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头颅攻打围墙的感觉如何?无需多等,稍后我便会感受到。
夕阳西下,天边晚霞似血。垂死的火球已开始徒劳地向地平线方向猛打猛冲,丝毫不顾周边蔓开的朦胧,绽放的黑幕。那颗叫做“太阳”的星星肆意破开外壳,浑身迸出红浆,只想将冲破地心引力束缚的小愿望也化作撬开轨道的一份子。闪烁的热量滴滴答答洒在湖前,叫本就不宽裕的水体表面飘出无数烈焰,成了大型炼铁厂内的滚动熔岩。
“小太阳,小太阳,你可真慷慨,真体贴。既为我留了片好风景,也送来了好点子。”
原本只想着荒废无所谓的散心时间,让自己的脑子见识下工作外的小东西。这下可好,前脚刚锁上诊疗所大门表谢客,后脚便正巧撞上太阳表演的行为艺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自东向西的脱逃路径;可唯有流转不断,唯有痛苦永恒。期间流下的鲜血倒是滋养万物,叫世界鲜明起来。用它赐福的湖泊做自我了结,倒是最爽快,最契合我所谓人生的归宿。社会的桶子——人们也是用类似的赞誉形容心理医生,只不过区别是一个需要漫溢,一个需要满溢。
“此地甚好,甚好。正是上路的好地方——”
在常年干燥,总以浑黄为背景色的艾德米亚城内,水本就稀罕。水体也跟着成了唯有大自然与大人物能享受的奢侈,毕竟只有它们有本钱不择手段:面前的湖泊虽不能同印象内的各类著名景区相比,可塞下具身体还是绰绰有余。两米不到的深度正契合私人定制,周边的树林灌木点缀也是颇有风趣,既是完美陪葬品,也省了寻墓地的功夫,让上路不至于那么无聊。周边也开阔宽敞,风景一览无余。可比局促的骨灰瓮或墓穴高明地多。
然而,好运气也到此为止。临近数米远的惆怅小子坏了我直接同水体零距离接触的心思:自我瞥见那身影以来,他的目光便死死锁在湖前不放。全身看着灰乎乎的人边观摩风景边吞云吐雾,如同铁道路口专管放行的岗哨般重复有节律的运动与惯常巡逻,将小巧的湖泊全貌一览无余。就这样给我刚物色的好地方贴了个“公共空间”标签——而前者当中可无所谓私事的概念:留点空间,给大家都好。
“请问,阁下能稍稍避让一下吗?”,我摘下帽子远远挥舞,拿回诊所内的严肃矜持,向对方简单示意:“这片池塘我包下了,阁下请过几天再来罢。”
“避让?这词真古怪”,对方一下便找准方向,同我四目相对:一样头顶帽子,一样表情严肃,一样将自己裹在正装中。他吐出的气息,挤出的腔调也在此刻变得更加沉重:“小子,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我就更不能遂你的愿:这地方可不适合你。年轻人,这是何苦?”
“不苦——只是没味道罢了”,意识到对面是聪明人,我也没必要兜兜转转送客出门,用和病人打持久战的老一套。是时候敞开大门了:“某些人喜好将这称为厌世或职业倦怠。无所谓,都一样:如果死亡能让人尝到些新风味的话,为什么不试试呢?”,借着逐渐暗淡的阳光与水面,我简单用天然镜打理了下仪容仪表:不错,虽说微笑可能会让这话显得颇有挑衅成分,可还是相对完美。
“真是莫名其妙!”,对面的语气忽地尖锐起来,并顺势加上了不耐烦做佐料。他死死抓紧衣领,眉头紧皱,瞳孔似是刚接了几枚石子的湖面,情绪如水波般荡漾开,外环是怒火,内环是悲伤。声响仍对准我,可目光却朝着湖那头:“年轻人,你是带着什么样的觉悟说出这话的!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你如此下定论!”
