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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鞋像贴图。如此光泽,如此落寞,是整个社会给绿林正邪贴上的小标签,告诉宜家市场他的价格是多少多少个7.99$,然后又在某个上午被某个Sarah或者Elizabeth的中产小家买走,作为麦克风周围无所吊谓的妆点。素裹的皮鞋,美腿的皮鞋,它自身又自生的纹理裂腿而上,最迅捷的猎手穿越腿毛的丛林,一躲闪,二躲闪,哒哒哒哒,然后直接劈中绿林正邪的裤裆子。
呱嗒。呱啦。
井水满溢。他抬头望天,兜着井水的是全然漏风但不漏水、走漏消息但从未听风就是雨的塑料薄膜,简陋得可以。悬于头上的天井(这是哪一字号的天井?)让绿林正邪想起封神演义第四十回《 四天王遇丙灵公》,有诗为证:
玉虚秘授甚精奇,玄内玄中定坎离。
魔家四将施奇宝,子牙倒海救西岐。
李宇春的《下个,路口,见》在他耳机里响起,当是在催他疾行。然而怎么走?右脚脚尖稍稍左偏,在潮湿地木地板上擦出无声。擦出无声,而于无声处能够听惊雷,只是有的声音只有斯科特·朗能够找准时机听到,所以尼采才说,那些听不见音乐的人认为那些跳舞的人疯了。
但我们稍稍在这里停留一阵。尼采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听见了什么样的音乐,是不是都灵的萧萧班马鸣?几多汪伦送着他这样一个偶像的黄昏,有没有故乡水万里送他的行舟,还是仅仅讥嘲着:瞧这个人?
比梅毒更残酷的黑暗的哲学真实在于,尼采为什么要夺舍亨利·柏格森?在《笑:论滑稽的意义》中,究竟潜藏着怎样的达芬奇密码?这需要浃髓沦肤的地质年代学研究方可定论,我们站在无知之幕后,定不了自己在漫长历史中的正邪之位,只能眼看着尼采的魂灵从最琐碎的坊间遐升,成为最随意的金句裁剪者,成为最追逐潮流的错手附会者,成为最言之凿凿的引用复咏者,再将触手伸到历史的传播学狭缝(事实上,于此行数十步就会豁然开朗,此事在罗伯特·里普利处亦有记载。那是怎样的一个桃花源呵!他的罗裙一展,无数未来的可能性都在他面前倾倒,哪怕是暂时的,绿林正邪觉得他也足以因此自傲了)中,将“只要我们捂住耳朵,不听音乐声,置身于舞厅中,舞者在我们眼中就会立刻显得滑稽可笑”翻转倒置,变成批驳盲将的警世恒言。
我们听见了!人们在从楼顶落到绿林正邪身边之前这么叫喊着,万户叫喊着,小鸟游六花叫喊着,吃瓜蒙主叫喊着,但他们都死得彻底,被物理被心理被道理咬啮成了和所有末人一样的聋子。所以脚不能乱伸,影响市容市貌不说,擦出惊雷勾出一连串的尼采和柏格森就甚是腌臜了。绿林正邪终于是屏息凝神,将右脚面抬高离地,却福至心灵地保持着身体姿态未动,踏向右前方的桦木地板。
此谓行左转右。要警惕,也要分清主次。
人一旦走起来了,脑子不被刚刚从哪里来、今天吃什么、下一步往哪走这人生三问占据后,很容易放浪形骸信马由缰,就像说唱歌手,走起来的总又会被打回地下。德不配位了!没有说那些走不起来的就配的意思。垂在空中的只是个大水袋,按照胎里水理论,水正好可以让人无忧地安眠;“海浪清洗血迹/妄想温暖你/灵魂没入寂静/无人将你吵醒”——所以绿林正邪三步并作两步,沉入梦中。
梦是溯源的契机。他回到了自己出生之前的某时某刻某地,看着獐头鼠目的父母正在窸窸窣窣,交头接耳,商量着他的名姓。他上去给了父母一人一巴掌,然后看见身前有个自己扭着屁股上去给了父母一人一巴掌。父母忍气吞声,继续思考着原先的话题。
问问ai吧,父亲说。
母亲说可以。
ai告诉他们,如果要定制一个关于草莽,关于庙堂之外,关于侠义江湖的人生,那可以考虑如下意象。
两人的鼠目攒得更紧致了,把他们的一生罪恶都拧在了眉心的丘壑中。就这个吧,绿林;我看不错,正邪。
绿林里有正邪,进了绿林然后人开始分正邪。父母曾经多么邪,如今的他也就多么正。关于圣经的故事里只有基路伯和火焰大剑,谁也没法保证如果那通路上有扇门的话,它会不会是哆啦A梦的格列佛隧道形状。小小的眨巴着眼睛的末人走进去走出来就变大了,开始承担一切刀光剑影快意恩仇,总让人疑心是不是这隧道赋予了人正邪。那这个赋予正邪之分的劳什子呵,便是邪恶的了,因为给绿林正邪以“正邪”的父母也是邪恶的。
顺带,格列佛也像尼采一样从历史之后浮现,一举上溯到最初的原典,在比较中取代了可能模糊可能具体的伊甸之门这一形象。
可邪恶和善良根本不能抵过时间。真实的名姓呼喊的是现世仍在的身体,是绿林正邪自己手足口眼创造和见证的命运,所以梦终醒,井水终究会流穿,就像传说必然会流传——醒来,绿林正邪=落汤鸡。
抹去湿透的身体,是他的一次脱壳。地上那旧的残破恍若受伤的幼兽,捂着胸口肚子,对他惨惨地笑。还能说话:
我是你啊。怎么抛弃我呢?
