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宇宙和蒲公英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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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大兜东西从翻倒的物资卡车里滚出来,松松垮垮地坠在地上,飞出几片绿色的叶子的那一刻我就在脑子里毙掉了十来个方案:炒菜绝不现实(但是打上三个鸡蛋再加一点洋葱的菜蛋饼又绝对鲜美),蒸煮更是如此,不能是汤、不能是粥、也不能炸成天妇罗(要是能有那么多油我恨不得喝了),没有根所以就没有咖啡和茶,没看到花所以就没有酒。

在吃了五年营养块和罐头食品和维生素片之后,你的脑子就会开始想这些。

而身体往往动的比脑子还快,在我抱住那一大捆野菜的同时车队护卫也开始朝着一拥而上的难民开枪,然后跳跃发生了。十八分钟,在一片猩红色的山丘顶端,我拔出.223手枪,瞄准三百米开外正朝我狂奔而来的一群中型双足鱼类,开始进一步整理思绪。榨汁浪费太多,晒干保存又缺乏条件。至于腌菜,不管是浸在醋里油里还是蜂蜜里,我都需要一个足够结实密闭的容器,还有时间。

果然还是沙拉吧!

一只鱼把我扑倒在地,抖动,拍打,叫喊出不知道是谁的名字。我用冰锥扎穿它的脑髓,然后跳跃发生了,五分钟。

果然还是沙拉吧!

择菜——这事说起来轻巧,不过是面对水,在身上挂着两个袋子,从A袋里挑出一根桀骜不驯的野菜洗干泥沙,去除腐叶,直到凑齐十二根再用浸过水的布条不松不紧地缠好放在B袋里罢了。

八次跳跃,一小时又四十三分钟,击杀数二十一,三个水源,一个一股血味,一个是游泳池,一个水龙头对着我尖叫。至此绿叶菜们终于在被戳了几个心理安慰大于实际通风用处的洞的布袋中排排坐好,只要接下来的跳跃位置别搞什么极端气温频发就还能放上两天。我不那么在乎口感味道(还有安全)的话,三天。

我当下抓出一把蒲公英叶放进嘴里大嚼起来,sel看到了准说我活像头吃草的牛。

或者像是饥荒时期的人。

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

上次我用天计数是什么时候?我在超市里握着胡椒瓶子的时候,这个念头钻进鼻子里害我一连打了三个喷嚏,某种原本在生鲜区哀叹着什么的巨大生物立刻挟排山倒海之势碾碎数十个货架朝我袭来,跳、钻、逃,然后跳跃发生了,二十三分钟,我望着碎掉的胡椒瓶子绝望地尝试从瓶盖里扣出哪怕一撮就行,但一想到吃下玻璃碎片后凄惨死去的搞笑程度只好把半个瓶子丢进路边齐整摆放的开窗头骨之中。

sel这会儿肯定会笑,在我从腐败的农田里揪出两颗番茄只好捏着鼻子舔一口的时候笑,在我试着从某种末日地狱屠宰场布景里挂着的猪肉(和人肉)上切下培根的时候笑,在我把玻璃瓶子里的橄榄油倒进塑料壶里调油醋汁结果弄得瓶子外面都是的时候笑,在我从购物推车里堆叠的肢体之中抢出半颗还算完整的洋葱结果因为太大力到砸在自己脸上满是眼泪鼻涕的时候笑。

不,最后一个她应该不会笑。

啊,管他呢,反正还活着的是我,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十五小时又十五分钟后,我把酸不拉几(醋加太多了)的菜叶和番茄送进嘴里时如此想到,然后又掏出干酪啃了一口,蒲公英叶的苦味清新而提神,醋开胃,洋葱辣嘴,培根和奶酪补足那么一点罪孽的(对于当下则是必须的)油脂和蛋白,视野随着滋味开阔了起来,也可能只是营养顺着胃肠血管终于抵达了脑。我望向眼前在火堆上与最后一点培根油发出嗞啦和声的露营铸铁锅,它化为枯骨的前主人握着霰弹躺在折叠椅上,开了个大洞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没错,反正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在三次跳跃之后才找到个合适的卡扣拴住锅把。三个鸡蛋,还剩下的四分之一个洋葱,蒲公英叶切碎,一撮盐,少加点油,手腕发力,蛋饼在空中完美地翻了个身——

然后跳跃发生了,十八分钟,我抄起没有蛋饼的锅猛击身旁僵尸的头壳,炒菜绝不现实,去你妈的。

别让食物离开锅,别让锅离开我,鸡蛋被打碎,找不到一滴油,大蒜还不赖,鸡蛋又被打碎,煎蛋到一半发生跳跃然后拎着半兜子半流质的蛋饼找不到生火材料,鸡蛋又被打碎,直接找个保鲜盒把蛋液倒进去。八足的巨象在月亮上打滚,嘶鸣,造成引力波动。我坐在废弃地堡的入口上往嘴里送着失败了四次之后终于搞出来的蒲公英蛋饼。

有蛋壳,真难吃,真好吃。

黄豆酱,甜面酱,自己炸了点鸡蛋酱,牛肉酱,烧椒酱,装在瓶子里,码在货架上。你敢相信吗,酱料会比人类更长久。拧开瓶盖,掏出一把菜叶伸进去蘸啊抹啊,塞进嘴里大吃大嚼,把所有印着低卡低脂的罐子都摔到地上,我们消耗热量,创造热量,然后又花钱不去消耗热量,一直吃芹菜和兔子你就会变成黑洞,sel说过这样的话。

sel还会说我的味觉早就退化了,分辨不出什么味道所以吃东西不过是吞咽和猛加调味料,我会大骂她是个傻逼、低能、不知道在自以为是什么,参加抽签好歹还有机会活下来你就在这儿吃这个破洋葱芝士肉丸三明治然后和所有人一起完蛋吧!

所以我还活着,所以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找到一块干冰,一个拧好盖子就能自加热的保温杯,把牛肉切成小粒扔进去加满水跑上个三十分钟倒出来配上菜一起吃。在融化的顾客铺满地板的快餐店我找到一锅还能用的油,万幸之前调的面糊还没馊,在跳跃发生之前我炸了二十来个天妇罗蘸盐塞进嘴里。找到几盒自热米饭之后一时兴起捏了在变质前绝对吃不完的饭团,好在这东西砸人手感也还不错。汤的试错次数已经超过了煎蛋,我每次只加一点材料准备试到结果凑活就可以。

我想活着,活着就要吃、消费,消费之后损耗和破坏,然后进入下一个循环,神话里的末日不乏吃和被吃,狗一口一口撕扯太阳溏心流的满嘴都是,蛇囫囵吞下世界的根基打了个旋准备冬眠。也许我们的世界不过是某个来吃自助的小孩的鸡汤里的油膜泡泡,浮起、爆裂、融合,最后放凉了被一饮而尽。

你会怎么说呢,sel?

然后跳跃发生了,半个小时,我出现在新的世界,大地颤动着哀嚎,鲜血和肉块四处涌动。我爬了个还算高的楼层,肚子咕咕直叫。我从背包里掏出用保鲜膜包着的之前做了一半的牛肉芝士三明治。最后剩的一点蒲公英被我连同胡椒,橄榄油和大蒜,还有其他一点破烂全找了个扔进去打成了青酱(也许还算吧),现在夹在里面。

我看了看洋葱,洋葱看看我。懒得切了,于是干脆吃一口三明治,然后啃一大口洋葱,被辣的眼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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