回应他的只有持续数秒的沉默……或许是因某种叫做医者本能的东西暗中作梗,又或是发现新猎物的见异思迁。复杂的感情更是借着太阳的余温炙烤起来,灼烧着内心。叫人难以立足。总之,我只是对他说:
“有趣的人,我改主意了——”,嘴边流过这句。
“就暂且和你聊聊罢:事总得分轻重缓急”,心头则飘过这句。
太阳终于流完了今天份的鲜血,结束了又一日的循环,得给明天的冲锋做准备。接下来,就把时间尽数交给月亮罢。
“小子,你这是……随性过头了罢!”
不顾对面的惊愕与微颤,我只将嘴边的弧度刮起,任自在的情绪荡漾。微风带起衣摆微微飘扬,只要给个加速度便可起飞:“是的,就是这样:对心理医生而言,拿捏情绪就得和摆弄一辆小车般自然:想加速便加速,想急刹就急刹。能够随时保持镇定,也意味着能够随时踏入疯狂。首先就得从自己做起,否则又怎能给别人看病?”
“不过首先,阁下请先介绍下自己罢”,我轻歪额头,手指正对我所站位置的观光区木椅示意,并回首表示自己尚有余力,拒绝了对方邀请自己列坐身旁的尝试——毕竟,我更习惯独自一人与自己头脑内的专业水平:“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对头只是苦笑又叹气,满脸不可置信——毕竟,从来没有像我这样的心理医生:比起拐弯抹角一点点从犄角旮旯挖出秘密的侦探,倒更像是来兴师问罪的法官。他原本倒是想以站立的态势保持平等的一对一,可在嘴边发出丝类似咳痰的不快声响后,终究还是选择暂且屈服,颤颤巍巍的双腿拖着缓慢步伐到休憩处靠拢,嘴边也跟着叼起真正的烟来做缓释剂:
“我早没了名字,见到我的都唤我‘大单’Big Bill:朋友如此,敌人亦如此。”
对面面庞虽年轻,可语气断断续续,精神状态也不若常人。大抵是经某种考验持续磨练,又遭生活琐事围剿的类型——也是我那诊所的常客兼最爱:“如你所料,出于某种原因,他们都将我看得极重”,说到这,他漠然不言,眼中也升起苍茫。或是浸入回忆,或因疲惫本就无话可说。
“好的,大比尔——看来你也是个用‘本质’命名自己的老实人。”,我轻松接下话头,借着便像抛花球般,轻巧地将自己的语言给送去:“先生可以称我‘产婆术’Dr.Era,心理医生。诊所就在附近街道偏僻处右拐。我就靠它赚命”,配上手边的动作,我确信自己的表达足够直观:城市灯火阑珊处,小巷尽头现面目。借着飘逸的曲线勾勒出板擦形状,并附上圆润笔触做广告,期待以此令人安心。那就是我的摇篮,我的居所,我的家。
“术?这词可没法当人称!可真是荒唐!”,他大吃一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说话腔调也跟着高了几度,整个人的表现像是蓄势待发的警铃:“你这德行可捞不到心理医生执照——除非,给你开绿灯的家伙和你一样疯。”
“但这就是事实。比起是非判断,荒唐更像是人们躲避反常与不适感的借口。”,我提住衣领,翻下领结,亮出别在右侧的双蛇环杖勋章与古希腊誓词——那是艾德米亚医协会高级成员的证明:“就像是名为神仙的小木偶——借着它的名义,人们能久违地找回自己对世界的话语权,将各种无法理解的现象装进功德箱内占为己有。”
听到这,对方稍稍抬头,瞳内忽地亮出似希望,表情也绽开些欣喜。可在瞥见我整洁的衣领后,那阵变化又转瞬即逝。变回了惯常的平静:“好吧,好吧,小雅皮士。难怪你会是这个样:医生先生,是不是就差临门一脚,你便会上无神论者的贼船?”
