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我第一次见他。那个后来总是坐在前排将伛偻背影留给我的男人。
9月15号。
那年我十八岁,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父母领着我赶火车,顺路拐进了路边那家狭窄的土菜馆。店面不大,空气里混杂着菜油爆锅的焦香。柜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只黄杨木机关盒,包浆沉厚,纹理盘错,让人看不透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我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回锅肉,外加一大杯冒着泡沫冰汽的生啤酒。菜上得快,肉块裹着亮烫的浓油赤酱,我甚至没怎么细嚼,就猛灌一大口啤酒将满嘴肥腻硬冲下去——那时候实在年轻,什么都敢往里倒。
然后,他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老式旧外套,款式像是上个世纪遗落下来的产物。他刚在我的前桌旁坐下,那个光头老板甚至没等他开口,就端上了一盘冒着白气的水饺。
他吃得不快不慢。吃完后,他便霍然起身离开,没掏口袋,没按手机,甚至连余光都没扫过柜台一眼。
我盯着门口,等待着老板拍案而起的那声呵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板低着头,宛如眼前的空气里根本未曾来过这个人。
而当时我赶火车,没有多想便匆匆离去,只当老板一时疏忽或者自己看错了。
那时我不知道,那不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而我从没见过他付账。
那年我二十一岁,刚刚迈出象牙塔,在人生的第一家企业里任职。那是我步入社会后的第一个假期,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轻狂。满心认为自己永远年轻,永远精力充沛,前途更是无可限量。
回家的途中,正值深秋午后,而我还没吃上午饭,心想麻烦家里父母再像学生时代一样特意替我起锅烧油似乎也没那个必要。兴许是因为那时我正迫切想要证明是个有独立经济能力,可以照顾自己的大人了……带着这样的想法,我顺路走进了那家土菜馆,准备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下馆子。
一进店,我便注意到老板刚将一样又轻又薄的东西无声地放回盒中,放进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有机会见识到敞开的机关盒里。那是账簿?存折?还是银行卡?那时的我本能地向那个势利的方向联想。因为那时的我,刚在开通不久的账户上存入一笔从零攒起,数额不大且并不规整的实习工资。
所以无论那时我怎么仰头高歌着前途无量,但在面对任何一张现实的帐单时也得低下头去,缄默半晌。
我仔细盘算手中的余额,在那个被夹在中间的老座位就座,左右观望,来了灵感,有样学样地跟着一位自认为是自己同类,或者说是自己成熟榜样的一位中年白领点了一碗青椒肉丝盖饭。菜很快端了上来,青椒还带着生涩的辣意,肉不少但肥多于瘦,我又瞥了一眼那名“老前辈”的吃法,于是努力克服了少时吃肉不吃菜的挑食习惯,将青椒与炒肉一同拌饭下肚。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来了。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他依旧穿着那身仿佛上个世代相传的旧外套。他不需要看菜单,只是熟练地在我前排的老位置坐下。饺子便很快热气腾腾地上桌,他吃得极快,谈不上文雅,也谈不上狼吞虎咽,倒更像是在完成某种机械的仪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左右张望,依旧是吃完抹嘴,起步走人。
他站起身,径直往门外走去,还是连看都没看一眼柜台。
我的目光一路追着他,直到他的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前台的老板,老板却依旧像我上次看到的那样,对这个在我眼里吃“霸王餐”的男人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
于是,那些在象牙塔的书本与宣讲中铭刻在我脑海里的社会公德,开始令我蠢蠢欲动,认为这是个付以实践的好机会。就像是过去在课堂上望见一道无人能解的难题,而我将要举起的手上正攥着它缺失的答案。我走上柜台,一边结账一边毕恭毕敬地组织起一段十分委婉的问候,旁敲侧击地暗示他。那位先生是不是忘了结账。
