起消失在静谧里。
又是孤独的过了一个周,老人似乎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小插曲,他摸了摸满是汗水的胳膊,灵动的肌肉纤维埋藏在皮肤下,他能感觉到动脉在跳动,生机像野草一样从发达的肱二头肌里涌出。他继续制作更多的方砖,他现在才搭起了第一堵结结实实的墙。只是这一次他学会了从草丛里找到趣味:一只甲虫在他的手心里扑腾,黑中泛金的外甲在阳光的照耀下很是闪眼,他端详着甲虫,那扑腾的短肢挂在皮肤上。他被逗的呵呵直笑。
他抬头看了看天,甲虫乘机扇起翅膀飞出了掌心。甲虫越飞越远,最后撞在一座山上。那是第二位访客,一个女人。女人的颧骨很高,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黑,她微微的喘着气。
“嘿女士,你需要帮助吗?”他看着女人把甲虫从肩膀上弹飞,小小的身躯瞬间消失不见。
“额……先生?请问北方怎么走?”女人盯着他的脸。
“就在那棵最大的树的方向。”他转过身,指着荒原边缘。女人抬头看了看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朵不大不小的乌云遮住了太阳。
“谢谢你,再见。”女人似乎一刻也不想停留,树枝刮在她破烂的布条般的衣服上,她被太阳晒得很黑,那些细碎的伤口几乎看不见。她的身影消失在了甲虫消失的草丛里,在彻底离开他的视野之前,他看到了女人背上的伤。
“到北方去!”
女人开始吼叫起来。
“到北方去!”
他攀到了刚刚垒起的另一面矮墙上,看着女人的身躯变成荒原上另一棵摇摆的树。然后他被人从矮墙上拽了下来,尾椎骨好像发出悲鸣,罪魁祸首正不善的看着眼前年轻人。这个人在辨认什么东西,他这样想着。然后他被套上了军装。
硬说他与旁人的区别,就是他没有被绑住手,粗壮的麻绳绑住了除他以外的所有野人般的农奴,但他并不觉得自己逃脱了危险,一只有力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压的他喘不过气。
这绝对是他走过最远的路。
“先生,我想你需要包扎。”
“包扎?”
“难道我们会杀了你吗?尊敬的大人?”
周围其他穿着军装的人哈哈大笑起来,一个人蹲在他的腿前,托举着早已被水泡和血痂所覆盖的脚掌。看到这样的惨状,军人们笑得更开心了。他下意识的搓捻军装的一角。
“哦快看啊,他居然害羞了——”
哨声响起,还有隐隐的鞭子声,就像是被针扎一般,众人陡然间安静了。他被吆着下了地,直到被人带到了一片空地,他才知道任务是夯土。他又一次举起了木桩,和在荒原上夯实他的房子的地基一样猛然砸在空地上,久违的悸动重新从身体里流出——虽然这次不是为了他的房子。
他想念那片荒原了。
他的身躯和别人比起来白了很多,但是依然是红铜般的颜色,汗水为他镀上了一层油。
“到北方去!”
脑海翻涌起来。
“到北方去!”
这次的声音更加清晰,更加强烈。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和声音一起消失的还有自己的意识。摇摇晃晃的,地面离自己的脸庞越来越近,他从未体验过被大地拥入怀中的感觉,鼻尖尚且残留着土地的气息。他觉得这样也挺好。
“到北方去!”
这次变成了尖啸,弹丸从耳边划过的尖啸。
和曾经健全的自己比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悲剧,但是和在他面前惨死的军官来讲,他觉得自己更加幸运。他只失去了左耳的听力和一截脚趾,而那位军官却为了国家而肝脑涂地,他从未见过地面也会有如此多的色彩。然后他呕吐在了军官的身上。
他是在秋天被送回来的,还是那片荒原。他一个人走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像一朵云一样飘着。前所未有的灼热感从心底烧起,拇指和耳朵显得并不重要。
他的房子。
他的砖块。
他的花园。
他的一切就在不远处等待着他,他简直像久未归家的恋人一样开始奔跑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跑的有多快。万幸的是,那群绑架他的强盗没有毁掉他的一切,房子还好好的,房子还好好的,莫大的喜悦几乎让他窒息。他哼着军队里的唱的小曲,继续搅拌新的泥土和干草。
与世隔绝的生活继续像一去不返的野鸟。不久,一条路被开辟了出来,他的房子此刻就在路边,但他已经建好了第四堵墙。还差一个像样的屋顶,他点起一根烟,思虑着接下来该做的事情。但是低吟声在道路尽头蔓延而来,他下意识缩进了草丛。来的是一辆车,黑色的流线型车身正高傲的展示着丰满曲线,驾驶者是一个年轻人,副驾则坐着一团衣服。
“嘿,躲起来的军人先生!你知道北方该走哪条路吗?”年轻人的西装和声音一起隆起。
他被吓到了,缩的更加靠里,但他指了指道路的尽头,也是荒原的尽头。他记得那里有棵树。等他从草丛里站起身,年轻人还没有发动汽车。
“那边有棵树。”他又指了指方向。
“没树啊?您有多久没回到这里来了?”年轻人坐回车上,翻看着地图。似乎是感受到什么,年轻人掀开了那“一团衣服”,他这才知道那是一个女生。年轻人亲在了女生的面颊和嘴唇上,红晕逐渐蔓延在两人脸上。
他看着野兽般互相安慰的方式。
“您知道热恋期男女是最分不开的。”年轻人回答着他内心的疑问。
“去北方吧,退役的伤残的军人先生。”
年轻人发动了汽车,风传递着女生娇羞的笑。
在他四十五岁这一年,他终于搭成了自己最气派最豪华的主卧,他轻轻的关上自己亲手用树先生的躯体削成的大门,他也看到了自己有些干枯的手。
他好像感觉到了一点累。
树木般的身躯摇摇晃晃的离开房屋,他又觉得飘了起来,他最后看了眼耗尽自己所有心血的房屋,莫名的嫌弃与不满从心底里冒出了头,但是喜悦还在冲刷着他,像一条流不尽的河。
向北方去。
这次是他念叨着。
向北方去……
他飘向荒原边缘的那棵大树桩,最后一点感觉就是他本应该长在这块木桩上,成为巨树。他晃了晃脑袋,身躯飘的越来越远。
向北方去!
荒原上仍矗立着一间小屋
作者 - MrBoo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