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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坏人。
真的,不信你问问周围那些认识我的人,问问他们,王旭是不是坏人?
这群家伙会说我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会说我总是抽烟喝酒打架。但是他们说不出我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一没偷二没抢,不过是太自由,不愿意被那些条条框框锁住,这算什么坏?
这至多只能算我和这操蛋的世界合不来。
中学那会,班头刘建华就老是想教育我,“王旭啊,你现在不学好,将来怎么办?”他站在讲台上拿着教鞭,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
我翘着二郎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打了个哈欠,“刘老师,我将来开挖掘机,成吗?”
全班哄堂大笑,刘建华脸涨的通红,教鞭在讲台上敲得梆梆直响。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些老师真他妈有意思,这群家伙非要逼着你承认他们那套才是对的,你不承认?那你就是社会的蛀虫。
可我凭什么要承认?这群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家伙什么也不懂。
中学时代,我的违纪记录多如牛毛,但日子总体上倒还过得去。直到最后一次,我把烟头摁在了刘建华的教案上,让他终于忍无可忍的决定对我进行清算。
那天下午我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校长姓马,是个秃顶的中年人,他翻着我的档案,每翻一页就叹一口气。
“王旭,你这是第几次了?”
“记不清了,马校长。”
“你父亲什么时候能来一趟?”
“他忙。”
“忙什么?”
“忙着喝酒。”
马校长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拿出一张盖了红章的处分单,推到我面前。“学校决定对你进行开除处理,你回去收拾东西吧。”
我把那张纸叠了叠揣进兜里,吹着口哨走出了校长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两边的教室传来嗡嗡的读书声。
“真他妈的吵。”
我踢了一脚墙角的安全出口指示牌,绿色的光闪了闪。
我爹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是一个礼拜之后了,那天正下着雨,他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像座小山。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早就跟你说管管孩子”之类的话。我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的雨把玻璃打得模糊一片。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我爹把烟头摁灭,猛地站起来“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没让你供。”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让你供我。我甚至没让你把我生下来,你要是觉得亏了,你现在就掐死我。“
他抬手就要打我,忽的手又放下了。也是,他太老了,现在真打起来指不定谁胜谁负呢。
我没再理他,拿上我的个人物品,兜里揣了一千块钱就出了门。等到了街上时,雨已经停了。我蹲在便利店门口抽了根烟,看着车辆来来往往的,琢磨着要去什么地方。
我给周伟达打了个电话,他说你来吧,我家没人。
周伟达是我初中就认识的朋友,跟我一样被学校开除的,只不过他比我早半年。他爸妈离婚了,他妈去了南方打工,他就一个人住在他爸留下的老房子里。
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跟两个我不认识的人打牌,屋里烟雾缭绕,桌子上摆着几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一声,把牌一丢说:”不打了不打了,哥们来了。“
这倒是让我有了同类的感觉,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像我一样的人。我们才不混别人那套,我们只混自己那套。周伟达把他那帮朋友介绍给我,这几天里,我们就天天打游戏混日子。谁也别看不起谁,毕竟我们是一类人。
在这晃荡了两个月后,周伟说他认识一个职校的招生老师,只要交钱就能进去,“学门手艺也好,”他说,“总不能一辈子吃白饭吧。”
我想了想,他说的在理。虽然我讨厌学校那种地方,但职校嘛,听说管得很松,想上就上不想上就拉倒,混个毕业证就行。
