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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云山上的天破了个洞。
人们叫它澜沧海。
长云山附近的城市旅者很多,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澜沧海,游人匆匆掠过那宏伟的山脉,甚至于不想为海投下一瞥。他们并不愿触碰一个规则之外的世界,就像没人会主动被荆棘沼泽所吞噬。它映下的光无力的流转,却留不下一个人。
所以澜沧海是孤独的。
费西是唯一一个会靠近澜沧海的人。
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许有人知道,但是漫长的时间早已将他的故事冲刷殆尽。费西不像这里的人,他没有为生计而奔波,没有像螺丝钉一样钉在工厂的岗位上,他一直在走,从城市边缘走到城市中心,从一座城走到另一座城。几乎所有人都见过了他,毕竟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打破常规的骷髅架子。
出于对这位真正旅行者的尊重,每个人都会在遇到他时打招呼。
“嘿!费西!”
费西那骨质的脸上带着微笑,情绪的波动随风荡漾。绅士一般回应后,他继续向前走,众人盯着他的背影,无所谓般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为一个游魂送行。
在走到最后一个陌生的角落后,费西消失在了众人面前,他的去向众说纷纭。但有一个明确的结果,费西踏入了所有城市之外的黑暗,进入了他们从来不敢探索的焦潮之中。他的到来就像无关紧要的风,他的离去却掀起一阵不小的浪涛。
总之,人们淡忘了他,像流水冲击下的墨盒,费西在这个小世界留下的墨痕到底是消失了,就连风中的最后一点余韵也飞驰到了人们看不见的地方。
风变得哀伤。
人们不知道怎么回事。
水不再荡漾。
人们并不在意。
来往的人流繁复。
人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直到如潮水般的窒息静静的缠绕每一个人的脚踝,他们不得不走的更慢,走的更加竭力。人流渐渐停了下来,他们终于体会到了灵魂中最沉重的代价——单调。他们当然很熟悉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他们也从未见过长云山上的美景和澜沧海的壮阔。
在费西消失在城市的第三个秋天。
工厂空空荡荡,街道上只有零星的叶子还在飞舞,熙华的人流如被太阳注视的云般消散。
他们去哪儿了?
人们爬上了满是淤泥的长云山。
他们看着躺在澜沧海下的费西。
费西是孤独的,他没有心,没有肉体,只有一副骨架,黑色的丝线紧紧缠绕,充斥着每一块骨头。他就躺在那片海下,沐浴在刺透海洋的圣光中。
人们看见了那张曾带来无数传说的脸。
费西在晨晖中笑。
他的世界破了个小洞。
一个很小很小的洞。
穿白大褂的没有告诉他这个洞叫什么,他只能安安静静的看着他们忙碌,他觉得这群医生就像蚂蚁搬家,昂贵的仪器们从他的房间进进出出,他不知道是要干什么,但是莫名的紧张攥紧了他的心脏。
直到。
无影灯下。
那和半只手臂一样长的针刺入了身体。细密的痛游走在身上的每一条神经,他的脸煞白,额头上浮出层层冷汗。这就是痛,他从未感受过的痛,这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浸润着他的意识,一个湿热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
他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白大褂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挪动身躯,四肢异常僵硬,眼睛从模糊到清晰。那群白大褂离开了,似乎是暂时的,毕竟他的身边多了个笨重的仪器。
机器的低鸣在耳边回荡。
他似乎又是孤身一人。
他看向每一个物件:电视、床、窗户、柜子……还有仪器、插在自己手腕上的针头。除了后两样,其他的物件都陪伴了他很久很久,电视还是液晶屏,上面落着灰,柜子上有着几道裂痕,深黄的木材裸露在外。
他不喜欢看电视。
他觉得最重要的是那扇窗户。
他第一次窥见世界的地方。
门把手轻轻转动,一双手无声无息的抚上他,他转过头,是一个以前从未见过的护工。干净整洁的衣裳带着草香,护工的臂弯还夹着一本书。紧闭的窗户被他打开,风灌了进来,洗涮着沉闷。护工坐了下来,就在他的床边。