然后,老板动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张原本麻木写满沧桑的脸的主人在听到我的问题后,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惊慌失措地追出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激,只有被打扰与被冒犯到的愤怒。
他嘴角用力地抽动了一下,明显原本打算说些什么,咒骂几句,怒斥几声。但在看到我那不久前刚长齐胡须的脸后,瞬间沉了下去。我很熟悉那种眼神,那是一种大人看待不懂事孩子特有的克制又恼火的眼神,那种我时隔多年再度体会到的无言怜悯,彻底重击粉碎了我那自诩大人的自尊。
他死死地瞪着我,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闭嘴。
别管闲事。
那年我二十六岁,刚迎来一次小升职,工资涨了一截,手底下也破天荒地开始带了两个新人。更重要的是,我答应了结交不久的伴侣过一段时间去见父母。这一切令我更加坚信未来通途已向我迎面敞开,不会将我拒之门外。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顺心顺眼。
于是当我路过那家土菜馆时,我便仿佛脚底生风般走了进去,准备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在靠近前台时,我注意到那具黄杨木机关盒已被打开,而那猩红的内衬绒布之间,竟然空无一物。老板眼下正趴在柜台后面,将那颗谢顶的秃头埋得比往日还要低,整个人几乎要弯曲成一团巨大的阴影,仿佛正在目不转睛地仔细观看着什么。
因为上次发生过的不快与尴尬,我没有再惊扰他的打算。于是在他注意到我前坐回自己的旧位,保持距离,喊话点餐。这回我点了辣子鸡,搭配一大碗米饭。每吃上一块我都要特意将它晾上一会儿,好让颗颗粒粒分明的白米裹上一层油,再裹挟一大块远比鸡肉要大的饭团,好中和一下这将要入腹的辣度。
这一次我比那个男人来得要早上不少,早早吃完后便在座位上等待肠胃消化。那时我正百无聊赖地一边跟身在异地的伴侣发着简单的问候,一边在等待回信时仰头打量店内。结果在接下来的一次不经意的抬头间,我看到了那个从拐角路过入座,并且依旧身着同样旧装的男人。
还有他的正脸。
他在笑。
他有着一张微胖的椭圆脸型,发量在他这个外表年龄看来可谓稀少得可怜,大额头毫无遮拦地裸露出来,呈现出大片过于苍白的色彩。仔细观察那张脸,明明说不上来什么特别令人印象深刻的特征,却莫名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既视感。可每当答案要呼之欲出时,记忆便离我而去,让我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缓缓放下手机,目光注视着他一如既往地在我前桌入座,点了那道仿佛永远不会有变动的菜式。很快,那一盘饺子便被端上桌,隔着空气,飘来一阵闻起来大概也是同样一种馅料才能散发出的熟悉的香气。
当老板端上菜时,脸上表情复杂,那张初见至今让人难以判断其是否下一秒将要发怒的脸开始细微翕动,仿佛一片凝固的冰川表面正在分裂游离。在那几秒,我一度以为他要开口说些什么,甚至见他已经张开了唇口,但喉舌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当他回到前台时,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刚才查看的东西: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合照。胶片本身的细节因指头反复揉搓开裂出白色裂纹,其彩色底面又在时间长河的侵蚀下一点点泛黄。但隐约能斜斜地看到那上面定格着这样一幅画面:那时的老板正在剪彩过的新店门前拥揽着面前的男人,而不同于此时此刻,老板与那个男人,当时皆在笑。甚至前者笑得远比后者还要灿烂。
这时我才联想到,这个男人简直就是那名老板更为年轻也更为和蔼的版本。他们看上去就像一对闹别扭或是有着自己别样相处方式的父子。当那个男人用餐完毕离开时,脸上始终保持着那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微笑。
我当时欣慰地以为这就是他不需要付款的理由,甚至为自己能在这个社会夹层的角落见证到这样一幕而感到有些心安。于是在胃也安定下来后,我也脚步轻快地付账离店,踏上了回家的路。
但那时的我却未曾细想——
无论他们有何种隔阂与不能直言之事,既然做儿子的每年都会平安归来,那做父亲的又为何要将那合影特意锁进一具机关盒里,像是在对待一件再也见不到的东西一样?
