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总是做梦梦到我小时候在农村的生活
在上初中之前,我一直在小城市的乡下住,爷爷奶奶一直照顾着我。
我忘不掉的是离我家不远的那口井。
我们那口井,是石砌的,不算太深。井口沿被麻绳磨出了深深的沟痕。沟痕是岁月刻下的记号,每一道都记着些故事。小时候,我常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见自己的小脸在幽深的水里晃啊的,看着涟漪把我的脸变了形。那时井水清得很,看得见井底,绿莹莹的,随着看不见的暗流也变了形。夏天的井水凉得扎手,我们把饮料或者西瓜放下去,傍晚提上来时,瓜皮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咬一口,甜得能凉到心窝里去。
还有一棵老槐树。
井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槐树也不知活了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两个大人合抱不过来。树皮像我奶奶的手。春天的时候,满树的白花开得繁盛,香气浓得化不开,飘得半边村都是甜的。树下常有老人们坐着,摇着蒲扇,说着些陈年旧事。说民国哪年闹土匪,说什么三国谁英雄,说哪年发大水淹了半村的庄稼,说村西头谁家的儿子去了南洋,再也没回来。我们小孩子听不懂这些,只顾围着井台追打,被大人们呵斥着:“离井远些!跌下去可完了”
井水是养人的。东家打一桶,西家打一桶,从不计较谁多谁少。早晨是井台最忙的时候,提手撞击的声音咚咚的,水桶叮叮当当地碰着井沿。男人们一边打水一边说闲话,说着张家媳妇生了,李家闺女出嫁了,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声掉进井里,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井水好像是活的,总也打不完。我记得奶奶说过,这井通着地下的河呢,那条河又通着远处的江,江又通着海——所以井水永远不干。我不懂这些,只觉得井是有灵的,它记得每一个来打水的人,记得每一句“你别掉进井里”的话。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去了城里上初中。城里有自来水,拧开水龙头就有水流出来,方便是方便,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水流得太容易了,轻易得让人忘了水的珍贵,也忘了水是连着土地、连着人心的。
前些日子回去,村子变了。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平展展的,走上去硬邦邦的,不像从前的土路,踩上去软软的,雨天还粘脚。许多老房子拆了,盖起了小洋楼,贴着白瓷砖,在太阳下晃得人眼花。村东头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下没有了乘凉的老人。井呢?井被一块水泥板盖住了,上面堆着些杂物。杂草沿着井爬了上来。
我问邻家的小时候的好朋友,他没能去到城里。我问这井还能用吗?他笑着说,早不用了,家家都装了自来水,谁还去挑水吃?那井水也不行了,这些年盖房子、修路,地下的水脉脏了,井水浑得很,不能喝了。
我站在井台边,想看看那口井,可水泥板盖得太严实,连条缝都没有,我也搬动不得。井被封住了,那些年掉进井里的话、笑声、歌声,是不是也被封在里面了?还有那些沟痕,那些故事,那些在井边长大的岁月,都封在里面了。井台边的青石板还在,只是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差点跌倒。小时候我在这石板上摔过多少跤啊,膝盖磕破了,哭两声,回家抹点红药水,第二天又来了。
村里人少了,年轻人都去了城里打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老人也如落叶逐渐凋零。房子盖得漂亮了,瓦片都涂上了新鲜的红色。可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鸡鸣,没有狗叫,也没有炊烟。做饭用煤气,省事是省事,可少了那种烟火气。从前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炊烟,弯弯曲曲地升上去,在半空里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谁家的。现在没有了,村子干净是干净了,可干净得像城里的街道,没有那种独特的味道了。
我沿着村路走,碰见几个老人,还认得我,拉着我的手说长道短,说我有出息了怎么样的,说谁谁走了,谁谁也走了,说这话时,他们的眼神空空的,望着远方,好像在看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我知道他们说的“走了”是什么意思:有的人去了城里不再回来,有的人去了另一个世界再也回不来。村子像个筛子,把人筛得七零八落,就连筛子本身也在逐渐变得失灵。
走到村口,看见一块大牌子,写着我们村的村名。牌子很新,颜色很鲜,银色的牌板闪着光。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美是美了,标志是标志了,可这不是我记忆里的村子。我记忆里的村子是杂乱的,是随意的,是长着青苔的井台,是歪歪斜斜的篱笆,是被雨水冲刷出沟痕的土路。这些都没了,被水泥覆盖了,被规划整齐了,被修整得漂漂亮亮了。漂亮得让人认不出来了,漂亮的让我找不到小时候的感觉了。
天快黑了,我得走了,一大堆东西等着我呢。车开出村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像一只伸出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那口井还在水泥板下面,不知道它会不会觉得憋闷,会不会想念从前那些叮叮当当打水的早晨,会不会想念那些掉进它怀里的话和笑声。
我想,也许再过些年,连这棵老槐树也会没了。地值钱了,说不定哪天就被砍了,腾出地方来盖房子。到那时候,就真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了。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名字还是那个名字,可又不是那个村子了。就像一个人换了一身衣裳,换了说话的方式,换了走路的姿势,你还能认出他来吗?
自来水龙头一拧开就有水,方便是方便,可那水不凉,也不甜,更没有井水的活气。我们得到了方便,失去了什么,却说不清楚。只是偶尔在梦里,还能听见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水桶叮叮当当地碰着井沿,还有女人们的笑声,掉进井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的奶奶,爷爷和父亲在乡下待了一辈子,他们知道乡下的感觉是什么,知道那槐树,那口井,那些人。而我呢?我的后人呢?现代人呢?他们怎么知道呢?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1. 这是一种绝对严谨的表达,其目的为不激怒任何人。顺带一提这个是脚注。2. 不同的书册请使用不同的书本编号。3. 翻页模块的页面编号依序上升。最后一页内容之后不需要加入翻页模块。4. 此处为通行译名,正名应为“死亡童谣会”。该译名为二次翻译错误转录后的约定俗成。5. 不同的一组选择分支请使用不同的编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