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kiJump include 未展开: 跨站引用未启用(:scp-wiki:component:toggle-sidebar)
[[div style="display: none;" ]]
+ 展开源代码
[[/div]]
WikiJump include 未展开: 跨站引用未启用(:scp-wiki:component:toggle-sidebar)
[[div style="display: none;" ]]
+ 展开源代码
[[/div]]
我曾见过一个在夜晚打着太阳伞的女人,她站在向日葵花田里像稻草人一样矗立。她的洋装拖拽在地上,裙摆被泥土所玷污,她不胖,如冬季掉落在地上的树枝一样枯瘦。然后她转头看向了我,看向了我所在的阴影,无生机的肌肉牵动着她的唇角。
她笑了。
于是我开始奔跑。
跑。
跑。
跑到我再也看不到那片笼罩在灰色月光下的向日葵花田,跑到我再也看不见那个诡异的女人,胸腔早就因为奔跑而撕裂,我能看到我的心,它正在跳动,有力的跳动。
肮脏的跳动。
尼古丁和酒精几乎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
廉价简陋的烟气慢慢从胸腔里滑出,伴随着一种朦胧的酒味冲击着我的鼻腔。我似乎享受了很多次这样的虚无、飘脱的感觉,以至于我已经彻底的沉沦于尼古丁撕裂肺部肌肉,酒精冲刷神经的清醒。一切都在清晰和梦之间徘徊,轻轻的,轻轻的,无论是梦还是现实,它们间的边界像水面漂浮的肥皂泡一样炸裂,消失在寂静之中。
楼上夫妇的吵架声逐渐蔓延,他们情感的裂缝快要到了崩溃边缘,矛盾一天天扩大,像一根紧绷的琴弦,而上面早已破开了无数的足以致命的缝隙;楼下很久没住人了,那一家三口很久以前就已经搬到了学区房里,对于需要休息的小孩子来说,远离这里是最好的选择。楼上掉下来的衣架子摔在阳台上发出一声脆响。我的隔壁是出租房,此时此刻,我能听到一种连绵的、旖旎的响声正从墙的另一面传来,我听到了女方的惊叫,声音像冬天划过天空的喜鹊,然后是发动机沉吟般的粗气从年轻的喉咙里喘出。
这些噪音都消失在我的耳边,我的意识与现实的唯一纽带正摇摇欲坠,一切的一切都在逐渐变得模糊。我的房间没有开灯,属于城市的光污染正在我的眼前画出光斑,我艰难的喘息着。
人们不会在意一个迷茫的灵魂。顷刻之间,我的灵魂碎在了躯壳之中,肉体也落在地板上,意识跳入了深海,下坠之间,连接着我和地板的纤维断裂。我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酒瓶中只剩下酒精的残液,诡谲在心中翻涌,混浊。
会有人在意一个疯子吗?
她说:你为什么要当作家?
我说:我没有什么理由当作家,也没有什么理由不当作家。
她说:那当作家有什么好处?
我说:可以说自己想说的,哪怕是荒唐的、奸淫的,你也可以说这是你的小说,是对生活的讽刺。畅所欲言的机会就攥在你的手里,这种美妙的感觉只要你尝试了就能体会到。
她说:那你说过真话吗?在你写的那么多文章里。
我说:我当然说过真话,我说过假话吗?
她说:那你在写文章的时候真的会想到香烟和酒?
我说:我喜欢尼古丁和酒精,尤其是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一点光芒透过烟产生丁达尔效应的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我认为它们能给我提供思路和情绪价值。
我说:考虑过当一个作家吗?
她说:我爱惜我的身体,而且我还没学会怎么写一篇小说。
我说:写小说很简单,就是把你所认为的、社会道德认为的那些共同罪恶标上一个念头,然后任由它们沉浸在你的思维深处,等到时机到了,它们就会蜕变成专属于你的素材和思路。
她说:就像酿酒?
