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求死之人和他的鬼新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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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对她说:“那么杀死我吧,幽灵小姐。如你所见,我时日无多了。”他忍着耳鸣和头部若有若无的刺痛看着报告单上病灶的位置,这些来自医院的黑白印纸大概是现代人唯一不可避免的默片,而且从中看到的不是怀旧,而是对失去未来的惶恐。怀旧,往往意味着当下十分舒适,因此现在他们之中有资格怀旧的人只有她。

她还是那样,笼在一身异常膨大的婚纱里,以常人不可能有的惬意坐在窗台上。她仰着头,于是他看见那段脖颈,纯净得让人难以置信,他想了很久才想起应该用“白”这个颜色形容它。原本,他以为这是因为她在思考,一个拽着长长婚纱的少女抬举着自己的脑袋降落在他周围的任何一个地方,与其说是幽灵或鬼魂,她更像一座雕像,如果出现在历史之中,想必与“思想者”齐名。偶尔她会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并拢,锁骨也向中间汇流,如同翅膀合拢,若不是她的眼球会时不时掉出来,他会相信她是一只迫降的天使。“只”,常常用来形容动物的量词,在他看来,她已经失却了人的本质,向下是动物,向上是天使,既然她不是天使,他就只能将她视为某种神秘的生灵了。再说,生灵?她现在已经是幽灵了。

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告诉他自己已经死去多时,但既不告诉他死法,也不告诉他来意。以最粗浅的眼光来看,婚纱永远与爱情挂钩,而她不仅远离爱情,甚至远离感情,与他的交流像是出世之人和门前老树喃喃自语,遐想中的人鬼情未了戏码似乎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所幸他对此也没有期待。抛开她,他只是一个习惯了朝九晚五的普通上班族,生活流利到即使她时不时挡在他眼前,他也可以找到正确的路、说出得体的话。和她一样,他也将她当作物件或者宠物,还十分省心,偶尔的惊吓比如滚落的眼珠和外露的内脏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何况她也十分在意自己的形象:为了留住自己的眼睛,她干脆一直闭着眼睛,反而更显神秘或圣洁,如果这些形容词加在她身上不显得附会;一旦血腥的场面出现,她会急急忙忙地避开他,另找地方整理自己,她攥着大团大团的婚纱走远的样子仿佛数个滚落的雪球,只有这时他才想起她的头发是金色的。总而言之,她的形象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具,装饰太繁复,如果不是自己会动,也许没人会带着她。

然而即使是她闭上眼睛之后,他也总感觉她在注视着他,虽然她总是一副惝恍迷离的样子,他曾经对她说,如果她还活着,一定是那种成天磕磕绊绊的人,还会不小心将倒刺撕到流血的程度,刺痛不已。那时她似乎坐在他的床上,或者在房间中部漂浮,裙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一棵滋荣的巨树,但更像堆叠多年的落叶,在常识中因为腐烂日渐绵软,踩上去却感觉脆生生的。因为闭着双眼,她的睫毛显得更长,几乎让人看了有痒意。他决定再次尝试细细地打量她,从头到脚,这本身是件没有阻碍的事,因为她奇美,而他也有许多时间,但他看到她及肘的蕾丝手套就停下了,那么多难解的花纹,花纹之下透出她苍白到有石膏的沉重感的皮肤,他会以为自己是一个年迈而身居高位的性无能者,在举世闻名的美人环绕中吃力地呼吸,最后将她们派到世界各地的修道院,当修女去吧,他想这么对她吵吵嚷嚷的长纱说。她总是十分安静,只是裙子太宽,她也总为此烦扰,那并不是她的错,就像劣质滚服游戏的世界频道,将他人的成就展现出来却无法慷他人之慨,她其实是被卡在这个婚纱一样的喇叭里了。她也总是非常有礼貌,有问必答,哪怕拿不出什么有意义的字句,比如那时她答他:“倒刺?(十分上扬的语调,声音向天花板滑去,她的声音越发显得幼态,但这幼态是成人拙劣的怀想)那个东西的确很痛,不过是我自己弄出来的,不会很难过。而且,加点水软化就好了。”说完还拢起右手五指,好像拿着瓶子在倒水,但拢得太过,并没有那种瓶子,除非是童话或者传说中装着玉露琼浆的细颈瓶,倒很适合她。

最奇妙的是她有碰撞体积——他实在想不到恰当的形容词了——不过是单向的,她会碰到现实的存在,比如握住他的手,但无疑他感觉不到。起初,他怀疑这是她刻意的默剧,不过即使是幽灵,坚持这种游戏几十天也太无聊了。于是他将之视为她的特性,偶尔闲来无事还会和她玩宠物的游戏,丢一个小件的物品,让她忙忙碌碌地闭着眼睛找上一会,这样她就只剩下声音了,不至于烦扰他。虽然经常的情况是他因此越发有玩心,回过头看她半跪着伸手摸索,自从她决定防止眼珠子掉出来,她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了,他开始建议她也许可以仰着头,或者稍微睁一睁眼睛确定一些视野,但她有她的坚持。幽灵最多的是时间,否则她不会拖着这么麻烦的婚纱走来走去。婚纱,每次他看见她都十分惊讶,这种惊讶甚至无法随着时间衰减,每次她摆出不同的姿态,他都要惊讶。她很美,但这美建立在一系列无法理解之上,他的惊讶也许是遗憾的体面表达,比起她双手交叠摆出起舞的姿势,又往他床上一倒,身体因为床垫微微弹起,他更希望她是定格的画面。他可以想象每一根线条的诞生,但无法理解一个守口如瓶的幽灵如何出现。