水流替他回答。
哗啦啦,哗啦啦,是一首很慢慢的歌。
转右行左的前行漫漫,却比不上绿林正邪的傲慢。有灯光和日光透过他落了一地的牙孔照射而透过,他恶狠狠,咬啮拆分之,阴影是薄荷糖,一种凉意在命运背面晕开。又一次,他遇见燎原的水痕,比井水的肚皮更无赖,他只是踢过去,皮鞋的纹理同样蔓延其上,并不去区分受肉的活体和死水。然后水痕嗷嗷嚎叫起来,吵醒一整座写字楼的项目总监,也打翻哥斯拉的原子吐息的流向。都说静水流深,那么核子的光束呢?如同花火打上夜空,核子是毁灭的流星,是明天的盒饭,是和和与共的未来。我说过,绿林正邪很傲慢,所以他吃掉了美好的未来,吐出一点点不情愿的神态和基因链。
就这样了。就这样啦!
旧的魔力从时间尽头泛起火光。炽烈的燃烧,决绝的狂喊,光晕褪过,杜拉斯找到了新欢。胡旋的舞步能够让绿林正邪躲过无数高台桌的G-man,他每次在电影院和女友拥吻时都有较小的概率思考,John Wick到底什么时候才只剩下半条命。半条命够不够见证一个结局?见证哪个结局?一种攻略博主的全收集迷恋攫取了他,把他托高,高到大概二十分之一天堂入口的程度,然后摔落。不疼是真相,疼也是。
宽衣,解带。一袭风帆升起,从绿林正邪的领带上。西装一定就是帆船啊,托举那么多强迫的梦想,个个都成了李白,把尼采一批一批地踩在脚下,济沧海,如精卫。但需要风。
好风凭借力,将我送到埃菲尔铁塔下。《惊天魔盗团》的视效光影在脑中喧嚷,让大卫科波菲尔在某个20世纪的一天完成了将埃菲尔铁塔隐去的魔术。又一次嫁接,绿林正邪很是敏锐,自由女神像太过大度了,能够让人们将它挪移到其他地标的魂儿上。Gilles Arthur是个更可信的底本,如同那个写下并不严肃的《笑:论滑稽的意义》这本小书的亨利·柏格森,被证实、被再度考证、被正本清源被拨乱反正。
但这足够吗?埃勒里·奎因在他著名的《希腊棺材之迷》中早有预演,“人总是倾向于相信那些看似是自己推导出来的结论”,因此在否决一个既有的错误认识之后拿出的新真相就显得相当可靠。都被纠正过了,肯定没问题,人们口耳相传着,但傲慢的绿林正邪不辞辛劳地穿过千万AU见方的桦木平面,就是为了给每个“人们”来上一耳光。Gilles Arthur是还算著名的魔术师这不假,但他并不一定那么诚实,至少在区隔数十年之后,在新世纪里,在被蒙上他妈的某种认知的白内障的“人们”眼里,他眼见着低下头,羞惭如犯了错的小孩了。或许是他将埃菲尔铁塔也照猫画虎地隐身过,但或许也没有。历史事实在眼前忽闪忽闪,既是表现其不确定性,也等同于游戏里刚刚扣掉一滴血之后短暂的无敌状态。半真半假=无敌,从来都是这样的啊,绿林正邪在学习人类世界的专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值得注意的是,《希腊棺材之谜》里面是否真的提过人会更相信自己推出的结论这一点同样是不确切的,至少在绿林正邪有时间去专门翻看这本书之前是不确切的。即使真有,他仍然不能保证这是最早的出处。
答案在风中飘荡。
绿林正邪笑了。这正是他所希求的转机,任何故事里绝望时、彷徨时永不缺席的转折。万物皆有裂隙,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的思想从卡巴拉一路跋涉进加拿大歌手的《Anthem》里,让绿林正邪一开始就意识到,半真半假的意味着可真可假,只是需要一点点外来证据的假设,外来手段的干预……忽闪忽闪的小人纵然暂时无敌,却也必然因此失去阻挡数;于是,绿林正邪穿行而过。西装一抖、一凛——
有谁之前说过他的最不重要的特征是非常帅吗?