那年我二十九岁,正处于俗称“三十而立”的门槛前,人生的轨迹却毫无预兆地急转直下,一脚踩进了泥潭里。在当时,我供职的公司给出了两个选择,接受降薪或者自请高明。至于我的伴侣,我们当时甚至连体面的告别都没有,也没有给对方留任何退路和选择。就这样,冷战化作了死寂,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与彼此联系了。
对话框里的置顶时间戳永远停留在了一个遥远的过去,变成了一座冰封数据坟墓的墓志铭。而更糟糕的变故,似乎永远在看不见的后方排队等着我。
我甚至都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地方有这么大的雨光顾是什么时候了。结果在深秋的午后,天地间陡然一暗,暴雨便在地平线尽头撕开了它的序幕。
当第一滴沉闷如鼓点的巨大雨水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时,我还只是有些麻木地引手将它微凉的痕迹抹去。可下一秒,它的其余同胞便已迫不及待地扑打在了我的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倾盆的狂飙在耳边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音墙。将满腔冰冷狠狠浸入我衣下的皮肉之间……暴雨粗暴地撕扯着深秋仅剩的残枝,雨水劈头盖脸地砸向干硬的柏油路面,溅起一片白茫茫的烟雾……
在我略现狼狈地反应过来后,我就已经就近躲到了那家因多次假期调整而已有一段时间没去成的土菜馆。
因为不是饭点,加之这突如其来的天灾,店里眼下空无一人。是啊,除了我,又有哪个正常人会挑在这种恶劣的时间上门呢。但前台的老板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他盯着那扇将外界景象扭曲成一团团模糊色彩的玻璃雨幕,似乎仍在偏执等待着有人上门。我能想象到他在等谁,但我看着外面那场无比罕见的暴雨,我真心真不觉得那个男人会在这种时候到来。
为了借店避雨与打发时间,我点了一碗素面,一是囊中羞涩,二是没有胃口。但却惊讶地发现在端上来的面里,多出了几片在葱油面汤中溢散着自身辛辣红油的五花肉。
我望着一声不吭回到前台的老板,什么也没问,只是突然自己又发觉来了胃口,天气也不再那么湿冷。于是连面带汤用筷子赶下肚……可轮到那留待置后解决的五花肉时……这本是一份善意的馈赠,却每一块都宛如咽下热铁,令我不堪重负的胃液翻腾,甚至产生了其中酸涩已烧至喉头的错觉……当我正微颤地夹起最后一块,不知如何下口时……
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店门口。
他没有打伞,更没有雨衣。但雨水却未能在那身旧衣之上留下半点可见痕迹,就连他迈出的脚步也干燥无形得像是来自某个晴朗无云的一天,而不是从眼下店外的雨势中走来的。
我望着他依旧不紧不慢地坐到了面前的旧位置上,震惊之下,我手中的筷子一晃,几乎要连同那片肥腻的五花肉一块掉入碗中。我从他身上突然发现的异样,已化作一种近似于本能报警的强烈寒意,瞬间沿途爬上了我的脊椎。那不是错觉,而是人的理性在直面真实存在的反常之物时必然会产生的不适排斥。
因为他,似乎就没有任何变化。一如我五年前最初见到他时的模样。
这甚至都不是个夸张的说法。
这五年,我变了,老板也变了。
首先是曾经自诩充沛无尽的精力被消磨殆尽,满是浑浊疲态的眼睛习惯了半垂着眼皮来面对这个永远不会慢下来的世界。
稀疏的白发开始隐匿于黑丛之上蓄势待发,松弛的肌肉正毫无抵抗地向重力妥协,最终堆积成层层臃肿的赘肉。
这些年来,时间始终是一个冷漠的用刑人,它毫不留情地拖拽拉扯着我们身上的每一块皮肉、每一根毛发、乃至每一片脏器。它在榨干我们往日的一切,只为将我们这具日渐腐朽的躯壳,无可挽回地引向那最终不可避免的终点。
但他?那个男人?