“无神论”可不是什么好词。该标签和“网瘾少年”、“罪犯”一样,是我那诊所的常客。走正道的人恪守节制的美德,视信仰为生命:因此,双眼无神自然成了行尸走肉的同义词。它也就成了一切恶行的前提:怠工的、示威的、喜好在肥皂箱前大声喧哗的;集会的、斗殴的、热心带着跑调朋克四处游荡的。其中十个有八个名列“无神论者”一行。终究是需要找个地方好好陶冶,将放纵的灵魂给装回来,洗干净。至于是在教堂、医院还是监狱,那得看被逮者自己的造化。
“不,我只是信仰自己罢了:既是主人,也是仆从;因为荒谬,所以信仰”。我扶了扶眼镜,以此将自己同暴民阶层拉开界限。当然,自寻死路是一码事,自我认定是另外一码事。我不认为自己能适用简单的价值判断:“以及,大比尔先生这问法倒是叫我似曾相识——‘没有上帝,也没有主人’:它的寿命可比人们所想的要长。时至今日,我还能从某些病人的口中摸出它——如你所料,为‘打字机岁月’流血的人可不少。”
讲到这,我便知趣地给自己的嘴巴刹住车:出于尊重逝者的需要,沉默很有必要。更何况,打字机岁月一词的威力也同让它扬名立万的“打字机”冲锋枪那般,一开口便注定流血。那是个失业者四处游荡,并靠着各路山头同警察、同公司、同他们已知的一切打成一片的年代。为的追求很飘渺,但打出去的子弹很真实。直到现在也如此:对面的脸色也由此被打得铁青,稍有些喘不过气来。来自过去的子弹嵌在眉心间,越忐忑,越逃避,则只会让他越加刺痛。
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吗?从我的经验来看,大概是吐不出,咽不下,以至连他人也没法察觉这股名为执念的气息罢:中了这种风寒的人只能孤独的染病而死,成为永不安息的幽灵,直到世界又一次瞥见其存在时,才可能落寞地退出历史舞台。
“要来点果汁吗?”,绕开一手可及的水壶,我转而从背包内取出流淌的橘色,向对方挥舞事宜:维生素C借着柑橘果肉自由漂流,如同撩起裙摆的舞者,向远处的游客隐隐勾起诱惑。
“不必,不必,谢绝好意”。可他只是痛苦地摇摇头,撇开手,把时间照样交给沉默。直到数分钟后,大楼霓虹从此处旋转至彼处,灯火悄然改换了角度时。他才再度开口,用低语挣扎的方式跳脱出无声的黑幕:
“至于流血的人,医生,看看你背后的湖便知道了——”,“大比尔”一脸忧愁,眼神直指早已同夜幕一般深邃的湖面,黑色的水波内倒映出朦胧人形,卡在生与死的交界间,分不清是人的瞳孔还是湖面投影:“那之前是个乱葬岗,埋了数十人的骨灰,其中也包括我的同僚:他们在某次火并时保下我来,代价是让自己上了路。”
“节哀顺便”,说罢,我草草在掌前画了个A字,并将其拓印在池旁台柱前:无神论者喜欢A字,它既是开端,也是代言,更有扭转颠覆的意味。用这种方法共情准没错。而对方也只能以沉默与意味深长的目光回应我的所为。“看来包办绿化工程的人还颇懂风情,安排了如此盛大的葬礼”,短促的哀悼后,我的思绪回到了感慨上,并顺带对“大比尔”的抱怨故事重提:“也难怪你会质疑我有没有什么觉悟,有没有某种特殊经历——原来是这地方已被捷足先登,想看看我这堆骨头和这土地是否般配。”
“理所应当”,他摊手苦笑道:“死亡也有分量——医生,它可没你说得那么轻巧。”
“确实,最好还需要加个守墓人来证明分量如何”,我知趣地补上句,显然是暗示他本人在此期间发挥的作用:不论何时何地,人类文明总是需要收尸队这种看似晦气的东西,从那些必然腐化凋零的有机物上捞出些什么:“而阁下正给我讲了个难忘的故事。”