在埃菲尔铁塔面前,在井水落地后的晚霞之下,他抬起手臂。眼睛里盈满光泽。挨了揍的人们望着彼此,无处可去的下一个念头就是聚集到绿林正邪的表演前方站定。没有说话,说话是这个场景下的耻辱和背叛。
然后西装手臂挥下。
……
在故事里同样不会缺席的除了转折,还有一个名叫事与愿违的东西。或者说他俩就是相伴相生的反面,但一切也并非全无预兆:行左转右的行路相当费神,从旧梦中拔出来的绿林正邪当然不会有足够的时间做好一切准备。所以埃菲尔铁塔并没有消失,只是花椰菜材质的火箭从落日里飞快冲来,穿插过埃菲尔铁塔的框架,插到蒙昧的人们的鼻孔里。很臭,很香。花椰菜大小比人头更大,一朵插在一朵的怀抱里,从那一边跨过世界而来,似冲天的长尾炮仗,又似某种病患的分泌体。所有人都被撞得头昏脑涨,东倒西歪,已然不能直行,只有绿林正邪闪转腾挪带着残影特效,愣是全都躲开了。BGM是非常宏大的滑稽乐,绿林正邪对配乐的角落点了点头,以示嘉奖。
不能走直线的人们才终于成了蝴蝶,摇晃着、采花着也菜花着散开去。留下一个女孩子,这是属于绿林正邪的留堂。她非常的不狼狈——多么古怪的形容!——或许是某种情节的必要性所致。花椰菜生生绕开了她,周围留下众多不自然的弯折形状,一弧挨着一弧线,竟是某种半球的臂弯。
女孩的上半身赤裸着,却像是穿了衣服,能看出内衬外胆毛衣长衫。下半身不能赤裸了,否则绿林正邪就会怀疑她是不是女孩;她穿着阔腿裤,松软、安定,被花椰菜掀起的风改变揉搓着形状,但只是随遇而安,永远随遇而安。一个流星把绿林正邪打爆出一个碗大的疤:这身阔腿裤听见了音乐吗?看过《三体》,他知道这是某种猜疑链,互相都在猜测对方听见音乐没,都在防着对方把自己当成疯子。
绿林正邪毕竟像是人类,耐心不是无限的,所以率先使出冗长的外交辞令。
裤子从女孩身上滑下来,一个李小龙姿势欺上了绿林正邪的上半身,裤腿套头。难怪设计得这么宽。或许此刻绿林正邪心理有不正很邪的念头,但眼睛被遮住了,他根本看不见面前的女孩是不是男孩。光影朦胧间,他才意识到这阔腿裤的色调整体偏棕绿色,绿林原是此谓,也的确正在让他出一身好汗。他心里不无委屈,谁知道你反感外交辞令呢?你也没有长嘴巴,没法提前说。但事已至此,他的适应力也很强,反正我也没说过话,你没长嘴巴又咋了,大家都一样嘛。你穿在人家身上的时候还不好这么干,现在你飞到我头上来了,触摸便是最好的交流方式。
双手乱舞,曳起风来。凤来,龙来,阔腿裤的棱角分明,让绿林正邪流出灿煌的血,几何体也是几何题的难度可见一斑。他没有修习过数竞,想着是和女友出去看电影,这下后悔不迭,如果能有更好的空间想象能力当是能降伏这些龙凤的,可惜由不得他。纠缠着,血流不干,月光换下了残阳,继续负责把溅出来的灿煌之物照得更鲜亮。可那是月光吗,还是霓虹灯光?说到底,他们现在在哪,那女孩还站在原地吗,还是早就自行离开?
……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光,只有月亮,远处的月亮。
太多的电影纷至沓来,女友温软的触感入怀,化作所有电影里通用的情节。绿林正邪突然明白了裤子在说什么。真假的区隔永远在于且仅在于远近,跟自己有关的只有身边的地域、前后的时空,更远处的天翻地覆只能换来一瞥和远望,换来一个象征的月亮。几何也是一样,之所以尖锐是因为你靠得太近,之所以困难是因为你需要做题。就是尼采曾经如此豪言壮语,在看电影时眨眨眼神志不清,完全可以让大卫科波菲尔送走埃菲尔铁塔。闭上心灵,圣经被佛经掩盖,那么伊甸园门口就会真的出现一个格列佛,或者出现数不清的铜锣烧。哆啦A梦最爱吃的东西,他知道。
现在只需要把手伸开,尽可能伸到远处,自己都感知不到的程度。当然也不光是手,脖子,眼睑,脸皮,都慢慢退远,放松,沉入蒙昧……思浮于海,血水倒流。阔腿裤不见了,女孩重新出现了,穿着上衣。
绿林正邪又主动走近,一切重新回返,痛苦兼惶惑。他握住女孩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