于是我便找我爹服了个软,告诉他我现在洗心革面了,接着要了笔钱去了职校。我选了汽修专业,因为那个招生老师说汽修毕业好找工作。
不得不说,职校确实比中学轻松的多。班上三十多个人,全是跟我差不多的货色,第一堂课老师点了个名就走了,然后整整一节课再也没回来。
我特别喜欢这种氛围,没人管你,你爱学不学,反正你交了学费,老师拿了工资,两不相欠。我在职校的第一年基本上就是在打牌喝酒泡网吧里度过的,偶尔去上上课,坐在角落里睡一觉,等睡醒了也就下课,日子过得舒坦极了。
也正是那一年,我认识了孙凯浩、秦邦跃和段明哲这三人。
我们四个人形影不离,课是不上的,但每天总得找点事干。孙凯浩当时不知道从哪弄来辆破车,我们就把它停在职校后面的空地上,没事的时候就窝在车里抽烟扯淡。
那辆车可真是破,待在里面是夏天热冬天冷。但我们就是喜欢那,那是我们的地盘,谁来都管不着。
不过,虽然大多数老师都不管事,但总归还是有几个不长眼的,非要跳出来刷存在感。
比如教我们机械制图的李老头,就特别爱管闲事。
有一次他把我们四个堵在走廊里,非要对我们说道说道,说什么“职校是让你们学技术的地方,不是让你们混日子的地方,你们这样出去后能干什么?”秦邦跃当时就乐了,问他“李老师您一个月挣多少钱啊,还跟我们说这些”,把老头嘴都气歪了。
真正让我动了揍他的念头的,是有次他当着全班的面把我叫起来。我正睡得迷迷瞪瞪的,忽然就被他的粉笔头砸醒了。
全班哄堂大笑,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就开始拿我当反面教材:“你们看看王旭同学,天天就在那睡觉,课也不听,作业也不交。你们要是学他啊,将来修车都没人要!”
我盯着他,他大概以为我会像平时一样嬉皮笑脸的不当回事,但我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烦,就是想揍他一顿
下课后,我就找孙凯浩他们碰了头,说我想揍李老头一顿。孙凯浩眼睛一亮,说那好啊,说干咱就干。段明哲倒是有些犯怂,说不行就算了吧,万一被发现怎么办。秦邦跃笑了一声,就他,一个老头,咱们蒙上脸打他一顿,还能追上咱们不成。
等到放学天稍擦黑时,我们四个就在路口等着。孙凯浩脸上蒙了块破布,我们也照葫芦画瓢的这么一做。等到李老头骑着他那自行车出来时,我立马就冲上去,一把把他从车上拽了下来。老头摔在地上哎哟一声,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我们的拳头就已经招呼上去了。
打了他不到两分钟,我们便一哄而散,跑进旁边的巷子里,在墙根底下蹲着笑成一团。
当时可真叫痛快。我们就蹲在墙根下,段明哲从兜里掏出烟来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根,我们就在那抽着烟,看着月亮从楼后边升起来,觉得这次可真叫解气。
爽了不到三天,学校就把我们查了出来。教导主任把我们叫去办公室的时候,李老头正坐在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看了我们一眼,把脸别了过去,再没说什么。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犯罪?殴打老师?你们这是要坐牢的!”
我们开始谁也没敢说话,办公室里特别安静,结果孙凯浩先绷不住了,噗嗤乐了一声,我们几个瞬间笑做一团。教导主任气得脸都绿了,把桌子一拍:“滚!都给我滚!你们被开除了!”
我们四个勾肩搭背的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孙凯浩说今天晚上怎么着也得庆祝庆祝,我们几个连连称是。
到了晚上,我们便找了个大排档,点了一桌子菜,啤酒混着白酒,一瓶瓶的往下灌,喝到最后嘴巴都麻了。不知何时就滚进了梦乡。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自己家了。阳光从外面撒来,刺的我睁不开眼。
他妈的。
开除就开除了,反正职校那破地方,我也不稀罕。倒是我爹前段时间和我说的,再被开除就不认我了。我没当回事,他每次都这么说,只要我一服软,他还会原谅我。
所以那天中午,我爹下班回来,我站起来叫了声“爸”。
“学校那边的事……”
“我都知道了。”
我愣了下,你都知道了?我把姿态放到更低了。
“我知道错了,这次是我不对,下次我一定好好干……”
“别说那些没用的,你还记得我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吗?现在从我家给我滚出去!”
“爸……”
“别叫我爸,我没那福气。”
我妈这时候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拎着菜。她推门进来。“怎么了这是?王旭,你回来了?”
“你让他自己说他干了什么。”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怔在了原地。
最后还是我妈先开的口,她把菜放在地上,走过来拉我的胳膊,“行了行了,有话好好说,孩子都回来了……”
“你让他自己说!”我爹猛地站起来,“王旭,我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些事?”