“不,后面的一切只是一厢情愿,抚今追昔”,“大比尔”并不习惯赞誉。应该说,自他揭露这潭水的实质后,其情绪便一直深陷低迷,只能借着七窍将遗憾发泄在外:“他们不需要我来证明所谓的价值,我不过是个幸存者,是团火苗烧完后流下的残渣。”
他吞云吐雾,夜跟着越来越浓。远处的霓虹也跟着坠入空蒙寂寥,高楼大厦纷纷淡出天际,像是被盖上一铲又一铲土,越挖越沉,越陷越深的棺材——时间已到晚上8时,可忙碌一如既往。显然,时至今日,艾德米亚仍不缺针对死者的殉葬品及相关习俗,还有人赶着抢着去体验类似的感觉。
“有些东西是不能用一厢情愿概括的,比如说价值的转移”,任心思飘上天际线俯瞰艾德米亚后,我又来了个大跳,让它坠回人间,坠回两人间的对话:“‘大比尔’阁下。你还活着,你还记着他们,更关键的一点是:当你见到这面湖时,你可没有我当时的一激灵。显然证明了他们没白吃枪子,并找上了个好信托人。”
“那不过是诅咒”,他依旧保持软硬不吃的态度,并惯常摆弄起沉重的陈述句——历史经验表明,这些表判断说明的语句内缺乏可能性,因此最能承载强硬的使命感:“人一旦到了人间,建立起某种联系,便总得做些什么,不论生者,亦不论死者;不论生前,亦不论身后。这就是社会契约。我有我自己的长征,医生也……”
听到这,我微微一笑,身子也跟着从背后的倚靠处起来,驱使我打道回府:
“彼此彼此。那也只能祝您履约愉快。苦劳人,我明天还有约,得先告辞咯。”
“以及请放心,今后我可不会选这当墓地。”——对萍水相逢之人,用这句话当回礼正合适。
前提是故事能够到此为止的话。
不过事故绝不会到此为止
“用头颅攻打围墙的感觉如何?无需多等,稍后你便会感受到。”
续章是从许多个序数词开始的:一栋小楼,一盏灯火,一台摄像,一本记录,一面桌子,一组镣铐,一扇死门,一个被烤的瘦削无力,仅皮包骨的人形,以及一个端正坐在对头,面无表情的我。所有的一切构成了“产婆术”小屋的风景:足够封闭,足够压抑,也足够干练而高效。
“你对这个结局满意吗?”,我耍弄起桌边的笔,以同样玩味的眼神扫视对方全身:显然,大比尔在被送到我这前,便已在黑皮们手中经过多套加工。不过,情况显然不如其所料:若要让人洗心革面,最好还是找专业人士动用刮骨疗毒的霹雳手段,结果,他们很自然地将这摊伤痕累累的干枯躯壳丢到这,如同将尸体配送至火葬场般自然。
“哼,哼……也算是早有准备”,对方成了我的哈哈镜:浑身映出体面、规整与游刃有余的反义词。伤痕与痛苦将他身前的一切剥夺殆尽,除决心外只剩藕断丝连的戏谑感:“你总得配上那枚勋章,毕竟无病人,无医生。唯一叫我吃惊的点大概是——想不到你是最后一关的守门人。”
“谢谢夸奖”,一想到彼时走来的路,我当然可对这种赞誉照单全收——即便其中颇有不真诚之处。指尖将指甲摩挲地闪闪发光,跟着点燃了我打持久战的兴致:“谁让心理医生的实质便是社会清道夫:总得有人处理那些堆积成山,贴上各种标签的负担。有叫做疾病的,也有叫做绝望的,当然还有和你一样的恐怖分子;排泄是高级生物保持健康的必须——我想聪明的你应该也知道。”
“说说看,是什么能叫你大驾光临——是那些黑皮纠结半天的悔改,还是想要从这讨句临终关怀?”,看来大比尔愿赌服输。直到现在,他都未将我揭短告发,汇报其可能参与打字机岁月的可能给说出口——或是出于自信,或是出于逝者的负担。可考虑到他不会是高估我智力兼品行的类型,所有的一切都只能被归结为某种自尊:“不论如何,我都准备好了。”
“两者皆有——大比尔阁下。不过在此之前,你可以试试把‘觉悟’那词展开说说——它大概是种美味的稀罕食材,毕竟你说我配不上。”,我双手相扣,手指交叠,眼前风景随抬头而微微亮起,摆出胸有成竹的充实模样,身旁的灯也知趣亮起,成了密闭房间内唯一的光:刺眼张扬,令人眩目。