我说:对,酿酒。
她转身走出了我的书房,单薄的躯体好似带不起一点风,她从客厅捞起了一个印着粉边美羊羊的背包,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我看着她笔直的走到大门前,枯瘦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我知道她要走了,我唯一一个可能的学生要走出这道门,我的目光钉在那道身影上,玄关灯正给她镀上一层轻纱般的柔和金光。
她说:晚安先生。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然后是骨肉刮擦的浅唱,我不敢想门后的状况,只是浑浑噩噩的关上门,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像是被一个铁盒子装了起来,一切跳动与鲜活都渐渐离我而去,就好像我本来就没有心,从未活在这个世界上。
为什么?
我从不苛求爱情,因为一昧地情爱只会沉沦为悲剧。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这种思想,悲剧的悸动远远盖过了对情爱的渴望,比病痛来的更加急躁和仓促的情绪只会扰乱我的大脑,让那一点仅存的清醒消弭的无影无踪。我已经盖不住脑海里浪潮般的窃窃私语,像是无数的自己在繁复的诵经,沉闷、淤顿。我因此看了心理医生,而医生对于我的处境和心理状态也束手无策。他说我的心里有一层透明的墙,只有我能看到真实的自己,这种隔阂拒绝了所有妄图看穿我的人。于是我往心里投射了一抹目光,然后新的素材从最深处飞驰而来,像稻田里的稻草人一样显眼。
我的心理来源于我最珍视的领域,这算是一种悲剧,而且是世间无上的大悲剧,这是麻木的悲剧,是不带仁慈的悲剧,是奥林匹克圣国上会被永远传唱的悲剧。
问题出现在哪里?
楼上夫妇以前是不吵架的,什么时候开始吵架了呢?
我脑海里的声音还在不断的说着话,他们在讨论着我的一切,从血肉到灵魂,从外表到内里,一寸寸私密和灵感像是被钝刀子割下,血淋淋的晾晒在众人的面前。我好像听到了他们的尖啸,那种缠绵着讥讽的故作惊讶和夏天里飞不出房间的虫子,虽然渺小,经久不衰。
于是我决定短暂的抛弃掉自己,在满屋的酒味和烟雾中一步步潜入记忆,玄关的灯早就坏了,那时候连带着客厅的吊灯一起摔落在地面上,只是一声脆响。记忆在响动中缠上我的脚踝,我最后看了一眼客厅里那面落地镜。
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我的脸,与昆虫的复眼无二。
剖析自己永远不是一件易事。
因为我所熟知的自己都像笔下的文字一样抗拒我的探求,心灵的内核与西伯利亚雪原上的一具野狼尸体般冰冷,我感受不到丝毫颤动。我想了很多东西以激发出它哪怕一丝的垂怜,从春天房间里的花到冬天窗外紧贴着的枯枝,从一抹带有边界的笑意到一块不大不小的黑色的碑,我不由自主的想到家人,想到作品,想到我本人的身份:作家。
我真的说过真话吗?
笔下的字永远是黑的,没有人写纸质小说会用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颜色,白纸黑字是传统,是带着惧意的退缩,黑和白几乎贯穿了我的房间、我的世界,直到我下笔卸下故事,视野的边缘才腾起灰。灰色只占据我的一个小角落,但是深邃,像暖阳抛出的卵子一样温柔而灼热。灰平等的吸引着我,吸引着我们,只是另外的我依然挡在我跟前。
我推开他们,却陡然发现那抹灰下只藏着一句话。
她说:去看心理医生吧。
医生拉开了凳子,让端着杯子的我坐上去,我抿了一口水,一股温暖开始从口腔坠入腹部,舌根漫上甜,不是那种工业糖精的发齁的甜。
“温糖水有助于缓解你的紧张心情,也有助于你思考接下来的问题。”
医生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然后倚在看起来柔软的办公椅上,我把水杯抵在手心,低头看着还在摇晃的水面,那里映着我的脸,水花稀碎,似乎我也被卷携着成为无数水分子间的一个碎片。医生瞥了我一眼。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叹息。
他说:你是个作家?
