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家贫,自幼喜爱读书,年方25便考取了进士,迎娶了礼部尚书刘衎之女,一年后便得一女,可谓风光无限。
春分时节,张璞携家眷外出赏春,路遇非僧非道一叟,着非白非黑一袍,驾非牛非马一骑,老叟见之,笑道:张大人可谓是“功成名就”者啊!
张璞见老叟不凡,不敢怠慢,只身下车对老叟行了一礼。
“非是后辈得意,只是多年苦读摘得硕果,不负双亲,故暂且喜乐罢了。”
老叟叹道:张大人岂不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之理?此时骄纵,一帆风顺,未来不免有水溢之凶,金块珠砾必失其一,直到那时,该当如何?
张璞听了,心下不爽,但不好发作,只得称喏,拂袖离去。
两年后,张璞又得一女,同年,哥嫂亡故,遗孑代为收养。
不知过去几多年数,昔日幼女已亭亭玉立,张璞听封吴郡太守,经彭泽奔向姑苏。
······
船行到庐山脚下时,天色陡然暗了。
张璞从船舱里走出来,看见两岸的山影压在水面上,像一匹浸透了墨的青布。江风里夹着腥气,说不清是鱼还是别的什么。
"父亲,"大女儿从身后唤他,"前面那座庙,我们能不能去看看?"
张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江岸岩石上,果然有一座灰瓦小庙,门楣低矮,檐角生了厚厚的青苔。他认得,那是祭祀庐山君的小祠。这一带往来商旅,多少会去烧柱香。
"去吧,"他捋了捋胡须,"速去速回。"
两个女儿欢喜地提了裙摆下船,婢女翠儿跟在后面。
张璞是吴郡太守,此番走马上任,带了家眷和亡兄的遗孤。亡兄去得早,留下一个女儿,与他亲生二女一般年纪,从小养在一处,外人分不出谁是谁。船行数日,孩子们闷坏了。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三人回来了。翠儿走在最后,脸上带着憋不住的笑意。
"笑什么?"张璞问。
翠儿扑哧一声:"老爷,方才在庙里,我指着那神像逗小姐们玩,说'把你们配给他······
"胡闹!"张璞沉下脸,"神祠之内,岂可戏言?"
翠儿缩了缩脖子,两个女儿也低了头。张璞罚她们每人抄三遍《女诫》,便回舱里歇息了。
入夜,船泊江心,张璞的妻子刘氏突然从梦中惊醒,面色煞白。
"怎么了?"张璞翻身坐起。
刘氏攥着他的袖子,声音发颤:"我梦见……一个人站在床头,说他是庐山君。他说……他说感念我们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他,特来下聘。"
张璞愣住。
"荒谬。"他披衣下床,"不过是翠儿那丫头的浑话,哪有鬼神当真来提亲的?"
"可那梦里……"刘氏的眼睛在烛光里忽明忽暗,"他说他派了主簿在岸上等着。还说……若不应允,明日船行,必有不测。"
张璞在舱里踱了三步,断然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明日一早,我们起锚开船。"
第二天是个阴天。
船夫解了缆绳,张璞命人摇橹离岸,他心里到底有几分不踏实,便站在船头望着江面,水面平得像一面铜镜,连涟漪都没有。
"怪了,"船夫嘀咕,"这一段本是急流,今日怎么走不动?"
橹划下去,水纹荡开,船身却纹丝不动。
船夫们换了长篙撑底,篙尖戳进江泥里,拔出来时带了一股黑水,船还是没动。
张璞的脸色变了,舱里的女眷已经听见动静,刘氏掀帘出来,嘴唇哆嗦着没说话,只望着江面。
江水不知何时泛了浑,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涌。张璞看见船帮两侧的水纹齐齐往一个方向旋,仿佛江底有一只巨大的手托住了船底。
"老爷……"一个船夫颤着声音喊。
岸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那人穿着青灰色的袍子,隔得太远,看不清面目,只是很安静地立在那里,朝船的方向微微拱手。
那是个等人赴约的姿势。
张璞的脑子里嗡地一响。
船舱里忽然传来翠儿的哭喊:"老爷!我错了!我昨天不该······"
张璞没回头;他盯着岸上那个人影,一字一顿地说:"把翠儿绑了,沉下去。"
"老爷!"刘氏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那丫头不过一句戏言……"
"一句戏言?"张璞猛地转身,眼睛里全是血丝,"你看看这船!看看这水!神意已明,他是要我们履约!"
船身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晃得极重,所有人都站立不稳,几个小厮跌倒在甲板上。刘氏听见舱里传来女儿的哭声,她自己却哭不出来了。
"不能沉翠儿。"刘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很稳。
"你说什么?"