“那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他的表情更加冷漠,冷峻似峭壁,肃杀似冰山,瞳孔成了可燃冰,干燥的外壳下蕴藏着无穷空洞,无限怒火——如果没有锁链套锁链的保护,想必大比尔定会将我一口吞下,旋即燃烧殆尽罢:“而是你这东西能不能理解的问题:我说得够清楚罢,比黑皮还黑皮的小子。也说不准你究竟是把自己的感情卖了,还是丢去某个旮旯角落喂狗吃了——可真是高高在上。”
“可我乐意,如果高高在上能换来品尝‘觉悟’的机会的话”,先前的交流已让我短暂体验了食髓知味的快意,对面的诅咒也就莫名成了欲拒还迎。虽然作为心理医生的我已将绝大多数人类看遍,并对其情绪照单全收,舌尖早已录下了他们的味道——抑郁的、失落的、自以为是的、自暴自弃的、以及自毁倾向的;可一想到菜谱上有一款叫做“契约”的新品,那便只能叫疲劳的味觉屈服于好奇心,放开肚皮去体验:
“尤其是你这样自诩浪人与暴民阶层的存在,身上居然也能沾染什么契约或责任……想想就更有趣呐……接下来就不浪费时间了,说罢,想必那‘觉悟’本身也包括了你的来意”,虽说有的是余力打持久战,可人们从来都更喜欢直截了当,直来直往。我顺势亮出了手术刀与脑模型,准备亲自演绎实物教学:“就算你不打算交代,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吐出来——人类的头脑可精致了,不论是手感还是构造都叫人着迷;我开瓢的数量可能比某些人吃过的饭还多。因此,在涉及脑袋的问题上,我可比你更有发言权”。
他面色苍白,表情一怔,身体也跟着陷入了久久沉默。本就昏黑狭隘的小房子也因多了尊活体雕塑而更加的局促压抑,时间也因空间收缩而被扭曲拖拽,难以判别。屋子里也只剩下齿轮扭转与录像带的滴答声响。对此,我也只能按图索骥,向他证明时间永远站在自己一方:记录档案的手边工作不停,足以表示我在此期间游刃有余;适时解渴解闷,飘起热气的白开与桌边的红润苹果更能给对面带来坦塔洛斯曾消受的福报——所有的一切都凝聚为潜台词说:如果想稍稍解脱的话,那就把该说的一切都说出来罢。
然而,大比尔深知一力降十会的道理。他只是默默地将我的话消化完毕,并逐渐拿回彼时池塘旁的聪明劲,仅靠这两手工作,便将局面轻易翻转到了自己一边——那小子蓄势待发,一阵深呼吸后,用着镇定而悲悯地所谓表情——至少某些小说是如此形容这种神态。给了史无前例的回答:
“我的觉悟就在你身上——可怜的医生。将你变成这样猥琐的时代本身,足够成为我的动机:还记得吗,‘你这德行可捞不到心理医生执照’。没能根治这问题,那是我的遗憾。”
医闹的场景我可见得多:不过,能直接和医生扳手腕,质疑其专业水平的角色确实没多少。能将一切聚焦于我身前,将我视作某种“关键”的人的更是屈指可数——要知道,谁会在意一个随处可见,随时可替的清道夫呢?扫除有形垃圾的角色都不曾得到多少关注,更何况清理无形代谢废物的这群呢。
我笑了笑,愉悦感莫名而生。彼时也跟着挤出事后也无法判别感情的表情来,继续欣赏起对面滔滔不绝的表达:史无前例的畅快感纵横全身,可终究没法摸出其根源。因此,我也只能倾听,倾听,再倾听。
一如彼时面对夕阳时的所感。
“没能在打字机岁月时保下战友,是我的过错;而没能在打字机岁月掀翻这世道,是我的罪责;除此之外,我可什么都不认,可不会多吐一个字。哈!”