没有衰老,没有疲态……什么都没有变。仿佛时间只为他留手驻足,待他格外宽容。
而老板就像没注意到或者不在乎这些一般继续上了那盘饺子,而他也是一如既往地吃完走人,没有任何开口解释的打算,直接毫无畏惧地挺身扎入了外面那场如注的暴雨之中,瞬间被倾泻的雨水吞噬了身影。
他离去的身影开始与我记忆中那张发黄的照片重合,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时间拍下的,也不知道他实际上是多大年纪。但是就连镜像中的他也已腐朽变旧,那又为何———
现实中的他始终没有变老?
那年我三十一,我失业了。我不想回去,但在那个举目无亲的宏大城市里,我已无处可去。所以,我登上了归乡的火车。
我最初在家浑浑噩噩度过了数个月,期间无数封求职申请和与之相对少之又少的面试均无果而终。后来,我待在家中的时间便越来越少,只因不知是否是我的愧疚发作,平日那两道视线正越来越尖锐,仿佛时刻在无声地提醒着我的滞留不前,进而让我开始以为自己这些时间真的无动于衷。
于是我活成了早出夜归的动物。一大早出门,在公园的长椅上,在图书馆的免费冷气里坐上一整天,直到万家灯火时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去。伪装自己忙碌不堪,只为骗过自己,说服他人。而后在一条旧街道上,我看到了一张新张贴的招工广告,A4纸上那黑色印刷字样在胶带的层层塑封下,显得像置身于琥珀一般朦胧错位,透着一种被时光凝固的质感:
诚招帮厨,待遇面议。
而地址落款则写的是一个我很熟悉的位置。
换作往日,我只会对这简要到几乎可疑的简介感到不值与不解,然后耸肩而过。但我眼下需要一份工作,哪怕只是过渡的,哪怕只是为了每天早上有个地方可去,哪怕只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仍在运转,没有彻底坏掉。
于是我再度前往了那家土菜馆,只不过这一次,我不再是以顾客的身份前来。
在清晨无人的餐桌上面对面进行了预演无数次的自我介绍后,原本以为自己毫无相关经验,年纪又大,定会像往常一样被百般刁难、婉言拒绝,但老板在看了我一会儿后只是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九点到。”
自那之后,我便在这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土菜馆后厨任职。每当我在灶台前,听闻前厅传来要下单做饺子的动静后,我都会特意往前厅瞄上一眼,然而,每一次的翘首以盼,最终迎来的都是一场空。那张靠近前台的旧桌前,坐着的往往只是些步履匆匆的过客,一个即便对上视线,往后可能也不会再见到第二面的陌生面孔。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乎一整年里,我都没有见到那个男人,土菜馆里的油烟升起又散去,那张靠门的旧桌子迎来了无数行色匆匆的食客,却唯独没有他的身影。仿佛我与他的相遇都只是如同往日辉煌一般的幻象,在我的生活里彻底蒸发,再也无迹可寻。
直到那一天。
9月15号。
他来了。
老板随即让我所在的后厨煮了一盘饺子。那饺子的馅料是由荠菜、鸡蛋和新鲜虾仁所组成的,颇具几分精致而温情的家常风味。这并不是我们平日里惯例会煮给客人的三鲜饺子,事实上,它确实也不存在于我所熟知的任何一份菜单上。
我当时将餐盘转递给前台的老板,便回到了后厨没有再关注后续发展,但我觉得和往常一样不会有什么变化。
奇怪的是,当不变的他真的如往年到来时,我反而没那么不安了。
当时的我已无暇像以前年轻时那般顾及那么多,后厨里还有刚出锅的菜品等着我打包处理,还有堆积如山的厨具要清洗……而那点怪异,仿佛都成了平常生活中繁琐细节的小小插曲。是的,这一切当然是不对劲的,可这真的对我这个自顾不暇的打工者有什么特别的影响吗?