清亮的月光垂下眼眸。
那个夜晚,静谧的夜晚,他第一次知道了身体里有什么。
让他痛苦的洞。
是一片海。
护工告诉他那片海叫做澜沧海。
费西没有再走向更深处的地方。
他在长云山脚搭起一个简陋的屋子,小屋矗立在白雪皑皑中,只有一点微光在其中闪烁。他把自己的灵魂放在了桌上,他端详着。波浪状的灵魂在舞动,荡漾起一圈圈波纹,它是湛蓝色的,像澜沧海的一个角落。
他的灵魂永远留在了这张小方桌上。
每一个到此的行客都惊诧于这抹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蓝。
如烛火般。
它在燃烧。
费西就在这个光下给住宿的客人讲故事。故事很老,大多都是世界之外的景色:花、树、山、海。没有人觉得这些故事无聊,这些东西在很久以前就消失在这个小世界,他们很好奇费西是怎么知道的。费西常常会说:
“澜沧海之外的景色更加迷人。”
游人们看看天上的海,只是摇了摇头。
在离开这里的时候,房客们都收到了一幅画,那是他们每一个人的肖像画。很简陋,只有黑色线条,而且画的内容大差不差,几乎都是一个样。但是房客们都很开心,这可是一个宿居于此的传奇给他们画的画,他们卷起那些画,藏在自己的衣服里。
费西就在魂火前看着他们跨过门槛,消失在黑潮中。
他没说话。
他也没想事情。
他只是听着耳边骨头的摩擦声。
黑斑又重了些许。
他现在很少去周围的城市,那里太过僵硬,容不下一个破落的流魂。但是现在,他不得不进城一趟了。门扉传出嘎吱声,他悄悄的合上了快有五个春天没关过的门。
随着风。
他闯进了世界。
窗外飘下了雪。
鹅毛一般的雪花抚在窗角,他和那些软管们一起陷在厚厚的床褥之中,他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盯着天花板。
这是他在病房里,在自己的家里穴居的第三次雪冬。
仪器的低吟,房间外时不时传来的缀泣,他早就习以为常。他看了看黑色屏幕上的绿字,那一方小屏幕装着一个人的悲哀与叹惋。他的护工早就出去玩了,估计正在院子的空地上堆雪人。一阵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疾驰而上,他颤颤巍巍的感受着身体的冰冷。
棉花无法自己散发热量,一切的温热都需要靠他的心脏有力泵动。
他听着心跳。
肋骨硌到一本书。书的扉页很干净,只有边角有几道不甚清晰的折痕,他捧着书,上面还残留着些许体温。
护工来的时候,带着几本名人传。他下不来床,所以只能借着这些书消磨时光。
给自己写传记是一种折磨,它强迫你回顾自己所经历的一生,然后才会发现自己竟一事无成。他很好奇那些名人是怎么把自己浅薄的、一张简单的表格就能概括完全的经历写成的一本书,一本和自己的病历簿差不多薄厚的书。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总结自己的生活。
写出来的东西不过半张纸。
飘忽不定,像长在纸上的一个灰黑肥皂泡,它没有绚丽的颜色,只是等着被时间触破。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色彩变淡了。
澜沧海依然在他的身体里激荡不止,所有的色彩都化作一颗颗流星坠入海洋,激起的千层巨浪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化作刺痛。
再睁眼。
他的世界只剩下了黑白。
门锁被人打开。
他看到了自己的护工,对方只剩下一圈模糊的黑边,护工喘着粗气,伸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一粒雪花掉落在他的鼻尖,晕染成小水珠。
无言。
“想出去走走吗?”
护工突然开口,下定决心般推来了角落的轮椅。
“我还想听没有讲完的故事。”
护工给他裹上厚重的保暖衣物,拦腰抱起后轻轻的放在轮椅上。
“澜沧海也有雪景。”
护工看着他无神的眼睛,又把一小捧身上未化开的雪递到了他的面前。那双眸子看到了雪。
“走吧。”
费西站在一方狭小的墓前。
说是墓,不过是一块黑漆漆的碎石块,边角粗暴的指向每一个方向。墓下面躺着的人很普通,大概只是小世界里的无名过客,他的死去也没有人在意,草草的葬礼和凌乱的刻字足以说明。墓里的人是他在长云山捡到的弃婴。
他把这个孩子托给了城市里他认识的人照顾,还送给了孩子自己亲手写的游记。
如今。
草已经快淹没这方墓。
守墓人站在他的身后,用掸子洗刷着费西身上的泥土。
“你的朋友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守墓人又用一只手递来了一本很薄的书,费西看着封面歪歪扭扭的字符,那是他的书。
“他是多久死的?”