他就此再度回归沉默,无声无息。成了审讯室内的仙人掌,不摇不动。我也只能翻开手边笔录,从先前警察先生们所留下的档案内再对其对症下药,只轻轻一翻,便偶然瞥见段拷问中途的余兴。大概是因为荒谬,所以也被顺带记录了下来:
“他这贱骨头打不怕,还要说可怜可怜哩。”
“打了这种东西,有什么可怜呢?”
“你没有听清我的话;看他神气,是说警察可怜哩!”
“可怜——疯话,简直是发了疯了。”
“没必要浪费时间了,动手罢”,我拍拍手,摄像头应声而灭。周遭的灯火也越加黯淡下去,逐渐被灰幕所笼罩。原本束缚大比尔的椅子也随之向后一倾,在躺倒过程中转变为手术床。紧接着,它又知趣地掉头回转,将对方的额头端正地送到了我的餐盘前。重力作用使囚犯打了个踉跄,将他体内的怒火颠簸的更旺。我同他四目相对,只一瞥便从中瞧见了瞳孔内的聚变。
他的表情也随光线的消弭而变得朦胧难辨,细节被缓缓擦去,唯有丝丝汗滴反射出的光泽与一如既往的语气能照常地展露其特质:“你这德性可,确实捞不到心理医生执照……又想开瓢,又是遮遮掩掩,不肯直接下手。真是……你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捞到这样的一片破勋章……”
“没什么,只是比前辈更擅长应付重复流程而已”,我已凑至对面额前,双手正巧对准太阳穴,已准备好处理例行公事:“不过,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大概会重蹈覆辙罢——毕竟,处理艾德米亚全市人口心理健康的责任;将其中的不洁部分彻底清理并填埋的工作。还是让机械做更合适。大比尔——真遗憾,如果当初没有那段对话。至少你能换位主刀。可惜,历史没有如果,而我也绝不会留情。”
光线就此完全褪去,黑幕降临,周围的世界就此陷入浑浊当中。五感内的视觉也就此被彻底删除,其残余则顺势窜逃到其他的感官内。因此,也正是揭露真相的好时候。我想,这份临终关怀的分量绝对充足。对于那些试图刨根问底之人——没有什么比事实更能填饱他们的肚子与遗憾了。
“我算是清楚你为什么会念叨所谓‘觉悟’,也明白你这名字的含义了:产婆术啊产婆术,呵~可真是个好名字!把切除记忆的事情说成接生——说什么笑话!这和取人性命有何区别?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当然不是笑话,且我也没有太多想法——至于接生,等你出了我的诊所便会清楚这话的含义”,我旁敲侧击,顺带提起自述“无味觉”的故事:“理解是一种特权,思考也一样。大比尔阁下,它们对我来说不过是徒增麻烦,是工作期间的杂音与自由基。没了它们,我才能存在于此。”
“真的吗?至少你在夕阳下倒是久违的亮出了人该有的某些东西。”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语气轻佻,游刃有余:“可我大体还是掌握着节制的美德。并且,即便最坏的可能发生。也不过是新人换旧人而已——毕竟,清道夫的身份可不是自我定义的产物。而现在的情况恰恰是,舍我其谁?”
“我不该试着在现在让枪倒戈的——产婆术,阉割完后记得在你的档案上再记一笔。告诉那帮杂种,我该更早察觉你的本质。”
“好的,不过,我不觉得你能再把握一次机会。你可没法决定我的命运——有打字机岁月的前车之鉴,失败是必然的”,我顿了顿语气,拿出学院派故作老成的强调,将自己打扮成大人模样:“而我也一样——但我至少能录下你的足迹,并按图索骥将它们扫除干净。因此,我是你的精神病历,是你思想的刽子手。”
“不过,在拿走我的性命前。你能再回答我个问题吗?”
