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诞生于黑夜,
我仓惶地奔跑,在丛林中。
生活于白昼,
粗壮的树干挡住我的去路。金子般的阳光透过头顶苍翠茂密的树冠。光斑照在汩汩的清澈的溪流底,五光十色的石子衬着游动的鱼儿——又变成游动的骨头;照在湿滑的青苔上,它们黏滑得像尚未凝固的血液,却是暗淡的墨绿色;照在缠绕在一起露出地面的树根上部——至于那些蜿蜒深入地下的部分,生活在黑暗之中,永无见天之日。
血液在溪流中开出一朵朵鲜艳的花。从绽放到枯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于我而言是短小得可怜。正如我对我的母亲而言,无所谓的渺小得可怜。也如母亲对她的母亲而言… …花瓣落下,化作游鱼,又化作枯骨,最后融于水中,流向大海。我抬头望去,强烈的阳光刺着我的眼,温暖着我残破的身躯。这神圣的光芒,却无法洁净我们的母亲。我看见她在腐烂,在堕落,在与污秽同流合污。可她仍然是我们的母亲!我们生于她,死于她。我听见,她在哭泣。她在呼唤我的名字,呼唤我回到她的身边。是她指引我走向圣洁,走向最后的光芒。“我愿永远和您在一起!”
我前行。我用十个指头勾住缕缕阳光,像弹奏琵琶一样,拉起,松开。它们是愉悦,是刺痛,还是毫无感觉地,发出奇妙的声音。它们击穿我的大脑,我的心脏,是我心灵上唯一的慰藉。
我来到海边,赤足在沙滩上摇摆,金黄的沙粒黏在脚底。每一步都在撕扯着我的身躯,却不能留下一丝足迹。我的影子随我一同去啊!我嫌恶地拍打惨白的脸颊。我已无一滴血液可以献给母亲。“您会怪罪您忠诚的孩子吗?我是那么的爱您。”湛蓝的天空,广阔的大海。我乞求她的宽恕,奢求她的爱。
我向浪花移去。我拾起破旧的灰白的渔网,撕下不规则的一片,披在头上;我裹上白云织成的布条——我用我的虔诚、我的信仰,向魔鬼换取它。今天我会是母亲的新娘吗?我一步一步走向深蓝的大海。布条只稀疏的在我的身体上绕了几圈,腥咸的海风把它向后方吹去——连同我干焦枯黄的头发。海燕在歌颂我的勇敢,却啄去我的跳动的心脏。
我怔立在海水前,洁白的浪花拍醒了我。它们亲吻我干瘦的脚踝,轻柔地,一下又一下。我醒悟过来,颤抖地跪下,用尖锐的声音高唱着母亲的赞歌作为赎罪:我竟去污蔑她受了玷污——我圣洁的母亲! 您是否还能原谅我?我哭泣着,我忏悔着。我颤抖的身体不堪重负,向前倒去。
海水接纳了我,用它温暖的臂弯拥抱我。鲸亲吻我的躯体,鱼群环绕着我。我听见海妖魅惑的歌声和水流暗涌。我漂浮在母亲的汁液中,宛如一个婴儿蜷缩在羊水中,一切都回到原点。海水压迫着我,像一对恋人应行之事。我缓缓沉入黑暗,在母亲的怀抱中安然入睡。我的血肉在腐烂,在回到大海。
死亡于行星,
最终的我,只留下一具枯骨,隐匿在海底,与未知作伴。海底之中,是什么东西在悄悄从我的身旁离去?“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又从何而来?而我,又将归于何处?
消失于星辰。
我将成为海底的珊瑚,漂浮的水母;成为波涛汹涌的江流,翻滚的金沙;成为楼梯间里落下的灰尘,花坛里的泥土;成为忠诚的狗,高大的树;成为面包上疯狂生长的霉菌,不断繁殖的病毒;成为母亲跳动的心脏——那流动的、炽热的岩浆… …我的每一个分子转化、运动,成为这世上的任何东西。
我无处不在。
——我终于和她融为一体。
我们化作璀璨夺目、美丽绚烂的星云。在空寂渺茫的宇宙中,再次坍塌成一颗耀眼的恒星,几颗可爱的行星和其他数不尽的小行星、尘埃… …也许会有重新的生命——完全不一样的生命。
——但它们终将与我们融为一体。
我们经历了数不清的湮灭与重生,见证了无数的毁灭与创造。我们的每一个部分都在不断扩展,不断变化。我们是神,我们是星尘,我们是世界本身。我们踏遍整个宇宙,看过所有星光,飘荡于真空之中,直至一切都沦为寂静,直至宇宙灭亡,直至
我们终于和她们,
——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