“说了。”
“那你他妈还回来干什么?”
“行,我走。”我转身就朝外面走去,等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我爹已经给自己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脸。
我一路跑下楼,兜里只有手机,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最终,兜兜转转下我又回到了周伟达他家。
我原本想像上次一样,等我爹消气了便服个软回去。结果他这次做的可真叫绝,锁也换了,联系方式也删了,我知道这次他真的不愿接纳我了。
我爹那边我是彻底不指望了,我妈倒是愿意接纳我,可是她管不了我爹。
想想也真是的,我爹自己都没混出个人样来,每天喝了酒就跟我妈吵架,摔碗砸锅的。他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好好读书?他连自己都管不好。
我就这样又在周伟达家里蹭了两个多月,白天的时候去外面瞎转悠,想碰碰运气。等到晚上回来就和他喝两杯。
可是,周伟达的沙发终究是不能睡一辈子,他这人虽然够意思,但他自己过得也紧巴巴的。我不是块奖牌,不能老挂在他的脖子上。
可我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技能,职校那一年学的那点汽修皮毛连换轮胎都不利索。我还跑了几个工地,可是人家说不要没经验的小工。别的工作我还嫌麻烦,最后还是周伟达他的一个工友给我找了个活儿,去了一家养老院当护工。
养老院叫“夕阳红康福中心”,实际上是个破地方。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张的主管,他带我在院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向我介绍院里的设施。
“你以前干过这行吗?”张主管扭头问我。
“没。”
“没关系的,我们这有培训,慢慢来,最重要的是有耐心,就像对待小孩子那样对待这些老人就行。”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没当回事,无非是一群活死人,我对他们没耐心又能怎样?
我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来,和我一起干活的几个护工话都不多,他们没事的时候就在床上看手机。说话时所谈论的也不过是热点新闻和哪个老人拉了尿了之类的。
培训了三天我就上岗了。每天的工作倒是不麻烦,无非是帮助老人做这做那的,帮助他们吃饭穿衣,巡视他们活动睡觉,无非就是这些内容。
要说有什么不满的,那就是那些老人太他妈糟糕了。
我知道实际上这不怨他们,可是我实在是无法忍受。你每天面对一群半死不活的人,他们老态龙钟又臭气熏天,好些背上生了褥疮,衣服上沾满了尿液和粪便,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
有一回我给一个老人喂饭,她把口水淌得哪都是,我擦了一遍又一遍,但永远赶不上她淌的那些。我盯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火立即就蹿上来了。
“你他妈能不能别淌了?”我把勺子往碗里一摔。
她被我吓了一跳,歪着的嘴哆嗦了两下。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想一拳砸在她脸上,把她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砸烂,可我终究是不能那么做,我不能打老人,至少不能打有孩子的老人。他们的孩子照顾她的能力没有,朝别人要钱的能力可有的是。
我摔门出去了,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一个同事从拐角冒了出来,看见我什么也没问,马上给我递了瓶冰红茶
“这是冰镇的,喝口,消消气。”
我接过瓶子灌了半瓶,那股火总算压下去一点。
“那个老人她儿子三个月才来看她一次,来了待不到半小时就走。她老伴走得早,一个人在乡下住了二十年,后来实在不行了,才送到这的。”
“这关我什么事?”
“是不关你事。”他嘿嘿一乐,“但凡有人管她,她还能在这受你的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他说的话,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这是在提醒我,这帮老人跟我一样,都是被丢在这等死的,倒也不必对他们如此苛责。
可这想法并没有让我好受多少。
要说在养老院里我与谁关系最近,莫过于孟老头。
我第一次见老孟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骂街。骂他儿子不孝,骂养老院食物太过寡淡,骂老天爷不长眼、骂为什么养老院不让抽烟喝酒。他嗓门大,中气足,完全不像个七十多岁的人。我当时就觉得挺好玩,心想这老头挺有意思。
可后来我发现,他骂人的时候越来越少,反倒是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
这会他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的轮椅上。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就是想抽根烟,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掏了一根自己的烟递给他。
“老爷子,抽烟吗?”
