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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浓郁、橙色的日子青い、濃い、橙色の日
想要待在你身旁 轻轻地居たい、きみの横、そっと
即使失去了色彩色、なくしても
——《蓝色、深色和橙色的日子》青い、濃い、橙色の日
感谢你看到这里!
—>Blank的作者页
—>DustStore的作者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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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日,我在城与城之间的荒野上寻找营生。
荒野没有多少定居者。没有门铃和信箱的人,同样也不会记住别人的样貌与过往。对所有的流浪者和犯罪分子来说,荒野都是极佳的藏身处。可惜,我不属于两种人中的任何一种。我只是个精神上永远饥饿的贪婪者,这份贪婪让我终生无法在同一个地方扎根。过往二十年里,我都像一只工蜂,四处游荡,勤恳地采撷诗歌、故事与传说,偶尔打些零碎短工,好让自己在物质上暂时不至于饿死。
于是此刻,我站在一家路边酒馆的老旧柜台后,把门口大路吹进来的沙土灰尘从桌上拂到地上,再扫出门外。若是下午能多来几个安静的酒鬼,兴许在夜晚来临前,我还能多换上几块面包。
门外是一片无主荒野。世代旅人来来往往的脚印,将遍野荒草踏出几条依稀可辨的道路。酒馆正落在这几条路的交汇处。愿意驻足的人不多,但总归会有人来。比如一刻钟前,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闯进我刚擦过的门廊,径直走向角落那张桌子。他们是今天午饭供应结束后唯二的客人。
其中一位是个身着绿衫,胡须茂密的年长矮人,落座便将背上沉甸甸的书箱卸在地上。他戴着厚风镜,腰挂一串结实厚重的瓶瓶罐罐,落座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半敞的书箱里塞满封皮褪色的厚书,几支泛黄的卷轴散乱地插在缝隙里。和我见过的背着巨大武器或盾牌的工匠和战士完全不同,这大概是位在外界不太常见的矮人学者,我想。
矮人大多偏爱能直接点燃的烈酒,他却只要了杯啤的,点单时还对同伴说,今天不想喝太多,酒只是用于“润滑自己的脑子”。
另一位是个体型瘦高的精灵,兜帽披风下露出几缕乱翘的发丝,透着晴天薄云的蓝白色,外衣也是干净的纯白色。除了明显的尖耳朵之外,面相与刚成年的二十五岁青年人类相差无几,但依我对精灵的了解,我猜他实则已超过二百六十岁。他现在正晃荡着自己那杯“夜游魂Nightwraith”,饶有兴趣地欣赏杯中跃动的磷火。
荒野上会穿纯白色衣物赶路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富豪,更别说是衣摆齐踝、布料精致的长衫。我在上酒时注意到,他衣衫贴身一侧用黑色墨水密密麻麻写满了无数的文字和阵法图形,我实在无法确定究竟是哪种语言——他显然没有频繁洗衣服的习惯,那么我猜他大概至少在清洁法术上颇有造诣。
他们先拿矮人语骂了几句天气,随后忽然换成了人类语,提起一段古老的传说:混乱的上古时期,曾有一个名为“恩伯维尔Emberville”的人族王国,王国的地址不算非常好,没少遭受天灾和饥荒。那之后,国王奥德里克·维兰德御驾亲征,以勇武征服了大陆上的黑龙,令其臣服,并与维兰德一世达成契约,为王国提供了相当的庇佑,维兰德王室自此在西北区域扎下根来,后世称这位征龙之王为维兰德一世。维兰德一世在位期间,领导西部的人类族群迅速开荒拓土,国力颇具规模,而在护国龙的帮助下,整个国家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西部地区的人类自此才得以在勒米希尔大陆上站稳脚跟。
在那个蛮荒年代,维兰德一世与龙合作,确是影响深远的大胆之举,甚至有传言说,现今西部人类在血统上均可追溯至恩伯维尔王国。但这段历史毕竟已过去千年,大半典籍都已散佚不可考,有记录的诸多细节也疑点重重。而国王与黑龙订下的“契约”,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历史谜题。因为其中有一项非常特殊的条款:维兰德一世要求在自己死后十年,由黑龙“复活”自己。
生活在勒米希尔大陆上的人当然都知道龙。即便这种生物早在百年前已接近灭绝,它留下的遗迹仍足以让一代代学者趋之若鹜,倾注心血。仅仅是人与龙的契约,便足以编纂数卷专著,而在这些浩如烟海的契约中,祈求延年益寿者,竟占据了半数之多。
从实际效果来看,此类契约通常仅能以法力遏制一部分的肉体衰老,使契约者的寿命得以延长数月乃至数年。这点能量损耗对龙族而言微不足道,甚至还能在条款上讨价还价。但“复活”完全是另一回事。古往今来,所有可以称之为复生的法术,都无一例外地代价高昂、条件苛刻。至于令自然死亡已经数年的骸骨复活,更只能称之为传说故事。
传说故事。传说故事可是我最感兴趣的领域,我忍不住竖起耳朵,听起他们的讨论。
“……关于这契约的具体条款,学界至今仍有很大争议。”矮人用木酒杯敲了敲桌面,“目前唯一能达成的共识是,这份契约在执行上没有违约的可能性。龙贪婪归贪婪,但绝不会拿自己做不到的事去许诺。所以许多人坚信,既然此事足以载入史册,那必定是真正能够达成的复生术。不然数十年后为何还有人执着地追寻施法细节?”