我说:是。
他说:平时是不是很喜欢从生活中收集素材?
我说:一切的情节和故事都来源于生活,或者是从生活中脱胎而来。
他说:嗯,有没有人向你提出写作上的建议?
我说:以前有的,现在也有。
他说:你觉得你平日里所处的环境是好是坏?
我说:不算太好。
他说:你觉得作家应该怎么定义?
我说:会骗人就够了。
这次医生放下了笔记本,静静的看着我蜷缩起来的手指。他的背后是一扇冒着阳光的窗户,办公室的窗帘是坏的,我已经在角落里看到了那些小滑轮,所以我看不清医生的面容,他和阳光下的黑暗融杂在一起。但我能感受到一种朦胧的气氛开始在我们周围的空气中弥漫,我思考了很久,医生也只是看着我,然后我明白了,是不加掩饰的怀疑与审视。我想离开这间屋子,逃的越远越好。
她说:你像只惊弓之鸟。
我好像能记得她说这句话的样子,和眼前的医生一样缩在阳光下,像一艘在太阳上的迷茫的船,只是我记不清这是她什么时候说的了。
“要不要再来一杯温糖水?”这次是医生。
楼下那家人搬走,我听到了他们搬东西的声音,而楼上是死一般的寂静,沉郁的夏日气息塞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一口气就像一桩骨刺哽在咽口。待楼下的声音逐渐在夜中消逝,“啪”,我的视野一下暗了下来,地上瘫散着一堆属于灯的零件。楼上开始爆发争吵。听着女人的尖细的嗓音,还有那位和蔼的丈夫怒吼。
为什么?
我又看到了打着太阳伞的女人,只是这次她已经扼住我的手腕,一步一步的向小路尽头走去。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烟味和酒气,更像是一种腐朽的味道,我没有闻过人腐烂后的味道,据说很像臭鸡蛋,而我也没有闻过臭鸡蛋。女人走的越来越快,直到她带着我步入一个连尤里•阿列克谢耶维奇•加加林也无法看到的角落。
是一片树林。
女人消失了,像鬼魂一样无踪,只留下黑暗里的缀泣,我看到了树林里最中央的枯树,那上面捆着一个女生。是她,只不过脸变得苍白,甚至于乌黑。她的腿骨被折断,施暴者像打绳结一样将她的腿系在了树上,手腕则被铁丝箍在一起,玉般的腕骨凑在一团。她就这么挂在树上,就这么挂在树上。她的身上没有衣物,少女张扬的春色并没有带来浪漫,血液和排泄物几乎铺满了她身下的树根。她就这么挂在树上,就这么挂在树上。我看到了从她茂密丛林里伸出的一根绳子,我拽了拽,圆润的头颅从那一滩排泄物中探出——是一个婴儿。
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的心跳的极快,一切压制与恐惧都浓缩成一团,从声带里蹿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楼上夫妇和楼下那家人的孽缘,那个孩子的诞生本是意外。
而我不过是在精神上,只是在精神上。
我浑浑噩噩的跑出心理医生的房间,攀附到洗漱台上呕吐,挥之不去的腹部痉挛刺激着我的胃,尸臭味至始至终都漂浮在我的鼻腔里,胃液蔓延到上牙膛,刺痛让我越发清醒。
我裹紧外衣扣紧纽扣,从洗手台飞奔到了这层楼的应急出口。消防门就在我的眼前,我下意识般的回头,是那个心理医生,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女生。
是她。
惧意像沉闷在水底的死鲸一般飞速涌上水面,我从楼梯上摔了下去,第一下的痛楚让我看清了她的脸,是张扬的,是有活力的,是带着脉动的。而后,我的意识距离我的身体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心理医生蹲在我身体的前面,喊来了急救人员。
一张卡片掉在地上,上面是心理医生让我画的一棵树。
我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