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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前,中州。
青年踽踽独行,秋风伴漫漫黄沙自西北而至,青年的长发被吹起,融于身后的浊夜。
自离开仓族部落,已多少时日了呢?
轻抚腰上的绳结,青年知晓,他已在这片荒野上徘徊了二十八个日夜。
终日的阴霾遮蔽了太阳和星空,仓王
青年点燃篝火,静待云翳的散去。
吞吃房屋,再造荒芜,梦回太古,却舍当初,
觊觎真理,茕孑善独,神性落尘,人心覆土,
不应烽鼓,亦无枪弩,以舌为法,以言为术,
于此于铭,于此于路————
仓王部族。
初见仓王,自认博识的青年亦颇受震惊。
史皇氏龙颜青须,复瞳四目,原来并非讹传。
天下当真有此等凡人?青年一时心生疑问,随即转念。
世间既有百目奇鸟,又何尝不可生得四目之人?
再说,生而识文,造字观星之仓王又岂得是凡人。
青年向前迈步,叩于长者。
“后生公孙
长者危坐于高台,轻抚长须。
“汝即为有酓后主
“敢问仓王,这世间可有一法能保天下黎民不受神鬼异族之威胁?”
“天下黎民?不啻有酓,汝企图保护这世间全部生民?”
仓帝双手叠于颌下,眼中寒光不加掩饰。
“寡人的仓族,也予汝护之?”
青年抬头,双眸直视长者。
“当世异族四起,神魔皆践踏于吾等,西有旱魃,南有九黎,那蚩尤八足六臂,似有取天剥日之势。吾等凡人,既无利爪长角之躯体,亦无劈山断水之异术,若想存活于这乱世,唯有不分彼此方可取得一线生机。如今世人皆苦,以你我区分又何来意义?”
“好个世人皆苦。”
“那寡人不知,汝口中之异族又为何物?凡不为双足两臂,眉眼鼻唇不似于汝之物便称作异族?寡人可也是让汝等受尽苦痛之异族?”
仓王站起,纵使驼背也难以掩盖他高大不似凡人的身躯,四只眼眸冰冷如深冬。
“燧明之祖允婼
长者轻笑,将青年扶起。
“汝既有如此志向,又具此等口舌之才,团结天下凡人共克劫难,也许当真可行。”
“只可惜,汝所求的庇护万民之法,寡人亦不曾得知,但汝若寻得那崆峒山的广成子,他或能为你指点迷津。”
于是数日后,青年告别仓族,为寻崆峒山,踏西北而行。
史前,中州。
青年伏于朽木,右手深深插进树洞,直到掏出一把沾满木屑的蛆虫,囫囵入腹,青年顿感安心。
自离开仓族,已过去了三十四天,随身的干粮早已食尽,周遭又无动物可供猎捕,青年背后的长弓因久未使用发出了倦怠的枯裂声。
姜族之人,可知木屑蛆虫之味?青年苦笑。
不耽踯躅,不顾忌触,不睬嘲辱,不予宽恕。
神争于斯,人如蜉促,逝如梦醒,生如晌雾,
巍巍天尧,旦存暮猝,昔我轩辕,再无野牧,
于此于砧,于此于铸————
姜族部落。
青年与其兄连山氏
粟米羹,麦饼,和许多青年从未见过的食物。
不知饥馑,不惧病痛,于当今的姜人而言绝非夸张之词。
“首生双角,百毒不侵,谓之连山氏。尝尽百草以谋姜人之生息,终觅得果饥腹之粟,起死人之药。”
”兄长,此次拜访姜族,是为向您请求一事。“
”吾弟但说无妨。“
”兄长生具异禀,凭一己之力造全族之繁盛,小弟深羡兄之壮才。然当世天灾不断,异祸日增,姜族之外的凡人皆不知饱腹为何物,如兄长将心血之识授予外族,必能使吾等凡人不再饱受饥苦,获安身立命之本。“
”贤弟所言不虚,然汝有所不知,吾姜氏部族常年阴盛阳衰,且族中之人尽不擅杀伐。吾等胜于外族之物,唯有这农耕和医术。若吾将这心血传于各部族,无疑是使吾族再无长物。待有朝一日外族反攻吾之姜族,又该如何是好?“