矮人停下来灌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抹胡子:“但我们都清楚,如今各教会与巫医穷尽数百年心血,也未能触及完美复生的门槛。一条龙,就能轻易办到吗?我反正不信。”
我侧耳听着矮人的长篇大论,留意到他茂密的胡子随着说话吐字上下抖动。“——更重要的是,您知道,在维兰德国王驾崩后,内乱爆发,几名原本有继承权的王子相继遇难,帝国一度濒临分裂。但不到十年,唯一活下来的维兰德正统血脉,女王奥菲利亚,就平息了一切争端,正式继位。那是维兰德国王最年幼的女儿,而不是他本人。我们在那前后也未找到任何关于维兰德国王‘复生’的记录。继续在这个问题上耗费精力,我觉得意义不大。”
“嗯,这些倒也都是事实。”精灵靠在椅背上,信服地点点头,“虽说内乱后数百年里,恩伯维尔王国因近亲通婚而逐渐走向衰落,但彼时的维兰德王室仍是首屈一指的强权。他们认可并载入史册的记载,依旧有相当的参考价值。”
“那,埃因施泰因教授,基于这些史实,您仍然认为维兰德与龙的契约真的实现了?”
“为什么不呢?”名为埃因施泰因的精灵两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维兰德一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类,四十一岁加冕,在位五十九年,对人类来说已经是大半辈子了。说不定他只是没兴趣继续坐那把王椅,在复活后干脆把王冠一丢,去享受平民的自在生活了呢。”
矮人轻轻叹了口气:“教授,和能活上数百年的精灵不同,人类作为短生种,对权力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王公贵族感叹自己时日无多的次数,远比他们厌倦权术的次数要多得多……”
“只是玩笑罢了。”精灵笑了,抬手将杯中幽绿的磷火捏成了一条盘旋的飞龙,“毕竟作为精灵,比起揣摩一个人类国王的心思,我可能和那头黑龙还更有共同话题。杨,就像你说的,龙族贪婪又暴虐,在寻常的交易中,它们会不遗余力地欺骗、耍赖、斤斤计较。但龙不会在有明文记录的契约上玩文字游戏,那对它们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您依然坚持契约真正达成了?”
“嗯哼。我知道,杨,你专注的是各王朝的魔法历史学。实地考古和龙种研究之类的,你都不太感兴趣。”精灵身子微微前倾,噼里啪啦抛出一串复杂术语,“所以我们最新的考古成果是:恩伯维尔东部遗址新出土了一片祭坛遗迹,考古痕检小组的V先生断定,那是奥菲利亚王朝150年前后的建筑遗存,恰好填补了那段历史的空白。”
天哪,一个接一个的专业词汇。我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全神贯注去分辨每个词的含义。
”我们在碑文上发现了黑龙的图腾,虽然磨损严重,但依然能辨认出轮廓。一同出土的还有几块铭刻典籍的石碑和残破的祭器,上面有不少关于‘护国之黑龙’的记载。这显然意味着,奥菲利亚时期维兰德王室仍然与黑龙交好。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这些纹样图形里,黑龙与人类的体型几乎等大,这在维兰德一世乃至更远古的记录里都没有先例。”
“这……”矮人的眉头蹙成了一片连绵的山脉。
“同批出土的文物还证实,奥菲利亚女王的实际在位时长超过了一百五十年。”埃因施泰因教授继续说道,“这显然不是普通人类能做到的。所以我们不妨设想:在奥菲利亚女王在位期间,黑龙不仅活着,而且确实履行了与维兰德国王的契约。”
“您是说……”
“是的,黑龙的故事能传到今天,正是因为奥菲利亚之后的历代王室仍然认可它的存在,并留下了记录和相应的祭仪礼器。”精灵微微颔首,目光灼灼,“由此推测,当年发生的故事,或许是这样的——”
奥菲利亚女王半倚在露台围栏上,遥望远方缓缓沉落的夕阳。几名与她出生入死的亲卫骑士持剑立于身侧,静默不语。今日非同寻常——等候开棺仪式的贵族与官员已悉数聚在院中与院外,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起伏;唯有掌书记录的史官被准许入宫,在仪式场内恭候女王。
女王新近成年,尚还年轻,却已让世人领教了她的雷霆手段。没人说得清她究竟以多少鲜血与尸骨换来了头上这顶沉重的冠冕。劫后余生、仍显破败的城镇终于沐浴在金辉之中,她轻轻叹一口气,转向身侧的骑士:“你说,底下这些人,是更加认可我这个新女王,还是更拥戴灵柩中的那具骸骨?”
