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时候,山谷西边的林子里踱出来一只羊。
没人知道它打哪来,又为何瘸着一条溃烂的后腿,只当它挺不过这个春天,也或将就沉默着融于这山谷的一隅。
羊在草丛里扒了个窝,如释重负地卧下,陷在一片绿中。
细小的红花从草的缝隙间挤出头,簇着熟睡的羊。
湿热粗糙的触觉惊醒了羊。
噢,眼前是另一只羊正舔舐着它,更年长,更健壮。
“你从哪来呀?”那羊问。
“我看到有星星落在这里,从很远的地方。星星落下的光照亮了一棵大树,我就朝着树来了。”
羊似乎恢复了不少活力,激动地围着年长的羊打转。
啊,看,它那被伤痛折磨的腿,竟好了。
“星星啊…哦,这里曾坠落过不少星星,那些美丽又羞涩的,只肯在夜晚见人的珠宝般的星星啊,居然也是纷纷奔赴着这儿来了。”
年长的羊感慨着。它们在山谷间漫步。
一只圆滚滚的白鸽落在不远处的枝丫上,好奇地打量着,一大一小的两只羊,两朵白花般绽放在草地上
它们看到一条小溪,水安静地流淌着。
羊发呆地瞅着水中的倒影,直到一点点波纹翻涌。
羊来不及后退,“啪”的一声,便是什么湿滑的东西打在脸上。
啪嗒,啪嗒,扑通!
羊睁开眼里的水,重新看向水面,那罪魁祸首,一条小鱼,正来回游着。
“哦,嗨!你好!”小鱼咕噜着招呼羊。
“呃啊,刚刚那是…?”羊甩动着身上的水。
“嘿…抱歉,我只是,在这里太久没见新来的了,噢嗨鸽兄!你吃了吗?”鱼向旁边树上的那只鸽子挥舞着鳍,如果那微弱的摆动也算的话。
鸽子没理它,一咕不吭地杵着,鱼有点尴尬。
“啊,抱歉,呃,你们这是要去哪?”
“我不知道,啊…随便什么地方吧?”羊回头看看年长的羊。
“随便什么地方。”年长的羊如是说。
“噢噢,那我跟你们一起吧?反正闲得很,只要你们一直沿着这条小溪!”鱼再次激动地跳出水面,不过很规矩地落回了水里。
它们经过了很多事,很多东西,很多其它的动物。
鱼一直滔滔不绝地向其它旅伴讲述各种它们闻所未闻的故事。
年长的羊有时和羊一起笑,但更多时候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同伴们。
几天前它们遇到了一条青蛇,鱼又差点扑到人家身上,不过被蛇尾及时拦截,又放回水里了。
树上的鸽子见了蛇,不禁缩了缩。
蛇绕到新客前,在它耳边嘶嘶着低语了许多,那些话大都后来被遗忘,但唯有一句,时至今日,羊仍旧记忆犹新:
“你想在这里得到什么呢?”