我一时说不上来。
午后用餐休息时,我捧着后厨自煮的皮蛋粥与黄馒头。小口吞咽着那特意放凉的粥水,在确定没有异样反应后,才敢用牙床撕下一块棕褐面团充分咀嚼,生怕触痛那已因为饮食习惯而患上胃溃疡的肠胃。
老板眼下正在不远处的桌上坐着,看着那张照片。同样面前摆着一盆粥,看起来他的胃口不比我好。而我没禁住这些年积攒的疑惑,向他开了口:
“老板,他是你儿子吗?”
他捏着照片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有那么一刻,我还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用那种眼神警告我。但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沉重地向下一顿,然后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你们不说话,你们有什么矛盾?还有,你为什么要一直看着他的照片,他本人不是明明一直都会回来看你吗?……难道不是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讲了一个故事。
“当地老人家之间流传有一个不成文的传说,曾经有位父亲希望他的孩子在家乡留下来,不让他外出闯荡,强行拉他一块经营一家馆子,结果有一天他一去不返……直到多年后他重新归来,只为回家吃上一餐,然后便再度离开……他们都说归人饭,不收钱,触霉头……但我认为,那位父亲其实只是欠自己孩子太多,以至生前死后都已无法偿清。”
我没有再多追问这个父亲的事,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老板摊在桌上的那张我先前未能细细观察的照片。
不知为何,上面那个男人的笑意在此刻看来,显得是如此勉强,如此脆弱……这哪还是一个合伙人的由衷之笑,分明是被胁迫者才会有的强颜欢笑。
老板他长舒一口气,似乎将这个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向我这个局外人倾诉出来,令他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解脱。他很快便捧起粥碗舔了个净光。他让我吃完收拾一下碗筷,并让我帮他看一下店。
他准备要出趟门。这在我的印象中,绝对还是头一回。
我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但他归来时,我能在那股熟悉的油烟熏气之间闻到一种格格不入的……栽于泥土中的花香。
那年我三十四岁,终于在弟弟的四处奔走与帮助下找到了另一份正式工作。这是一份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工作,强度不高,薪资有限,而且晋升阶梯在我踏上岗位的那一刻就不再有上升空间了。但我自然是无所谓,那股向上攀伸的热血在我多年前坠落的那一刻之后早已冷却凝固,而后于空虚中摔得粉碎。如今的我,只要能在这个世界的一角里安度余生,便再无所求。
在一个假期中,我再度前往了那家承载了我太多记忆的土菜馆。这并非是因为我饿了,或是那里有什么嘴馋到我不得不特意上门一尝的绝顶菜式。只是细想下来,去那里吃饭这几乎成为了一个习惯,一个在我这些年来动荡不已的人生中唯一还能保留下来的习惯。
我再度以客人身份到来,这并未在第一时间引起什么变故。我的胃已经养好了些许,但我已经没有了胃口。望着老座位上那份换上塑料封壳、配上彩色图片的新菜单,我一时竟不知道该点些什么。
直到那个男人照常到来,坐到我前排的位置,将那个多年未见,却依旧毫无发黄磨损的旧衣背影留给了我。这启发了我,令我不禁好奇:这么多年来,他的盘中餐究竟是何滋味,才会令他如此念念不忘?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尝试点了一份与他一样的饺子。
老板对此微微一愣,抬起那颗为图省事而将白发修饰剃净的棕色头颅,与我对上视线。在那几乎是永恒的几秒钟后,便以那我早已在台前还是幕后都再熟悉不过的动作利落朝后厨喊了几句。
不久,我的那份饺子便与那个男人的于同一时间被端了上来。
我吃得很慢,先是用牙咬下那未经任何调料点缀的一半,而后将展露皮馅的另一半黏上浮有葱花的黑色酱料,将这两种味道先后咀嚼下肚。我必须承认,没有预想中的惊艳或古怪,我没有从中尝出什么特别的韵味。但或许味道不是关键,而是一种体验。
也许那其中包含的,是只有一个人从小便反复品尝吃惯,久到足以铭刻于舌间乃至灵魂深处的人才能为此感同身受的记忆……而唯有将它咬破皮衣,汤汁溢喉,咽下肚去,那个人才能再度将那段过往忆起。
我与那个男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吃完后,我结了账,晚他几步走出店内。望着他向与我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我不禁好奇……
他又能回哪去呢?