骑士缄默不语,只缓缓摇了摇头。
奥菲利亚女王站在这座尚未修缮的宫殿里已数月有余。她的王位比起父亲,甚至比起那些曾鸠占鹊巢的叛党,都显得过于朴素——但她不需要金碧辉煌的装点。奥菲利亚已向所有人证明,即使她是维兰德最小的女儿,她也是够格的王位继承人。登基后的第一周,她便依循法度,如割草般砍下了数十个趁乱中饱私囊的乱臣首级。锋利的重剑与铡刀为她扫清了道路,使她不再需要仰仗旧贵族的“认可”推行改革,新政畅通无阻。恩伯维尔上下无人不知,她既能以仁慈善待建设王国的人民,亦从不避讳在必要时亲手染上鲜血。无人想亲身领教后者。
灵柩马车终于停稳。一方通体绘满符文的沉重大理石棺被抬入殿内。灰尘与泥土簌簌洒落在暗红陈旧的地毯上,但无人顾得上拂拭。女王抬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数名亲信,又从身侧骑士手中接过一柄短匕,刺向自己中指的指尖。
王族血脉的血液滴入石棺四角的符文凹槽。奥菲利亚女王低声吟诵起兄姊口口相传的晦涩咒文,由数十位法师逐层布下的封印逐一浮现在光滑的石棺表面,又逐层向外崩解、粉碎碎。过去的几十年间,无数叛党试图用武力破坏这些封印,甚至妄图用其他带有稀薄王室血脉之人的性命为代价打开石棺,但他们的血液只在石棺上干涸成暗褐的斑痕,因为启棺者的灵魂从未被立誓者认可。等到最后一层封印也化为细碎的尘埃,被风轻柔地剥离,女王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后退、继续保持缄默,随后命骑士上前开棺,完成仪式的最后部分。
石棺启封。骑士们缓缓掀开沉重的棺盖。其中最年轻的一位从未见过维兰德一世,忍不住抢先探头向棺内张望,想确认老国王的容貌是否与壁画中一致——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紧咬下唇直至出血才勉强未打破缄默的禁令。黑暗之中,一只绿色的、属于非人之物的竖瞳,燃烧着幽幽的磷火,正静静地在阴影深处,回望着他的目光。

“然后,一只和人大小相近的幼龙便从棺中钻出来,低吼着朝女王的方向走了几步。消失多年的黑龙重现世间,在场之人无不大惊失色,纷纷拔剑护驾。女王却神色如常,抬手制止了紧张的骑士们,而黑龙如多年前一样,在王国的统治者面前俯首,定下新的护国契约。自此,黑龙复生,恩伯维尔迎来了新的时代。”
我听得入了神,直到精灵满意地掐灭高脚杯上由磷火捏成的飞龙,托起杯子品酒时,我才发觉自己已把同一只杯子来回擦了好几遍,赶忙停手,换了另一只。
矮人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出神地捻着自己绵密的胡须,仿佛能从中扯出些思绪来。他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片刻后他回过神,叫我去续一杯啤酒。
“复生的不是人,而是龙么……”我走近时,还能听见他低声咕哝。等到他灌下新的一大口啤酒,他才终于理好了措辞:“我承认,这的确是个足够有趣的猜想。很大胆,而且很有你的风格,埃因施泰因教授。”
“过奖。”精灵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点了一杯灵感来自极北地区雪山夜景的“图勒Thule”。矮人似乎对酒馆的取名品味很感兴趣,于是要了一杯“浸根珀Rootamber”。
“这杯酒最初的配方要求使用削去外皮的苦叶树根段浸泡,可那种苦叶树长在西北地区在恩伯维尔衰微之后便很少被特地种植了,现代的版本似乎用灰芦根代替。”精灵看了眼我,“而‘图勒’是北境极寒之地的称呼。有传说是所有的龙其实都自那里诞生……”
我转身去切柠檬,他们的讨论仍然在继续。
“先回到刚刚的话题上来,教授。你忽略了一个问题——”教授及时打断了精灵的滔滔不绝,“和龙定下契约是需要沉重代价的。别忘了,维兰德一世征讨黑龙时,黑龙已存世超过千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大地边境沉睡,这是龙步入暮年的特征。即便维兰德一世有意将后代托付给复生的黑龙及其力量,也无法扭转暮年时动荡的局势。若连奥菲利亚都在动乱中遇害,这一纸契约又有何用?”
“嗯……精准的切入点,我承认你扳回一城。杨,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精灵并不因自己的想法被驳倒而恼火,反倒饶有兴致地将椅子再拖近些,脸上的神情比方才更加热切。
“我觉得,黑龙为女王赐福并护佑王国是真,但结合那段混乱不堪的历史,故事或许是这样的……”矮人用力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讲述。
“呼,呼……”
年仅十三岁的奥菲利亚·尤里安娜·维兰德正快步奔跑在杂草丛生的荒废小路上。脸上的碳灰混着汗水,不住往下滴落。她穿着仆从的旧衣,并不合身,已被沿途的灌木扯出好几个口子。可她不敢停下——她太小,太无力了。长途奔波让她疲累到无法思考自己跑了多远,也无暇去想潜入王宫的哥哥是否安全。她只记得哥哥把她推出门,叮嘱她朝这个方向一直跑,去父亲的陵墓里躲起来。那里只有她和家人们才能出入,能够在最混乱的几日里尚且护她周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本该守卫王宫的骑士护卫,竟将刀剑转向了曾发誓保护的人。明明那个早晨他们还在向自己行礼招呼,日头高悬时,他们的佩剑便刺进了长兄的心脏,砍下他的头颅,高高举起——往日的王宫就此沦为地狱。尚且年轻的兄姊在叛党们的围剿下显得如此势单力薄。所有与王室后裔相关之人,及任何坚持拥护老国王的臣属,一夜之间被拖出宅邸,当街残忍杀害。二哥和他的亲信侍卫送她出城后,便不顾她恳求,执意要回去亲手砍下叛党的头颅。奥菲利亚只能继续向前跑,身后的整座王都已燃起熊熊烈焰,把半边天空染成绸缎般的紫红色。
