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霾了。自从那次叛乱以来,空气质量一天比一天差,口罩成为了家家户户的必需品。
你将外套紧紧裹在身上。有几颗扣子不知道怎么崩掉了,你只能拼命捂住这些会透风的地方----没用的,风还是会钻过你的指缝,钻进你的领口,贯穿你单薄的身体。你一年四季都穿着那双春秋款运动鞋,但它并不能在此刻为你已经冻麻了的双脚提供温暖。
你顶着凛冬的寒风,踏上了那座废弃的火车站台。
你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尸体,走到站台边缘,向铁轨那边张望。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小时候,爸妈总是牵着你的手走上那辆火车,然后一路听着轰隆隆的声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你再睁开眼,就到了奶奶家。
那时的站点设施和系统还是完整的。可现在呢?列车早就不见了踪影,铁轨上铺满了厚重的、纯净的白雪。被炸断的半截指示牌倒在入站口那里,上面也有一层薄薄的雪。
你一点点靠近站台边缘,坐在冰凉的大理石上,然后调转方向,抓住它,慢慢滑下去,滑到火车轨道上。
暂且顾不上被冻得通红的双手,你不停地挖着四周的积雪。除了你自己,没人知道你要找什么。
终于,一个玩具熊从雪里露了出来。
时隔多年,它的毛色早已不再是明亮的淡黄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暗沉的、和天空一般的灰。上面的装饰不是已经被火车压成碎片,就是不知所踪。那双黑亮的眼睛,仿佛在诉说着它遭受的苦难;那微微张开的双臂,永远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像是在等着你发现它的这天。
这是你送给女儿的五岁生日礼物。当时妻子决定带着她去南方逃难,本来你也应该走的,可你拒绝了----你要留下来看家,不然等你们回来时,这栋老房子就会被敌人侵占。
当初的情景依然清晰地刻在你的记忆中:女儿穿着一条灰色的旧连衣裙,扯着你的衣角,哭着闹着不肯走。妻子则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火车上拽----混乱中,那只玩具熊掉进了站台缝。
她哭得更大声了,四周的乘客纷纷向她投来目光。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藏都藏不住的厌恶与嫌弃。太吵了,吵的人心烦。
妻子捂住女儿的嘴,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女儿的哭声变成了呜咽,随着缓缓关闭的车门一起,消失在站台上。你对上了妻子的目光,但她只是匆匆撇了你一眼,便向车厢深处走去。她不敢再让女儿看见你,也不敢再让自己看见你。她怕女儿又开始哭个不停,也怕自己舍不得丢下你一个人。
你目送火车渐渐远去,直到它从你的视野中消失。风在呼呼地吹,吹过站台,吹过栏杆,吹过铁轨,也吹在你身上。你愣了许久,等你回过神时,四周已经空无一人。
你一步一步往家挪。你走不动了。你没力气继续走下去了。
下雪了。雪花落在你的身上,又落在你脚边,一朵又一朵。你脚印很快就被雪覆盖,仿佛你从未来过这里。
你打开家门,刺骨的寒风随着你的动作灌进大厅,吹倒了摆在玄关柜子上的相框。鞋上的雪花落在地毯上,又很快融化,变成一滴滴小水珠。
你关上门,又检查了一遍门窗上的锁,然后脱下外套和鞋,生好壁炉,放在旁边烤干。
灶台上有你出门前准备好的面包和热红茶,但现在已经凉透了。你又加热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放上餐桌。
“妻女现在到哪了?那里安全吗?她们带的钱够吗?”你仍然放心不下她们,于是匆匆吃完晚饭,便掏出纸笔开始写信。
……
你把信塞进了街边的邮筒,然后折返回家,躺在家里的床上。床垫只有薄薄一层,里面的棉花也结块了,硌得你腰疼。但这种风雪交加的鬼天气,你上哪去晒床垫呢?
你把家里所有的厚外套翻出来,挨个铺在床垫下,这才感觉好了一点。你把身体埋进被子,在温暖的暖气中沉沉睡去。
又是一个冬天。
整整一年过去了,你迟迟没有收到妻女的回信。甚至连消息都没有。
住在你家隔壁的那对夫妻昨天晚上喝药走了。那时你刚烤好了蛋糕,准备送过去和他们一起吃;但你敲了很久的门,却迟迟没人回应。你把托盘放在台阶上,用袖子擦干玻璃窗上的雾气,想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你愣住了,差点跌坐在地上:茶几上摆着一瓶被揭掉标签的,不知道是什么药的药瓶,还有两个旧的搪瓷水杯;他们手牵着手,安详地躺在沙发上。要不是他们嘴角正在往外渗白沫,你真的会以为他们睡着了。
没有人会和你说话了。大家逃的逃,死的死,就连最后的这两个人也吞药自尽了。你的妻女早已失联,生死未卜。
你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雪花飞进你的眼睛,你却毫无反应。你想起了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奶奶,想起她佝偻的身形,想起她给你做的黄油饼干。她还活着吗?只有老天爷才知道。
你怎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要活着?你还硬撑着干什么?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吗?为了理想?理想能当饭吃?为了妻女?妻女人在哪呢?为了自己?可是你又是谁?
你坐在邻居家的台阶上,独自吃完了那盘蛋糕。你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走到大街中央,往地上一躺。
没有车会来碾你。这里已经没人了。
大雪一点一点盖住了你的身体,冥冥之中,你看见妻子牵着女儿,正在向你招手。你知道这是幻觉,却任由自己的灵魂奔向她们。
雪快停了。太阳要出来了。
战争快结束了。叛乱要平息了。
春天来了。
你却死在了冬日的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