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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
我的视野里,不只是岭北的树,还有一个人。
一个苦行僧。
像岭北的树一样,他很瘦削,裸露在外的皮肤与枯树皮别无二致。他一步步沿着新修的路向上走,原本土黄却已泛白的僧袍随风飘动。我知道他要去哪里,是一座荒凉了很久的寺庙。那小庙藏在桃花峪的小山坳里,这是除了当地僧人以外没人能想到的。
我曾听说过那座小庙,它叫桃峪寺。
推开车门,我到底是压制不住好奇心,随着那位僧人慢慢的走。我逃离车辆沉闷的皮革腥味,感受着岭北的风。
沙哑,但是能让人哆嗦。
和岭南的风不一,这里的风总是很粗暴,很少见着柔和似水的时候。沥青路消失在脚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土路,然后是青石板。僧人的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梵语,依然前行,直到跨过几近腐朽的门槛。我看见了一座佛塔,佛塔内盈动的火苗在跳跃,照亮一位小僧,他敲打着紫钵,吟诵经文。
我前面的苦行僧消失在了几间小屋的阴影中,只留了我一人于这间古寺。
我是第一次来到如此冷清的古地,就连承接香火的铜鼎都已积上一层薄灰。黑瓦白墙,似有江南风味,但是终究染上了一抹黄。古塔很老了,至少我看不出是何朝何代何人所为,只知它承受了无数岁月的磨砺。
一个修行的好地方。
我忽然有些羡慕这里的僧人,与世隔绝,物我两忘。
顺着木阶,塔顶是一个铜黄的钟,一个老僧人在看着经籍。这是我第一次在陌生的寺庙敲钟,我觉得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钟声回荡,和着诵经声。
失
第二次来到桃峪寺,是参加友人父亲的葬礼。
淡淡的雨雾笼罩着庙宇中的每一个人,来的大多是老人,斑白的双鬓诉尽了岁月的沧桑。他们看着那一个小巧而精美的木盒被僧人放入墓穴,盖上石板,他们没有哭,只是木讷。
友人没有打着黑伞,站在被雨水浸润的墓前。他和众人一样,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捧灰,被埋入不见天日的地方。桃峪寺的僧人多了几位,他们用各式各样的法器念诵着。
葬礼在法礼中结束,空留一群失魂落魄的人,还有钟鸣。
送离友人父亲的朋友们后,我们登上了山,看着朦胧的山寺。
“你说这世界上有魂灵吗?”友人突然发问。“也许有吧。”我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
友人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远方。我也许知道他在看什么,那是远在千里外的建筑,是友人的父亲留在世界上的灰色巨兽。
一条从小村直达黄河的水渠。
“所以他究尽是败给了天?”
友人飘下一句话,转身回了房。
天自然是舍不得人在世间消散,所以他流了泪,那泪水来到人间,也便化作了雨,以此祭奠逝去之人。
那一天夜,我们住在了寺里的两间木房。夜里很静,我几乎能听到河水奔流,卷起的鹅卵石碰撞在山崖的声音。
然后我听到了似有似无的缀泣。
雨又开始席卷这小山坳,我轻柔地推开了房门,几乎做到了自己的极致。院子的尽头,是一阙桃枝,新生的花骨朵在接受雨的捶打与撕扯,花瓣一片片下落,只剩下残余的花蕊。
友人就站在那一阙桃花前,他的父亲就沉眠于树下。
生
也许是十年?那方腐朽的门槛换成了青石,当小篆云从不高的石坎上跨过,我到底还是来到了这里,携妻和我们共育的孩子。
城市的喧嚣远不不上这里的静谧,妻也为篆云操劳了许久,我觉得是该找个好点的地方修身养性。
当初的小僧人依然挺拔如松,只是略微苍老了些许,他依然在诵经,诵完经就来到院子里扫地,那些叶子很服帖的顺着他的动作而聚成一团。
我们仍旧在客房住下,篆云终于玩累了,坐在妻的怀里玩弄着一个竹节小人。他又指着客房里的横木板凳,说那像一条大狗。妻笑盈盈的应答着他的话,在他粉嫩的面颊上留下一吻。我接过篆云,也像妻一样靠近他的面庞,小手却死死地抵住了我的脸,直嘟囔着我的胡子很扎人。
篆云又回到了妻的怀里,只是变乖了很多,不多时,就在妻的怀里陷入了轻眠。安顿好行李,我轻轻关上门,来到了那座佛塔。进塔之前,我先给友人通了一个电话。
自三年前友人离开这座城市,一头扎入西部高原后,我们已很少见面,大多是用电话通信。我看到了屏幕里面色红中透紫的友人,还有他身后的一群孩子。
支教还顺利吗,我问道。你看看我身后的孩子们!他们都在读书!他的声音像穿过狂风,不太清晰的从扬声器里传出。
友人很快挂断了电话,因为一个看着与篆云同龄的小女生举起了手,向友人请教问题。他的笑容很张扬,带着独属于高原的奔放气息。
他完成了他父亲的愿:和他父亲一样穿梭在乡野之中。
我请了几柱香,零星的火焰散为烟尘,被我插入香火鼎以祈求顺遂平安。佛塔里自然是高大的佛像,和十年前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塔顶的老僧人变得更老,佝偻的身躯陷在竹椅里,手上依然拿着经书。
钟鸣。
“闻钟声,烦恼轻。”
钟鸣。
“智慧长,菩提生。”
钟鸣。
“离地狱,出火坑。”
钟鸣。
“愿成佛,度众生。”
浑厚的钟声在塔顶飘扬而出,字节从枯嗓中生出。
“施主,入秋了。”
我看向钟面,那里映照着我的面庞:青黑的头发渐渐渗入白丝,眼尾的皱纹被肌肉所牵动。
我听到了妻和篆云在玩耍,从小窗望出,篆云正在给妻带上一朵刚从野地中摘下,混杂着水汽的雏菊。小花别在妻的耳后,她拭去篆云脸上的泥。
几千里外奔腾的水流声如骏马嘶鸣,高原上的孩子们和篆云一样洋溢的笑。
“是啊,入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