奥菲利亚的思绪连同自己都被脚下的石头绊倒。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她几乎看不清路了,好在碎石滩距离陵墓已经很近。少女勉勉强强爬了起来,紧张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随,才借着微弱的月光检查自己的膝盖和手心——没有流血,但都磨破了皮,还能继续走。她提起衣摆接着迈步,下一秒,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父王,母亲……哥哥……”
空荡荡的陵墓里回荡着奥菲利亚微弱的啜泣声。她蜷成小小的一团,躲在高大的国王胸像后面。荒凉的月光透过石缝间磨损的镂空图样,留下半缕投在奥菲利亚面前。
年幼的公主终于哭累了。一道纤长的阴影缓慢浮现在黑暗中,张开一侧长翼,挡住了那半缕月光。一头绿眼的黑色巨龙俯下身,安抚般舔了舔她的额头。
公主吓了一跳,惊慌地向后摔去,却被一条有韧性的长尾托住了身体。那一瞬,她忽然认出了它的气息——虽夹杂着些许砖石的灰尘味,但更多的是曾令她无比安心的、萦绕在父母身边那种柔软而温暖的气息。
“父王……不,教父?”奥菲利亚伸出手,摸上那温热的鳞片和长棘。黑龙回应以轻柔的呼噜声,像是某种安慰。
“我的孩子。”黑龙并未开口,浑厚的声音却在整个陵墓回荡,那是只有血脉相连的眷属才能理解的奇异语言,“你可是悲痛于流离失所,失去至亲?弱小的孩子啊,你迄今为止的生命过短,难免为片刻的离别而深感伤痛。若你留于此地,我代你的亲族看护你,将你置于无人可寻之处,性命无虞。伤口自会在今后无忧无虑的时日里慢慢愈合。”
“不,教父。我不是悲痛于家人的故去,也不想躲在你双翼之后苟且余生。”
“你可是哀伤于曾被亲近信任者所背叛?弱小的孩子啊,短生的生灵总会沉湎于自相残杀,卷入其中并非你的过错。人类的目光太过短浅,哪怕是你父王最信任的近臣也尚未完全理解他的高瞻远瞩。若你留于我身侧,我能带你如当年的你父亲一样,离开纷争之地,前往最高的山峰与最辽阔的海域,见证世间万物的生灭。等你看待世界的目光不再局限于身边一草一木,当下的痛苦便也不值一提。”
“不,也不是,教父。我不是哀伤于亲近之人的背叛,也不想远离故土、置身事外。”
黑龙轻轻偏过头颅,将视线降到能与奥菲利亚平视:“那么,我年幼的孩子啊,你拒绝了我两次邀请,终究还是来到了此地,来到我面前。弱小的孩子啊,你为何痛哭?”
“因我愤怒。”年幼的公主泪痕未干,却仍用力攥紧拳头,咬着牙睁大眼睛,“我愤怒于这世界的不公——我只能躲在父亲的灵柩旁,却无法保护家人、维护他们的尊严。我太弱小、太无知,无法像兄姊那样以剑与鲜血证明父王和他道路的正直。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和无辜者被阴谋陷害、被肆意屠戮……教父啊,告诉我吧。我该如何获得反抗暴行的力量?当规则与律法皆失效时,我该如何为这个国度带来正义?”
黑龙震惊不已,随即仰天长啸,声震云霄。它俯下身,与公主的双眼对视:“我的孩子,维兰德的血脉啊,你的怒火稚嫩微弱,却灼灼不息。我将助你一臂之力,愿你的怒火能烧尽举国上下所有的不义,以背叛者的骨血铸为新的冠冕,成为下一个真正的女王。”
当夜,所有背叛者因悠远的长啸而夜不能寐。那是藏于传说典籍中、被人们口口相传的,来自这片大陆上最原初之统治者的警告:德不配位者不会长久居于王位之上。他们终将被真正属于此位的继承者追上,以最炽烈的火灼烧余生。

“原本为老国王守墓的黑龙,响应了年幼公主的祈愿,将自己残存的力量尽数赠予了最后的维兰德血脉。此后如同我们先前的推断,奥菲利亚辗转于数个城邦之间,凭借其战术天赋与雷霆手段,迅速从民间集结起一支忠心耿耿的军队。其后数年间,她征讨并收复乱党盘踞之地,五年后重登王位,以维兰德之名加冕。维兰德王室,由此‘死而复生’。”
矮人学者的讲述告一段落,我回味着他描述的种种场景,直到他跟我点了杯“创生之柱Pillars of Creation”,才想起再去收拾杯子。巧得很,这杯酒纪念了一名为救饥民以肉身饲人,死后升入星空化作星云的贤者,因此而活下来的人口口相传纪念这份恩情,而另一种传说称那位贤者其实是龙的化身,否则一个人的身躯不可能喂饱一个城镇的人……
“精彩。一个兼具戏剧色彩和可信度的猜想。”精灵毫不掩饰赞许,“总之,我们的小公主找到了父亲的陵墓,并打动了守护那里的黑龙,借到了它的一部分力量……哪怕这部分原本并不在契约上。很好,这个猜想甚至解释了,为何以贤明仁慈著称的奥菲利亚女王,在后世图腾中却被塑造成战争女神的形象。她在传说里甚至同时司掌战争、军队与律法——若确有黑龙从中协助,她能在刚刚成年时就创下这番伟业,并拥有如此深远的影响力,便都不足为奇了。”
“我个人不会特别重视,呃,后世的宗教崇拜行为——它们反映史实的严谨程度实在太不稳定。但这一点上,你说得对。”矮人缓缓点头。
精灵捏着麦秆,用力搅拌着杯子里剩余的冰块,叮咚作响。“挺好,我随后会整理一篇论文,把你我那些猜想都写进去……不过,杨,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不太符合你研究习惯的问题?”