“我洗耳恭听”,我手边已经瞄准,只需一声令下,便可对灵魂动手术,将战火纷飞的那段,鲜血淋漓的那段给轻巧的撕扯开来,并归档在名为产婆术的太平间内:“说到底,我终归是心理医生。对病患的关怀当然少不了。”
“沦落至今,你甘心吗?当然,我肯定可不甘心——他们都看着呢!”
“如果能换来某些人甘心的话——至少在我浅薄的认知内,天上总是需要太阳”,我头也不抬地回应,送给他最后这段话后,便按下了渡人过冥河的按钮:“我的回答完毕,而你——确实是个合格的无神论者。愿今后各自安好,再也不见。接下来,我会给你的记忆安排风光大葬的。”
地平线上,星体流转如初。旧人逝去,新胎崛起。除了我的脑内又多了几层胎衣外,世界一切如常:壮志未酬一词一下子又多了个注解。
几分钟后,得到我示意的几位披着白袍黑衣的家伙便毛手毛脚开进室内,将昏厥的家伙直接装车,伴随着啪塔一阵关门声响。艾德米亚的公仆们便拿出快运生鲜产品的细致,将人向最近的派出所猛冲猛送——随后便是熟悉的促使皈依流程:失意者将被安排在特别的社区内同类似的失忆者一同拥抱新思想与新生活,并以此同过往走来的路轻易地一刀两断:既然路是走出来的,那么擦去脚印的话,也就无所谓路了——他们是如此相信的。
不过,事情在我这可并未就此结束:毕竟,产婆术的业务范围可从不只限于刽子手:心理卫生的内涵远比其来得丰富。
“新病人吗?”。重新拉起灯光,某封特别加急的报告便借荧幕映入眼帘,似乎是为了彰显来着身份之特殊,随之运达的同时还有西方的俄罗斯方块式嵌套包装:首先是封存似木乃伊、被胶带捆绑一层又一层的档案包;拆开后则是需借助邮件附录密码解锁的保险箱映入眼帘。待我剥去所有的甲壳后,摊开在面前的便是一份写有“金额自定”的支票,以及同电脑前邮件构成互文的又一串数组表。
“真是精致,有趣的家伙”,我不免提起兴致,只在须臾便让字符们各得其所,解开了求助信息的剩下部分——而它们却和层层设防的外壳唱起反调,仅有张照片与短促的附属信件:前者以满头瀑布似橘金发与精致瘦削的面颊梳出患者的楚楚可怜模样,后者则以一纸娟秀而局促的意大利斜体亮出了其症状与愿望:
“背负他人期望的感觉好难受……好令人窒息……
医生先生……医生先生……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能背负的更多呢……
哪怕只是多一点点……
如果背负某种东西是必然的话……
那只让我一个人承担便足够了……
请问,医生先生,您能帮帮我吗?……
——期待得到您救治的笨蛋病患安德莉亚
“物有所值,物有所值呐”。放下桌前档案,我手心久违地渗出丝丝汗滴,心脏也随精神紧绷而澎湃跃动。手指颤抖着发完“已阅,请速回”后。我便直挺挺倒在躺椅前,并将方位正对门户大开的窗前:尖锐的金发与狡黠的琥珀眼对准色相类似的光明大快朵颐,滋养并恢复着刚经过一夜消耗战的身体来。
“看来,有关‘觉悟’和社会契约的事。我们还有第二轮可打。”
“用头颅攻打围墙的感觉如何?无需多等,稍后她便会感受到。”
月坠日升,天边早霞似血。挣扎的火球又开始徒劳地向地平线方向猛打猛冲,丝毫不顾周边蔓开的朦胧,绽放的云雾。那颗叫做“太阳”的星星肆意破开外壳,浑身迸出红浆,又一次诉说着脱离地心引力束缚的小愿望,办着例行公事。闪烁的热量滴滴答答洒在屋前,叫本就不宽敞的楼房外墙飘出无数火花,成了大型炼铁厂内的流水线齿轮。
“此地甚好,甚好。正是——”
“正是待人接物的好时候。”
历史不乏重复。可总有人会怀着期待,想着司空见惯或似曾相识的风景中能演出某种新局面——
也许我也不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