"翠儿只是玩笑,把玩笑当真,岂不让神明笑我们糊涂?"她抬起头,看着张璞,"要沉,就沉一个女儿。"
张璞怔住了。
"萍儿、菱儿、还是凝儿?"刘氏问他,目光扫过船舱里三个缩成一团的女孩,看不出半点偏爱,"你选。你是一家之主。"
三个女孩同时抬起头,张璞看见六只眼睛望着自己,其中一双眼尤其亮,是亡兄的孤女凝儿,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镇定。
张璞别开视线。
他爬上了飞庐,那是船顶的一间小舱,平时堆些杂物,他背对着所有人说:"你决定。"
刘氏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三个女孩中间,弯腰抱住了凝儿,那是她丈夫亡兄的孩子,从小养在膝下,与亲生无二。
"好孩子,"刘氏在她耳边说,"你不是我生的,但娘养了你十年。今天娘求你一件事。"
凝儿不哭不闹,安静地看着她。
"替妹妹们去。"
水花溅起的时候,张璞没有回头。他听见甲板上一片哭声,然后船身猛然一震,开始动了。
橹划开水面的声音响起来,船在往前走。
张璞慢慢从飞庐上爬下来,脚踩在甲板上,看见刘氏靠着桅杆坐着,脸色惨白;两个女儿抱着她哭,翠儿跪在一边磕头。江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船走了大约一里地。
张璞的目光忽然定住了,舱门口坐着一个人。
凝儿。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船。
刘氏的哭声骤然停了。
"凝儿?"张璞的嗓音变了。
"父亲。"凝儿抬起头,嘴唇青紫,"水底下有屋子,很好看的屋子,一位穿青衣的人让我上来了。"
张璞盯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身冲向了船舱里真正的女儿。
萍儿和菱儿还抱着母亲,他一把将她们拎开,从最里面的角落里拽出第三个姑娘,那姑娘抬起头,是翠儿。
凝儿还在门槛上坐着,一动不动。
张璞回过头,甲板上没有人了。两个女儿、刘氏、翠儿、船夫们——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惊恐地望着门槛的方向,他们看的不是凝儿。
他们看的是张璞身后。
张璞慢慢转过身,凝儿站在那里,浑身滴水,冲他笑了一下。
"父亲,妹妹们都在呢。"
张璞的脑子像被人重重敲了一记。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让妻子选一个女儿沉江,妻子选了凝儿;现在凝儿回来了,那……刚才舱里陪在刘氏身边的"两个女儿"是谁?
他一把掀开船舱的帘子,刘氏还抱着两个女孩哭,那两个女孩齐齐抬头。
张璞后退了一步。
那两张脸,一个像萍儿,一个像菱儿。但他认得自己的女儿,他看得出,那眼角眉梢的弧度,差了那么一丝丝。
"你把萍儿和菱儿怎么了?"他冲着凝儿吼。
凝儿歪了歪头:"她们好好的呀。"
"人呢?!"
凝儿指了指江面;船行过的地方,水波平复如初。
张璞忽然笑了,他笑得像一头困兽,笑声在江面上荡开,惊起几只水鸟。
然后他不笑了。他走到舱里,一手一个,把"萍儿"和"菱儿"拎起来。那两个女孩发出哭声,但声音也差了那么一丝丝,像隔了一层水听来的。
"都下去。"张璞的声音很平静,"我张璞的女儿,不能替,也不能假!一个换一个?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刘氏扑上来拦他,张璞一脚踢开了她。
"我自己送。"
他一手牵一个,走到船舷边;两个水做的女儿望着他,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
"替我对庐君说,"张璞低头看着江面,"我张璞不欠他的。一个都不欠。"
他松开了手。
水花溅起来的时候,张璞没有闭眼,他看见了,在水花最深处,有一点青灰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然后船又猛地一震,朝着下游飞速滑去,江风灌进船舱,张璞踉跄着站稳,听见身后传来刘氏的嚎哭。
他慢慢回头。
三个人站在甲板上。
凝儿、萍儿、菱儿,头发都是干的。
岸上那个青灰色的人影不知何时走到了水边,朝船的方向又拱了拱手,然后转身,一步一步隐入了山林。
张璞瘫坐在甲板上。
过了很久,船夫来报,说前方码头有个人等着,自称是庐山君的主簿,要见老爷。
张璞站起来,整理了衣冠。
主簿是个面目清癯的中年人,见了张璞,长揖到地。
"我家主人说——"主簿抬起脸,"知鬼神非匹,又敬君之义,故悉还二女。"
张璞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们……是真的吗?"
主簿笑了一下:"刚才江上,确曾有过第四个在场者,但那不是我家主人。"
"那是谁?"
"是一个父亲。"
主簿退了三步,转身走了,张璞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飞庐上背对着所有人那一刻,当时他看不见甲板上发生了什么,但他听见了水声,只有一道水声。
可后来沉下去的是两个。
多出来的那一道,是谁替他沉的?
他忽然不敢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