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向白鸽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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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白鸽的邀请函

在大雨倾盆的夜
我们飞向天堂

尊敬的__女士/先生:

        您好!

        感谢您长久以来对空白文化传媒有限公司1的支持,届时我司将于____年__月_日,在天堂2举办晚宴。我们为每位嘉宾准备了神秘礼物。

        特邀请您参加!

        活动时间:____年__月_日

        活动地址:天堂

        举办方:空白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第一个抵达会场的是蜘蛛3——来自你的储物柜。微小,轻盈,恍若尘埃。洁净的网在天堂风中摇曳,沾满清凉的露水。蜘蛛俯视下界,复眼中的世界腥白,回以悲哀又无动于衷的注视。蜘蛛又抬起头,爬向那张为它备好的网。网空荡荡的,上面没有小虫,以饱满的弧度承载空白——你曾在无意中扫去了它。

第二个到达的是七岁时踢飞的足球。它鼓胀、圆润,稍不注意便易与脑袋混淆。闭上眼,一个纷扰的世界从过去涌来:玻璃的碎裂、大人们模糊的叫嚷——这是一份价值一百五十块的回忆。它静静地躺着,像颗放了太久的,失去鲜血的心脏。4

手表准时到场。它光鲜亮丽,穿着得体,就像过去一样。它的触感依旧冰冷。指针不再移动,无力垂下,在长长的、孤独的刻度间,两个世界被永远放逐,在河流中,我追不上自己的景象。只有表带内侧的涂鸦,还保持着最后一次摘下的模样。

那本书姗姗来迟。它穿过莫比迪克5的腹中,被船长捡走,最终在一场大风中飞向天堂。抵达之刻,所有文字消失在虚幻的金色阳光,只剩下一张稚嫩的图样——画上,绵羊正展翅飞翔。它摊开在晨光里,未干的墨迹像刚熄灭不久的火烬。

最后的最后,一只白鸽,宴会的主人,飞向了天堂。

宴会开始了咕

献给 蜘蛛

  金 色 旋 律  

当他诞生时,蜘蛛正在结网。

他诞生在黄金时代6的余晖中,远山像幻觉一样渺茫。他像白色温柔的晨星,睡在夜的怀抱,八音盒中响起熟悉的《致爱丽丝》。在某个冰雪消融的星期五,阳光推开树林,洒在他的耳垂上,照亮了绒毛。蜘蛛在角落里结了张网。

后来过了很久,蜘蛛老去,干瘪地躺在角落,脚朝着天,像一束光的度量。孩子长大了,他的颜色如阳光洁白,似月华金灿。他打开木门,一阵吱呀吱呀。在新的蜘蛛诞生前,他消失在平原远处,像一阵梦一样。

某个清晨,和黄金时代不一样,巨日消隐,朦胧目光。风收云散,只有一点残星7飞上天空。那孩子已成少年,他推开了门,提起角落里积了灰的旧吉他8,冰凉的夜里,淡蓝色的思绪似水溢出。他注意到,角落里那蜘蛛结的网,随着音乐振响,像是世界跳动的心脏。

献给 足球

  海 风  

它们无法变成泡沫9

海风还在呼啸。它的故事有些古老。

那时,水母做了梦,星海在它体内遨游;就像岸边的猿猴,向太空扔起了一根骨头。思想在它的肉体中停留了片刻,端坐在泛大洋的中央。它们将得知世界的真相,它们要用珊瑚礁飞向远方。跋涉过所有凝固的黑暗,穿过所有引力的坟场,在第一亿零一次的失败后,它们开始呼吸。呼——吸——,带着咸甜的水汽,从孤单到浩荡,卷起风暴,卷走船只,它们扬帆起航。比猿猴和恐龙更早。

在那遥远的黄金时代,海风还在呼啸。

献给 手表

  鲜 花  

那是前所未有的大春日10

黄金时代后的第十二年11,所有花都开了。蒲公英和鸢尾,风信子与桃花,一切的一切繁花似锦。许久未见的太阳,睁开双眼,要看一看这花团锦簇的大地。就连人类,也迎来了花期——是艳丽的粉红色花12。站在镜子前,看见瞳孔里开出一整个行将窒息的春天。

时间,以平缓的速度向前,将那些娇艳的生命一寸寸碾碎、揉烂,渗入被花汁浸透的泥泞里。春日过去了,尸骸滋养的土地上,除了更多畸形的花蕾,结不出一粒能称之为“未来”的果子。而所有幸存的人——孩子,大人,老者——都在等待。等待那朵最大的蔚蓝色花13,开放在茫茫的星海,把银河染上花香。那一定是,前所未有的盛景。此后,万物寂静荒芜。

献给 书

  蘑 菇 龙  14

蘑菇龙的故事,与云绵羊一同传唱。

那是在开花后的很多年。巨龙史矛革匍匐在他的洞穴,奄奄一息。它活了太久太久,久到连猿人们都已在历史的风沙中消散。它还记得,当猿人们向天空抛起骨头时,那个被称为祭司的男人告诉它,天上是群星的王国。

伤口里的蘑菇,说起了话。它曾被人称为祭司,它曾在高山上,仰望星海。蘑菇说,让我成为你,让我飞上星海。世上唯一一只蘑菇龙,诞生在这湿漉漉的岩洞。它在白鸽的簇拥中,展翅高飞。

旋律中,蜘蛛织起了网。白鸽看到无数小蜘蛛从天堂飘下,和蒲公英一样飞去远方。

足球尝试着跃动。它更加饱满,将耳朵凑近,能听到内部传来海盗们的大笑。

手表沉入了永恒的、无梦的安眠。它仍在计时,计时那注定绽放的一刻。

书上的绵羊,悄然褪色了。它要飞得比天堂更高。

白鸽——宴会的主人,轻轻振了振羽翼。天堂的风,此刻变得异常清澈,带着雨后初霁的凉意,吹拂着空旷的宴会场地。它轻轻咕哝了一声:

宴会结束了咕


且慢,还有最后一份礼物,未曾送达。

那是一根羽毛。在很久很久之前,一个孩子说:

“你要在大雨中,飞向天堂。”

Footnotes
  1. 1.指向记忆的缺失、意义的未填充状态,或纯粹的形式本身。
  2. 2.“天堂”在此处并非传统宗教意义上的极乐之地,而是承载着逝去之物、被遗忘之物、或象征性终结的场所。
  3. 3.自过去而来,寻觅着某物。
  4. 4.经过25亿至30亿次跳动。
  5. 5.梅尔维尔《白鲸》中巨大白鲸的名字。
  6. 6.一个模糊的、被追忆的过往时段。
  7. 7.被认为是白鸽的一种侧面。
  8. 8.积灰的旧物,是黄金时代消逝后的遗存。
  9. 9.毕竟,它们不属于人鱼。
  10. 10.超越常规、盛大而异常的春天,一场席卷万物的、失控的生命狂欢,又称“花开之日”。
  11. 11.白星历12年。
  12. 12.产世界各地。多生于河流冲积平原与三角洲、沿海地带、盆地与河谷、丘陵与低山地带、高原。
  13. 13.约29.2%为陆地,70.8%被海洋和其他水体覆盖
  14. 14.一种由衰朽、思想与共生愿望催化出的新神话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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