“找到那颗星星坠落的地方…之后,我不知道……”
青蛇不久便走了,消失在绿里。
它们不久经过一块墓碑,岁月将从先的碑文改写得无法辨认。
但年长的羊停下来,不知为何,出神地盯着墓碑。
“我想留下来。”它说,视线没有从石板上移开丝毫。
“啊?”羊和鱼异口同声。
“我不想走了。”年长的羊低下头。
“啊呃……”
“好吧。”
年长的羊眼里闪烁着羊和鱼看不懂的光。
分别的时候,羊回头看了看年长的羊,和那座石碑。
或许那里埋藏着只有它明白的东西,或许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或许是它的过去。至少现在那六尺之下的仁兄不再孤独了……
而我还要继续前进,羊想。
羊和新交的朋友们度过了一个炽热的盛夏。
在山谷中一片开阔敞亮的空地,这里的天空似乎永远是明亮的,风总是唱着欢快的歌。
羊迅速地成长,积蓄着下一段旅程的能量。
直到狂欢终在深秋停息,风的笑语间生发第一丝凄厉,
羊知道,该上路了。
一棵树,足足五人合抱的,伫立在那里。
羊从很远处就认出了它,那个晚上,被星星照亮的树。
羊激动地说不出话,只是围着树走了一圈又一圈,热切地注视着树的每一道纹路,每一条枝丫,每一片绿叶。
树遮蔽着天空的一切,但荫庇下又是明亮清晰着,非但没有蒸腾到幽幽地阴冷,反而是令人身心俱感温和,疲倦也仿佛遁走。
羊头一次见到那只跟了它们一路的鸽子飞下枝头,和这里其它的动物交流;鱼也寻觅着相识叙旧。
似乎没谁注意到这个新来的家伙,平日里着或许会令羊略感不安,但此刻,羊只想着,又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天适才蒙蒙亮,羊便蜷缩着睁开眼。
羊颤巍着摸到水边,轻轻叫醒鱼,在朦胧中再次上路。
或许未来我还会回来,它想。
这些天黑得越来越快,鱼总是撞到石头或什么硬的东西。
夜晚愈发漫长,能见度愈发低迷。
羊几次几乎远离了小溪。
它们只得互相大声呼唤着对方,以免分散。
羊估计着时间,两小时,五小时,十一小时……十六小时过去了,羊依旧看不见任何东西。
鱼似乎精疲力竭,咕噜的水声渐渐没过微弱的呼喊。
羊艰难地辨认鱼的位置,
水花声越来越大…
滴嗒
四面八方的,沉闷的
滴嗒,滴嗒
“你在哪?!”
滴嗒,滴嗒,滴嗒
是谁在一旁呜咽?
滴嗒…滴嗒……
“咕噜,咕噜……咕”
滴嗒,滴嗒,滴嗒,扑通!
兀地,羊一脚从淤泥上滑倒,重重栽进水中。
好冷…好深……有没有人……
我好害怕……我听不到声音…鱼……你在哪里……
我怎么还没有触及水底……这到底是哪里…
我想回家……这里好恐怖……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
不不不不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起来啊,快起来啊!
羊冰冷僵硬的躯体一点点的被往岸上移动……
鱼,早已疲软无力的鱼,此刻正拼命推动着羊穿过激流……
再快点,再用点力,就要到了,再坚持一下,一下就好,一下……
对的,对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啊!快呼吸,咕噜…快醒过来,快……咕噜…求求你……咕,咕噜,让我,让我看到……咕噜,我才……
鱼,彻底无法再与这洪流抗争的鱼,无力地躺在流水中,看着半个身子陷在淤泥地上的羊,越来越小,成为深色泥沼中挣扎着探出花冠的,脏兮兮的一抹白花,
掩埋在渐停的雨中,一丝更耀眼的白光正爬上东边的天空……
柔软的,圆润的,温热的什么东西在颈间。
羊撑开沉重的眼皮。
雨停了,天亮了,它又只剩下自己了……哦,还有这只鸽子……
四肢都深深陷在泥里,几乎不可能拔出来。
羊不知道它还该如何悲伤,它当然应该悲伤,但此时此刻他心里却贫瘠地对天开着龟裂的缝。
羊无力地趴下,一只眼睛向上看着天,没有飞鸟略过,没有云片遮蔽刺眼的日光。
羊消磨着时光,等待着彻底融入大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还醒着,从未失去意识,从来清醒着噩梦。
一片阴影遮盖下来…是谁呢……?
羊眯着眼睛,地上传来物体拖动的声音……
“上午好啊。”哦,原来是先前遇到的蛇。
“你好……”羊干瘪地回应。
蛇盯着它:“你还记得,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吗?”
“我…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做不到了……”
蛇叹了口气,悲悯地看了眼羊,转身离去。
不久后,更大的一片阴影打了下来。
羊没有动,但它早已知晓来者,它熟悉的脚步,亲切的气味,纵使大雨倾盆。
“好久不见。”这次是羊先开口。
“……大雨…彻底带走了它,到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希望它真的能像被冲刷走一样,彻底放下…彻底安息……”
这次羊看清了它眼里的光,沉痛与眷恋,原本明亮,却坠落般蒙尘。
“我想,我大概搞清楚星星在哪了……”
“一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