“愿闻其详。”
精灵把剩余的几块冰丢进嘴里,咬得咯嘣咯嘣:“你不好奇,那头黑龙为什么会守着恩伯维尔吗?”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点上还有什么可怀疑的?黑龙被征服时已将近暮年,战事中恐怕因魔力大量损耗而常年衰老休眠。直至奥菲利亚开始征伐叛党、光复恩伯维尔时,黑龙也未曾频繁现身,以至于长久以来只能以微小的幻影示人,直至数百年后寿尽而终。你知道的,除了在征讨中被当场杀死的那些,龙的死亡一向远离人群,非常安静。”
“那,为什么唯独维兰德一世能和黑龙定下契约?以一个历史学者的视角来看,你觉得一条龙真的会完全臣服于维兰德一世,真的愿意背负他的血亲后代乃至整个王国的未来,而毫无怨言吗?
“唔……”矮人低头陷入了沉思,把鼻子完全埋进了浓密的胡子里。
“来杯‘日照冰崖Frozen Suncliff’,先生。”精灵像是有了什么想法,用手指像敲打琴键般咚咚地敲着桌面,“我就知道你能给我带来灵感!我现在有个能够兼顾我们俩人猜想的点子。这份契约的诞生源头,或许就不是我们一开始想象的那样。这份同盟之所以这么坚固,恐怕也有别的缘故……”
寒冷的风卷起周围的雪片,簌簌地吹至刚刚年满十七岁的奥菲利亚·尤里安娜·维兰德公主脸上。她停下来歇了歇,站在山崖边缘,眺望着下方村庄的农舍与田地。片刻后,她拄着那根削去半截硬皮的树枝,继续向前。
这条路人迹罕至,积雪几近没膝,脚跟踏碎路面的薄冰时总不免打滑。高处的大风几乎把形单影只的奥菲利亚吹得摇摇欲坠,可她只是紧了紧围巾,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上攀。
待到天空彻底变成阴云笼罩的蓝黑色,唯有提灯的微光能勉强分割出天与地的边界,奥菲利亚终于在一处洞口前停下脚步。她扫去洞口白沙般的雪粒,确认寒风没法侵扰洞穴深处,捡拾了一把干草和枯枝升起篝火,又找一块高度适中的干燥岩石,总算得以歇一歇脚。入睡前,她翻出了几张卷好的羊皮纸,就着火光再次确认了上面略有磨损但仍然可辨的文字——“黑龙之契约地,山巅雪覆千年,伊戈尔峰至高处,东望龙焰烽火。”
奥菲利亚轻叹一声,抱膝坐在篝火旁烤着潮湿的衣摆。尽管事不宜迟,但夜间的气温下降过快,自己已经攀登至手脚冰冷,现下寒风冷冽,山路迷蒙,真要登顶也只能等天亮了。
篝火的灰烟升到高处,即将飘出洞口时,整个山洞的顶端猝然在火光下移动起来,墙壁上几块尖锐岩石的影子晃动不已。小公主吃了一惊,刚要起身出洞躲避,洞穴却并未塌陷,反而是洞中的篝火烧得更旺了一些。奥菲利亚举起提灯回过头去,这才看清,山洞的墙壁隐约可见鳞片的纹路,一条巨大的黑龙缓缓转过身,把自己挡风的双翼往里收了收。深处的阴影里露出一双幽绿色的巨眼,疲倦地眨了眨。
“教父。”奥菲利亚并无恐惧,反而露出喜悦的神色,“您知道我会来,是不是?”
“当然,不过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黑龙并未开口,那不属于人类的语言已经传达至奥菲利亚脑海中,“孩子,加冕典礼将近,不去做些准备么?”
奥菲利亚摇摇头:“战争刚刚结束,王都百废待兴,典礼一切从简,教父。”
“你这方面倒是很像你母亲。”黑龙慢慢打了个哈欠,“想必你也不是专程来邀请我参加典礼的……讲讲吧,你在想什么?”
“嗯……我知道您先前是在考验我们。”她说,“您只是因为和父亲的约定,隐藏了自己,对吧?。”
“哦?你不妨说得更清楚些。”
“乱党起义时,边境的三座龙焰烽火台全都熄灭了,所有人都认为王国已经失去了您的庇佑……您放任了他们扩大影响。您看到了我的兄长在处决平民俘虏,您看到了我的姐姐在与乱党交涉……可您什么也没做。您是在等我们中间有人能先处理好自己面前的问题,对吗?”
“你没有说错,孩子,我确实在等。我在等你们中产生一个值得我延续契约的人。但我不能干涉任何人类的自由意志,这是现行契约的规定。”
“可您确实看到我了,我知道的。在我许诺带人帮南边村庄秋收的时候。田地里的麦子差点冻坏了,是您赶走寒流送来了暖风。我见到了云层里您的翅膀。”
“那是现行契约的内容。我仍要保证王国的气候适合人类基本生存,不是么?你的父亲应该告诉过你。”
少女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把提灯放在地上,席地而坐:“父王对您兵戈相向,强行让您忠于父王,辅佐他统治王国,替他降雨调风,护佑边境——这么多年来,您当真从未有过怨言吗?”