我心中其实已有了答案。但我还是跟上了他。
一开始,我始终与之保持着一段距离,整个人宛如正充当着午后艳阳没法从他身上烙下的那道斜长影子。
我们从城市一路周转到郊区,视线所及之处,高耸的楼房,密集的店铺,其规模全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逐步缩水,塌缩在身后化为一条细细的钢色环带,最终淹没于地平线之下……
这一趟途中我一直在担心这样一幕:假如他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突然转过身,用那僵硬而别扭的笑容直面着我时,我该如何是好?
但我无疑多虑了,那个男人并没有发现我。抑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身后是否有人窥探。
最终,他转身消失在一处长满青苔的砖墙拐角。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加紧了脚步冲了过去,然后,他的目的地便毫无遮拦地展现在了我的眼前。
那是一片墓地。
但那并不阴森,更谈不上恐怖。
这里只是一片规划得十分标准的现代城市陵园。黑色墓碑整齐地起立于一块修整完善的绿化斜坡上,仿佛正向将要从中央漫长石砌梯攀爬上来的零散祭拜者先行示以无声的致意。此地远离了现代城市的喧嚣,仅有割草机与枝头鸟儿在不远处脱节地合奏,又偶有一辆高铁咆哮着途经,将两者的动静一同淹没。
我站在山脚下,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松柏的清香,直到我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一个日期,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9月15号。
我深吸一口气,迈上石阶,一排接一排地向上寻去。我的目光在无数张黑白照片和名字上扫过,最终,在山腰处的一块墓碑前停下了脚步。那块墓碑看上去与其他上百座黑色石碑并无二致,但碑志的角落里,上面正刻着那个日期。
那是个平白无奇的名字,只消在人群中呼唤一声便会有无数人向你回首。但他也曾在这个世上留下过自己的痕迹啊,再多同名的雷同也无法将其覆盖。
我直起腰,留意到墓碑前那方小小的供奉台。上面干净得过分,落叶和积灰显然刚刚被仔细清理干净。看来,那名多年来唯一的探望者,眼下似乎还没来得及献上他今年的祭品。
我转过身,快步走下山去,决定去陵园门口的铺子里置办一件东西……虽然我与你无亲无故,对你的过往生平也仅有通过一家菜馆,一盘饺子得到的管中窥豹。但既然我见证了你父亲坚守了十几年的执念……既然你我同生而为人一场,那为何我不能这么做呢?哪怕仅仅是作为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的共情。
半小时后,当我准备离开陵园走下坡路时,我与正捧着一束白色菊花上来的土菜店老板在阶梯上擦肩而过。
我们两个什么也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我不知道他之后会作何感想,但我知道他会在那原本孤零零的墓台前,看到两朵一模一样的花朵。一束在他怀中发烫,一束在‘他’碑前饮风。
那年我三十九,还是四十岁?不好说,我已经过了会特意去记自己年龄的年纪。时间的车轮啊,它滚滚而过,一去不复返,而我又为何要一直再盯着它辗转过的痕迹不放?那年侄子考上了一所有名的大学,而我的弟弟,那老小子可高兴坏了。
喜报下来的那天,宴席摆了一桌又一桌,每一席都坐上了我叫不上来名字的远房亲戚,每一席他都不忘逢人显摆吹嘘那些真假掺半的伟大事迹,就是他当年自己金榜题名也没见他这么高兴过。
结果,终于要送人上学那天,我隔着电话只能听到他那伴随着仿佛还没倒完的干呕吐出来的请求,以及照顾他的嫂子夹带着抱怨的连声附应。于是,送孩子上火车的差事,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我这个做叔叔的肩上。
我那侄子正拖着一副标签带子都还没剪干净的行李箱。落后半步地跟在我身侧,简直就像他父亲小时候一样。真令人怀念。
他双眼里凝视着已从远方薄雾中破现出轮廓的火车站,他一只眼睛闪烁着对远方的憧憬,另一只眼里则暗藏着几分对未知的怯意。在路上我想到,这长路漫漫,而列车上供应的餐食可谓恶意不息。为何既要花那冤枉钱,还要去受那憋屈罪呢?另外这也算是表达一下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点心意,让我们叔侄之间在离别前定定心心地吃上一顿饭,算是个交代。