守墓人没有回答,只是一昧地清扫这片杂草丛生的墓地。
费西靠在了墓碑旁。
他的头颅望向澜沧海。
静谧的海相当温柔,她的目光也投向了墓园。
他发现自己像无根的浮萍。
“故事的最后主人公找到了他的好朋友,他们一起冲破了澜沧海。”
“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护工推着轮椅,顺带调整着搭在他腿上的小垫子。雪很大,曾经很大,现在空气中只浮着一层寡淡的雪花,呼出的水雾结在他的眼睫上,像无声冻结的泪珠。
他的脸被冻红。
澜沧海又开始兴风作浪。
护工连忙从口袋里拿出了止疼药,按剂量喂给了他。
“澜沧海是我身体里的海吗?”
他的音调显得古怪,他看着路边被雪所覆盖的孤松,枯枝上尽是凌乱的雪花,它不得不弯下脊梁。他没有听到护士的回答。他们只是在一直往前走,轮椅碾过冻硬的淤泥,一条漫长的白线渐渐划到他们面前。
他记得这是一片海。
他的房间是能吹到海风的。
“故事的主人公叫费西。”
他冒出了一句话。
像鱼一样,记不得愁苦,记不得离别,只有自由和幸福篆刻在费西的骨头上。
护士盯着眼前人稀疏的头发,早已不复少年的青黑,反而透显病态的白。护工把轮椅停了下来,就停在漫长的海岸线旁。
“你走过路吗?”护工问道。
海风很冷,撩拨着他的衣服,企图找到一丝裂隙以给予他致命一击。护工同样没有得到他的回答。轮椅承受着他的体重,缺乏锻炼的双臂一点点支撑起身体。护工看着他僵硬的立起身,站在雪地里。
然后。
他开始奔跑。
费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城市里有很多待产妇,但是没有一个孩子会是一个骷髅架子。费西见过那一出生就会奔跑、会随波逐流的人,他们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到底长什么样,但他们会有一个家,一个分不出来谁是谁的温馨的家。
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
他很早以前就写好了一个故事。
魂火燃烧、跳动,皎洁的光芒洒下,他勉强能在黑暗中看到文字。那本故事书摊在桌面上,一行行字整齐的排列在不知名材质的书页上。
故事很浅短。
也很美好。
但费西始终觉得不对劲。
他推开门,一步步走到了他遇见弃婴的地方。
他抬头望去,澜沧海悬挂在天上,汹涌的波涛冲击着世界的天空。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就像挣脱重力束缚般,他的身躯一点点飘起。
离澜沧海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抹黑已经蔓延到了眼眶。
刺骨的寒风钻入他的呼吸道,顺着娇嫩的血管一路向下。从骨缝中钻出的疼痛和肺部的灼热一起炸裂在他的身体里,它们蚕食他宝贵的意识与精神,但他没有停,他害怕停,他奔跑在冰面上。
护工不见了。
就像从没有出现过。
但是他不在意,他知道澜沧海是什么,也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再做过手术。
许久未出现的白大褂们早已给出了他们的裁决。
他还活着。
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而他不想再吊着命,给自己,给所有人一个微不足道的解脱。
冰面发出脆响,他看到了薄如蝉翼的冰面下缓慢游动的鱼。他还想往前奔跑,跑到自己的澜沧海。他是喜欢海的,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开始喜欢广袤无垠的湛蓝,他觉得海一定是温暖的,像母亲的手,粗糙但是充斥爱意。
他不想辜负他们。
但他觉得他们的苦难够深了。
“砰。”
冰面终于撑不起瘦削的影子。比病痛更先挽住他的,是海浪。
他在下沉。
喉管中灌满海水,他的构思反而更加清晰。
他不满意故事的终局。
于是他化作了长云山。
孤独的城。
寂静的山。
惊骇的海。
一个旅者。
一个游魂。
澜沧海下。
长云山上。
相拥。
1. 一个脚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