“忠于王国?孩子,你并不了解龙。我从未忠于任何人,也从未忠于任何王国。王位对我而言,同一把小椅子也没什么分别。短视的人类总为一个名字、一个荣誉、一顶冠冕而争执不休,乃至自相残杀。可对已经存活上千年的龙而言,重要的只有契约本身的内容罢了。”
“可是,教父。”奥菲利亚轻轻摇摇头,“你被父亲的契约困在这里那么久。”
“这和守着一丛花草、一窝蚂蚁、一片田地,也没有什么区别——若它们同我约定好了。”
寒气十足的晚风吹进洞口,龙稍稍伸出翅膀,替奥菲利亚挡了挡后背。龙息吹散了洞口的积雪。光滑的岩石上,点点青苔依稀可见。
“你太年轻了,孩子。你生在最好的年月,是和平的繁荣年代……可你想过没有,我明明是当年被征讨的那一方,为什么却还护佑恩伯维尔这么多年?
“老维兰德为了唤醒我,确实用了相当暴力的手段。直到我冷静下来,他告诉我,极端的干旱后是又一年的欠收,这片荒芜干裂的土地已经养不活任何人。人类无处可去,所以他们聚在一起,把最后的希望赌在了我身上。要么我帮助他们,我们一同活下去;要么他们只能用龙血来滋养种不出粮食的土地,喂养饥饿的孩子们。
“我起先不信,我见过太多贪婪的物种编造无数的苦难来招摇撞骗。于是我在他们的驻军处降下了一场远超寻常规模的暴雨。结果老维兰德根本不管那些被冲走的甲胄和武器,只是和其他人不停更换接水的桶,再向高处干涸的水窖里转移。
“人的斗争当真没有意义吗?许多生命都需要靠相互争夺来获取生存的空间和物质,但那也终归只是其生命中的一小部分。的确有人在为眼前的私利互相厮杀,但更多的人即便弱小,也在拼了命地活下去。我帮助你们,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不必对你们刻薄或残暴,那只会迫使你们来屠戮我。我们保持些距离,能互相看到,就足够了。”
奥菲利亚望着龙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已经衰老的黑龙是沉默的龙种,其中并无可辨的善意,可也无半点虚伪。
“所以……父王其实是把王国留给了您?”
“谈不上,他只是让我自己决定契约对象和内容是否需要更改。我们定下的契约的第一条,便是我不会干涉人的自由意志。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王国,不是我的,我只是用点简单的手段,让你们更容易活下来而已。所以,你大老远找上来,是想跟我谈什么条件?”
奥菲利亚静静看了黑龙许久,忽然把原本在篝火边烤着的干粮拿起,掰下一半,举高到不能再高的程度,晃了晃。龙瞄了一眼,探头过来,一舌头卷走了。
“味道如何?那是您保下的那片麦子做出来的。”奥菲利亚笑着,轻轻摸了摸龙爪上粗糙的鳞片,“我以后还想种更多的麦子,养活更多的人。您以后也继续多为我下些雨,好不好?”
黑龙沉默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唉……那又花不了什么力气,陛下。”
“回去之后,我会告诉所有人,让他们把您的事情刻在石板上,记在书本上——我们会永远记着您的。哪怕我们的寿命于您不过瞬息,您也会是我们永远的朋友,此前是,此后也是,教父。我会让恩伯维尔重新焕发生机,您会愿意像父王过去那样爱着我们的。”
“哼……难怪听说新女王很会收买人心。你确实比老维兰德更有趣一些。别让我失望,小女王。”

“先生们。”我抓到时机,抬手示意,“非常抱歉打断你们的交流,但本店在一小时后打烊。”
矮人露出懊丧的表情,叹了口气。“嗯,谢谢提醒。麻烦最后再给我来杯……嗯……精灵特调吧,‘苔露Mossdew’,看起来度数没那么高,我还要赶路。”
“没问题。您呢,精灵先生,需不需要点别的?”
“喔,那我要矮人特调,‘熔岩之心Lavacore’。我敢拿半枚银币跟你打赌,它用的是黑麦酒。”那位精灵看起来倒不怎么着急。
我转身去取雪克壶。当我把两个杯子端到他们面前,正要退回去最后一次检查酒柜时,精灵却叫住了我:“先生,您刚才听了全程。您对我们提到的历史猜想有何种想法?”
“您在问我吗?”我愣了一下,“可我,呃,我并非任何方面的学者,只是一个爱好传说和故事的吟游诗人,也无意偷听。”
“是的,但那并不重要。”精灵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认真,“实际上,您比我的学生认真得多。我们也确实需要从那些学术讨论中脱离出来,休息一会儿了。”他说着,把一枚银币递给我,“包括刚刚的赌约。我承认,白兰地也是广受我的矮人朋友们所喜爱的一款基酒。”
“谢谢您。”我接过银币,犹豫了一下,把抹布搭在肩上,“实际上,唔,如果真的让我去思考这段历史发生了什么的话……”
雪山顶部的洞窟口,奥菲利亚解下被雪覆盖的披肩,随手搭在冰冷的石壁上。北风灌进她的领口,细密的刺痛从颧骨蔓延到耳尖,可她只觉得痛快——某种滚烫的、横冲直撞的情绪堵在胸腔里,需要这股寒意来压一压。
她攥紧掌心的石头,金色纹路在指缝间明明灭灭,和她自己的心跳一样急促。从昨晚到现在,这颗石头一直在她怀里发烫。她策马跑了整整一夜,湿透的靴子陷在积雪中,头发被风吹成乱糟糟的一团。可她根本不在乎。
她直起腰,对着那片深邃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声——
“龙,或者王后,母亲——您随意挑一个喜欢的称呼吧。出来见我!”