于是,我便顺路带他拐进了那条熟悉的老街,去了那家承载了我半生记忆的土菜馆。
细看之下,店面这些年来可谓变化不小。原本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墙壁重新刷了层白漆,虽然在角落里仍能看出几分敷衍的笔触。店里换了几张尺寸更紧凑泛着工业质感的现代桌椅,这本来并不宽敞的室内空间因此仿佛也不再像从前那般狭窄。
我下意识地望向柜台。
前台上放着的那具尘封着难以言其之重的黄杨木机关盒业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大街小巷再常见不过的塑料金色招财猫。它眯笑着脸,在那副廉价电机的驱动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向进来的一个又一个客人招手,不断发出微不可察的咔哒声。
柜台后的老板也变了副模样。他不再捧着那张不知看了多少遍的老照片发呆,而是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具大屏幕手机。外放的音量开得很大,上面正播放着方言奇重的相声节目,我听不懂其中的包袱,但我能听见老板自己时不时发出两声含混的喉音……
他在笑。
当我们到店时,实在说是赶巧又不赶巧。我以前常坐的那个桌位已经有人了,是一对正低头互相夹菜的年轻情侣。但是,我转过头——原先那个男人常坐的前排桌位,它还空着。
在我犹豫时,一旁的侄子已经开始问我这里有什么值得一尝的菜品了。所以我就顺势带他坐下了。在我的建议之下,他点了一盘红烧肉,回锅肉和大杯啤酒。与我当年吃的别无二样。
一开始,他还顾及着在长辈面前的形象,吃得还算得体。但没过三分钟,那筷子挥舞得像是恨不得自己为什么没有长第二张嘴。那副风卷残云的模样,简直与我当年第一次来这家店时如出一辙——那时候的我也以为自己能吞下整个世界。对此,我只是简单建议他:别吃那么快,对胃不好。这点我当年深有体会。
而我的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饭菜上。
我的目光微微偏转,越过侄子那还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始终盯着店面的入口。风带起一阵阵属于街道的喧嚣,那是由电动车喇叭和机动车呼啸以及行人碎语组成的日常合奏。但那个在过去,我熟悉无比的不论风吹日晒总是会准时踏入门店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仔细想来,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到那个男人了。
以前总觉得他会一直坐在那里,融入这家店的背景里,成为这间土菜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可如今,店面新了,物件换了,而他,也终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收回了目光,看着面前正埋头苦干的侄子,心里突然泛起一丝释然。
也许,他已经解开了心中的结,也许他已经去往了更远,更暖和的地方,也许……他已经不必再来这里,通过一盘苦涩的饺子去兑现什么或者惩罚什么人了。不论他眼下身在何方,希望他一切安好。
这很好。真的,这样就很好。
于是,当侄子将最后一块肉抹着盘子里的油水咽下肚后,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那只还在不知疲倦地咔哒作响招手的招财猫身前,掏出钱包准备结账。
柜台后的老板终于从那段方言相声里抬起头来,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我脸上定格了两秒,又看了一眼我身后拖着行李箱的侄子,一切不言自明。他没有去接我递过去的钞票,而是顺手关掉了手机里嘈杂的相声,将那只塑料招财猫的电源也一把拔掉。
随后满店的喧嚣骤然安静下来。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接下来说的话,在我之后带侄子离店,一路送上绿皮火车,隔着车窗向那道朦胧远去的身影挥手告别时……那四个字,依然像是一口古钟的余音,在我的脑海里一遍遍激荡,久久回响,彻底安放了我这颠沛流离的半生——
“熟客免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