“你是新来的那个小王?”
“嗯。”
他接过我的烟,叼在嘴里,我给他点上了火。他深吸了一口,然后吐了出来。
“小伙子,你在这干多长时间了?”
“快四个月了。”
“感觉怎么样?”
老孟没等我回答,自顾自地又说:“我在这待了三年了。三年,你算算多少天了。”
我算了算,将近一千多天。
“一千多天,天天就待在这个破院子里,跟他妈的活死人一样。”
“我年轻的时候脾气爆,当时在厂里当过车间主任,手底下管着百十号人。那时候威风啊,谁见了我不得叫声孟主任。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工作时风风光光的,到老了和老伴养养花鸟鱼虫,日子多美啊。”
“可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七十岁那年,我中风了,我儿子弄不了,就把我撇这来了,而那会老伴已经走八年了。”
“小王,”他忽然侧过头来看着我,“你今年多大?”
“今年十九。”
“十九岁好啊,我十九时还在东北扛木头建设国家呢,一天能扛两百多根,当时以为能那么干一辈子呢。到最后发现,实际上谁都一样。”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
“行了,推我回去吧。”
我把他推回房间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他那些话。他年轻时候跟我多像啊,一样的那么狂,而且还觉得自己能永远狂下去,可最终还是缩在这个角落里等死。
这就是我的下场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到我爹。他现在也五十多了,天天喝酒。他要是哪天也中风了怎么办?他会来养老院吗?到时候谁伺候他?反正不会是我,他把我赶出来了。
我又想到我妈,她倒是比我爹年轻几岁,可也架不住这么熬。她在那个家里受了我爹一辈子的气,身体一直不好。要是哪天她瘫了,我爹会照顾她吗?我觉得不会,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总有一天我也会老会瘫,我会被扔进像这样的一个地方,被像我这样的年轻人伺候,他会膈应我,然后一拳打在我的脸上,骂我老不死的。
然后我也会死。死在这个散发着尿骚味和消毒水味的房间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妈的,一家子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想到这,我爬了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喘着粗气,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才回床上躺下。
第二天我便请了假,张主管看我状态不好,便没问我为什么就批了假。
我出了养老院的大门,一直向东走去。一直走到天气发阴,走到横过我们城市的那条小河旁。
我在河边坐下,从兜里摸出烟来抽。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等抽到第三根的时,天开始下雨了。河边的柳树叶子被打得沙沙作响。我继续坐在那,等雨水慢慢浸透衣服。
我忽然想起我爹,我一直觉得我挺恨他的。但此刻坐在河边淋着雨,我忽然又觉得我跟他也挺像的。我们都是那种自以为比别人强,却又依赖于拳头和谩骂维持自己那可悲自尊的家伙。
是他把我送到这世上的,而又是我自己把自己作成了今天这样,咱俩谁也别怪谁。
雨越下越大,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下面的河水。雨点打在河面上,密密麻麻的圆圈像成千上万只眼睛那样盯着我。
我想起孟老头说的那句话“最后谁都一样的”。
我今年十九岁了,我现在还能跑还能跳,可我终究不能又跑又跳一辈子。此后,我无论是飞黄腾达还是伏低做小,都逃不脱衰老的宿命,最后也会像具活尸体那样被人折腾。
那我还活个什么劲?
我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完,烟头被我随手扔进了河里,它浮在水面上,被雨点打得转了两圈,然后顺着水流漂走了。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它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有一年春天我跟我爹去给我奶上坟。
我奶埋在一片山坡上,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我爹蹲在坟前烧纸,火苗呼啦啦地,纸钱洒的哪都是,我兴奋的扒拉着它们,让它们随意的铺展开。
我忽然发现我爹眼睛里有泪光,我当时还小,不懂,就问他爸你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只是被烟熏着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一路无话,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听着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
山上的野花现在还在开吧,只是我看不见了。
我翻过了河边的围栏,站在湍急的河水旁。
孟老头说最后谁都一样。
他说得不对。
至少我可以自己选。
我纵身跃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