大约十三个小时之前,恩伯维尔王宫的遗物储藏室里,提灯的光昏黄而安静,掠过蒙尘的书脊,掠过褪色的挂毯。登基第三年的奥菲利亚穿着素色长裙,赤脚踩在旧地毯上,像小时候那样悄悄溜进这间如今很少有人踏足的房间。她很少来——走廊里的风总吹得她眼睛发酸,至少她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今晚不知怎的,她就是想来看看。
她把灯放在桌上,伸手拿起一个首饰匣子。那匣子小巧玲珑,暗红色的木质表面刻着细密的藤蔓花纹,缠绕着小小的铃兰花。她记得母亲戴过一条镶着铃兰花的项链,每次弯腰抱她的时候,那朵银制的小花就会轻轻晃荡,发出极其细微的碰撞声。
她轻轻打开匣盖。里面空了大半,只剩两三对珍珠耳坠,一条断了一半的银链子,还有一枚小小的、镶着暗红宝石的冠冕,纤细得近乎脆弱。奥菲利亚记得母亲戴它时的样子,记得她低头微笑时,宝石在晚宴烛光下闪动的光泽。她把冠冕拿起来,对着提灯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小时候的恶作剧。匣子有个隐蔽的夹层,是她无意间发现的。五岁那年,她偷偷往里面藏了几颗糖,想着等下次母亲打开匣子时给她一个惊喜。可还没来得及说,母亲就病倒了。再后来,那个房间被父亲上了锁,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探进夹层的缝隙,轻轻一推。
没有糖果。只有一块石头。一块深色的、半透明的石头,安静地躺在里面。
那石头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里。不是玉石,也不是象牙或者宝石。温热。她一愣,把石头凑近提灯。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缓缓浮现,流动,相互缠绕,越来越清晰。她眯起眼睛辨认那些纹路。在特定的角度下,它们组成了一行字。
“龙栖息在北方……”
后半句融进了石头的内部,像沉入水底的墨。奥菲利亚的手指收紧,石头贴着她的掌心,那股温热顺着脉搏逆行向上,涌进胸腔。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母亲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得像雪,却还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五岁的她不懂,只是趴在床边哭,抓着母亲的手指不肯放开。后来侍女把她抱走,她隔着门缝看见父亲站在床边,背影佝偻,肩膀微微颤抖。再后来,母亲下葬,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她手里攥着一小束铃兰花,花瓣被风吹散了,落在漆黑的棺木上。
她猛地站起身,匣子从膝上滑落,“啪”地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攥着那块石头,快步往外走。提灯被她忘在了桌上,光线在身后渐渐缩小成一个昏黄的圆点。
那晚,奥菲利亚女王独自策马出了宫门。她没有告诉任何近臣,只对贴身侍女说,自己需要休息两日。
“出来见我!”
声音撞碎在洞壁间,散成细小的回音,然后被黑暗吞没。
沉默。长长的、几乎令她牙根发痒的沉默。久到奥菲利亚开始怀疑这块石头只是个恶作剧,久到她的手指开始发僵,久到她已经可以转过身去,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行。”她气到极处反而笑出来了,“不出来是吧。那我就在这儿等着。反正我请了两天假,我有的是时——”
然后黑暗动了。
洞壁上那些巨大的阴影开始收缩,像退潮的水,缓慢地、无声地向内收拢、变形。那双覆盖了整面墙壁的龙翼缓缓抬起,又在某种柔和的意志下慢慢收起,鳞片摩擦的声音像雨落在石头上。巨大的身形缩小、缩小,最终,一位身形瘦削的女性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穿着旧长袍,深绿色的袍摆沾着尘土和细碎的石屑。她的眼眸是绿色的,和龙一模一样的绿色,只是更柔和,更温暖。她的面容和二十年前没有一丝变化。眉眼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甚至鬓边那缕总是滑落下来的碎发。
“奥菲利亚,你长大了。”属于母亲的,温和又微微沙哑的声音。二十年了,没什么变化。
眼泪先涌出来,可紧跟在后面的是一股压了很久的东西——又酸又涨,堵在喉咙口,让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长大了?”她眼眶通红,“可您看看我变成什么样了。我登基才十六岁,一开始什么都不会;去年,北方的矿区粮食歉收,贵族们坐在议事厅里吵了三天三夜,谁也不肯拿自己的粮仓出来赈灾。我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站到天亮,最后把狩猎场的存粮全调了出去。每一项法条都要吵好久的架,每一项政策都得研究上几个月半年,战后的各个地方都等着我去缝缝补补。我现在瘦了好多。您从没来看过我。”
“奥菲利亚——”
“母亲,”她打断她,眼泪终于滑下来,可嘴角还倔强地翘着,“您消失之前,能不能至少告诉我一声?哪怕留封信说‘妈妈不是死了是变成龙去北方了’——我五岁,我可能听不懂,但我长大以后总会懂的。可您什么都没说。我都快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坚持到现在了,才知道自己本来不用那么伤心的。”
王后站在几步之外,瘦削的身影在硕大的山洞前显得有些单薄。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龙必须远离恩伯维尔。我们该怎么告诉他们,你是龙的孩子?血统不应该束缚你的人生,王国是属于人类的。”
她走上前一步,伸手想碰女儿的脸,奥菲利亚侧了侧头,没躲开,也没有迎上来。那只手顿了顿,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对不起,”母亲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这些年让你一个人……对不起。”
奥菲利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想说“你知道那些夜晚我睡不着有多害怕吗”,想说“你们欠了我二十年”。可那些话在喉咙全都哽住了,最终变成一声破碎的抽泣,她往前一扑,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
黑暗里又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微微摇晃的,带着旧伤而笨拙的脚步声。
奥菲利亚从母亲肩头抬起头来,看见奥德里克·维兰德先生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暗绿色的鳞片从眉心生蔓延到额角,又顺着脖颈往下隐进领口。头顶探出两根短而钝的硬质弯角。他的脸上多了皱纹,可五官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她五岁那年趴在床边嚎啕大哭时,就是这张脸俯下来,用粗糙的掌心替她擦眼泪。
老国王站在几步之外,有点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角。他张嘴又闭上,犹豫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活人:“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有点吓人?”