”兄长勿忧,如兄长愿将汝之学识广布于天下,则天下之学识亦会赠予兄长之部族,仓族之造文观星,西陵之织布裁衣,有酓之放牧狩猎,风族之攻兵伐谋,皆将与兄长之农事医术共同铸就吾等凡人抵抗异族之坚盾。
小弟身无异禀,亦无过人之处,却深知这世间妖孽异物横生,吾等若想长久存活,唯有齐心于一处,方能不曝弱点。
小弟年将二十,届时将继承有酓首领之位,吾将尽全部代价团结各族人民,建立一个人人皆可安心生衍,不为饥苦异祸所困的理想之世。
望兄长助吾之志。”
史前,中州。
青年半跪于湖边,身上的血污染红了面前的湖水。
他再一次从异兽口中取回了自己的性命,他行至湖畔,洗净身上斑斑血迹,方才发现内衬的贴身衣物随皮肉的绽裂,撕扯出一道缝隙。
这件衣物是嫘祖
毋以其庸,毋以其酷,天地所愿,乾坤所祝,
动念既死,猎物果腹,众生如是,岂人岂鹿?
仅需百年,蛆骨皆无,野望不减,万世争渡。
于此于朝,于此于暮————
西陵部族。
此时的青年尚是少年,其父少典赴西陵商讨政事,少年随父而至。
西陵地处深山,人口稀少,好在与世无争,清净安宁。少年见惯了山外的动乱和纷争,初入西陵深感自在清明。
来到西陵的第三天,少年见到了她。
一位少女,身着黑衣,头戴兽骨雕饰,双目清澈,唇角轻挑,一袭黑发随风飘摇。
这一幕深深刻入了少年的脑海。
直到百年之后魂归鼎湖,少年都会将这一瞬的回忆视若瑰宝。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少年少女形影不离。少年讲述山外的纷繁,少女静默聆听;少女吹奏骨笛,少年轻击陶缶;少年抱怨父亲只顾眼前苟且,少女轻声浅笑;少女入山采果打水,少年手忙脚乱帮忙。
那段时间是少年一生中最惬意幸福的时光。
而在每一次分别前,少年总会一展其志:
“总有一天我会让世人归于一家,令那些妖诡奇异再无法伤及我们。”
每每说完,少女总是莞尔一笑。
直到那天,父亲将领随行者启程返回,少女携少年来到部族深处的一间土屋。
少女推开门,少年只见屋里尽是雪白的肉虫,白丝包裹的虫茧挂满了屋顶和墙面。
“这便是西陵一族的秘密。”少女开口到。
“西陵人自古便与此虫共生,我们采集食物令他们生衍,它们产出丝料供我们制衣。”
“这算是妖诡奇异吗?”少女露出笑容。
少女取出一件衣服,在少年身前比划。
“这是我为你织的衣服。”
“穿上它,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西陵。“
少年的一部分灵魂,永远留在了此刻。
史前,崆峒山巅。
青年跪地叩首。
“后生公孙,寻求护天下黎民免于神鬼妖异威胁之法,请仙人赐教。“
齐心于轩辕之丘,涿鹿共神鬼之世。
觊觎真理,茕孑善独,神性落尘,人心覆土,
不应烽鼓,亦无枪弩,以舌为法,以言为术,
于此于铭,于此于路,但留一意,止息苦怒。
不耽踯躅,不顾忌触,不睬嘲辱,不予宽恕。
神争于斯,人如蜉促,逝如梦醒,生如晌雾,
巍巍天尧,旦存暮猝,昔我轩辕,再无野牧,
于此于砧,于此于铸,但怀一思,终寻归处。
毋以其庸,毋以其酷,天地所愿,乾坤所祝,
动念既死,猎物果腹,众生如是,岂人岂鹿?
仅需百年,蛆骨皆无,野望不减,万世争渡。
于此于朝,于此于暮,但存一魂,赐吾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