“……是。”奥菲利亚说。
老国王像是受了打击,表情垮了一下。
“可您本来就挺吓人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小时候您打完仗回来,盔甲上全是泥,胡子拉碴的,我第一回看见您直接吓哭了。侍女们哄了半天我才认出您。”
维兰德愣了一秒,然后“哈”地笑出声来,笑声也比当年粗糙了许多。他张开手臂,奥菲利亚从母亲怀里挣出来,跑过去跳起来,像五岁那年一样挂在他脖子上。鳞片扎着她的脸颊和手臂,粗糙而温热。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硫磺味道,闻到他衣领上残留的、属于旧日时光的、若有若无的松木气息。
“您怎么不告诉我?”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母亲不让我知道也就算了,您也想一个人扛着?”
老国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沙哑而低沉:“我答应过你母亲。龙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况且——”他顿了顿,“万一我的身体撑不住呢?与其让你再失去一次父亲,不如从一开始就当作……我已经不在了。”
“你闻起来也像硫磺和石头。”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的母亲把她的一切分了我一半。龙息、龙血、龙鳞,强行渡进一个人类的身体里,总要留下痕迹。”他抬了抬手,暗绿色的鳞片在光线下泛着冷光。“我只是还不想就这么走……我还没看到你登基呢。”
“你父亲不让我告诉你,”王后说,语气里有一点无奈的纵容,“他想让你没有牵绊,放手去做。你不必顾虑,他还能继续活,不过走不了太远的路了。”
“多远?”奥菲利亚问。
“走到洞口晒晒太阳还是可以的。”老国王嘟囔了一句,换来王后一个轻轻的白眼。她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推了一把老国王的肩膀。“行了,”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调子,“别在这儿站着了。洞口的石头上晒太阳暖和,你泡茶去。”
“又是我泡?”维兰德嘟囔了一句,可已经松开了奥菲利亚,转身往洞内走。走路的摇晃比当年更明显了一点,可步子还算稳。奥菲利亚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父王。”
“嗯?”他回过头。
她指了指他身后:“您有角了,那现在您有尾巴吗?”
老国王鳞片覆盖的脸居然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点。他飞快地转过身,加快步子走进了黑暗深处,丢下一句含含糊糊的“我去烧水”。
王后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揽过女儿的肩:“走,坐外面去。”
奥菲利亚坐在母亲身边,膝盖蜷起,双臂环着腿。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头看着远处的雪山轮廓。
老国王端着石杯从洞里走出来,走路一晃一晃的,三个杯子在他手里勉强保持着平衡。他在奥菲利亚另一边坐下,把杯子递给她。里面是琥珀色的热茶,冒着白气。
“尝尝,”他说,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奥菲利亚接过来抿了一口。草根的味道,微甜,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她左右看了看——母亲在左边,父亲在右边,阳光在前面。
“还行。”她说,“下次少放点糖。”
老国王哼了一声,可眼角堆起的纹路出卖了他。王后在旁边悄悄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茶,低头吹了吹热气。
风从洞口经过,卷着远处雪山的气息。奥菲利亚望着父母的侧脸捧着杯子,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把脸转回来,盯着面前的茶,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阳光从三人的头顶缓缓移向西边。雪山之上,晴空万里。风里带着冷冰冰的雪和热腾腾的茶的气味。
她想,她还可以再多坐一会儿。

我讲完之后,精灵和矮人都没接话。沉默在桌面上慢慢摊开。我担心是自己讲得太细,把一段传说扯成了家长里短,让他们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精灵率先打破了安静,把空杯往前推了推,语气比先前松快了不少:“我不得不说,这个故事走得相当远。很有想象力——甚至可以说,大胆前卫。”他顿了顿,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您有没有考虑过把这些写成诗,或者小说?虽说隔行如隔山,但我觉得您这条路走得通。”
“您过奖了。”我低头把抹布叠了一折,“不过是搬弄辞藻,添油加醋罢了。”
矮人这会儿才从“苔露”的后劲里缓过来——很遗憾他赌错了,这是一款蒸馏烈酒。他把脸从胡子里抬起来,红着耳根咳嗽了两声,闷声说了句“有意思”,然后利落地扎紧了书箱的皮带。两人结了酒钱,朝我随意挥了挥手,像来时一样推开店门,被夜色收走了身影。门板合拢前,风灌进来一小股,带着傍晚的荒野上干草和沙土的气味。
他们的脚步声在门外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我把最后一只玻璃杯擦干,翻扣回架子上,锁好柜门,逐一吹熄柜台上的蜡烛。屋角只剩下那盏我带来的油灯还亮着,我随手捏了个火花术,将它点燃得更旺些,为我照亮后巷的门。
明天,这条路上还会有人来。或许,其中真的有龙的血脉呢?
我开始迫切地期待明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