那么,她现在要怎样捉弄他呢?拿到报告单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亲朋好友而是她,因为她是已经死去的人,在死亡这方面,她是绝对的前辈和先知。这时再想到她,心情完全两样,尊敬和请教的念头油然而生,然而他知道这些想法只是用来遮羞的,因为意外面临将死之境的人只有一个愿望:活下去。他开始想她是否会如释重负,也许还会嘲笑他,至少暗自窃喜,生者对死者最大最无法矫正的自负就是以为死者永远羡慕生命,羡慕自在的呼吸,与物品和他人的磕碰,撞上刀口,自己出血,刀也卷了刃。因此他在书桌前看着报告单的时候,他主动向她说起此事。如果不说,她什么都看不到,也许在他死了之后都找不到他的尸体——也就是说,他依旧没有摆脱炫耀之意。在他平静的甚至显得悲哀的脸之后,他的灵魂在向一个美艳的鬼新娘嗤笑。

但是先笑出来的是她,不是得体的笑,她哈哈地笑了几声,高兴得前所未有,还将手轻轻地举过头,掌心向上,手指牵扯缎面手套,他几乎是惊恐地看着她的动作。他为什么惊讶?明明他已经想象过她如何嘲笑他了。这是他思想上的缺陷,也许是普通人的通病,他想象坏结果不是因为释然,而是出于一种巫术的希望,他恰恰是因为不希望它发生才佯装大度地在脑中模拟它。她一笑,他顿时无力招架,精神萎靡,所幸她没有捉弄他的意思,很快告诉了他这笑的含义:“我会帮你的。闭上眼睛,很快你又能长命百岁了。”

直到她告诉他一切结束时,他才冒着冷汗想到一种可能,即她的确在骗他,等他睁开眼,他也变成了幽灵。他竟然对此有种隐秘的期待,比起一眼看到头的自己在现世的生活,他当然想去看看死者的彼世。然而,这不过是一种软弱,是他面对最坏结果的说辞,哪怕沦入炼狱,他也能给自己找补。但是一切,他的不治之症,的确在他睁开眼时结束了。她让他站在镜子前等她,一定要闭上眼睛,就好像那个不要回头的神话,是什么来着?他非常紧张,因此想起了这个无关紧要的知识。他说:“有两个。一个是俄耳甫斯在拯救亡妻欧律狄刻时,因为周遭只有死寂,他违背了冥后提出的不能回头的要求,于是欧律狄刻永远无法回到人间,他也没有机会再次进入冥界;第二个是罗得的妻子在逃难时回头看了一眼即将被毁灭的索多玛城,违背了不要回头的告诫,于是变成了盐柱。”她发出赞许的哼声,说想不到他居然会懂这些,他从她的心不在焉推断她正在对他做些什么,但他毫无感觉,就像俄耳甫斯。最开始对这个神话一知半解时,他以为俄耳甫斯是听见亡妻备受折磨的声音才忍不住回头的,但阒寂反而更加诱惑,她是否还在他身边?她说完那句话就不说话了。他真想睁开眼睛,一瞬间,无论是永远失去她还是变成盐柱都无所谓了,何况他对她没有爱情。可如果他们站在一起,她捧着自己的婚纱站在他身边,是否人人会以为他是一个幸福的新郎?她这身累赘的裙装将他轻而易举地架在了难解的地方,省去了许多情感和言语,她只需要站在他身边举起双手就够了。那是一个手势,表明她在他身边,诱引着未知的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然后,他睁开眼睛。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她对他嘲笑的延续。镜子中的他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头颅,一个奇妙的半透明的绿色四棱锥取代了他脑袋的位置,棱锥中还有一个实心的绿色球体,上面是简笔画的脸,如果用颜文字表达,大概就是:|。然后,他试着张了张嘴,于是球体上的涂鸦变成了:o,因此他确定了球体上的脸与他的联系。他的新脑袋和脖子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也像幽灵一样漂浮起来。她看到他为适应这幅滑稽画像的种种努力,又愉快地笑起来,并且告诉他各种注意事项,比如这个头需要充电,进食则需要从脖子进食,不,不需要流食,已经给你的食道补充了一些牙齿。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能做到这些事情,不可理解之物太多且已经存在,不去追问仅仅是为了自保。说到最后,她将十指贴到他的头上直至指腹发白,十分用力的样子,她的确惨白得毫无人气,就连这“指腹发白”他都是后知后觉注意到的。几乎是在水族馆里,但海洋生物是她而不是她,她游弋在水中,婚纱像鱼鳞一样层层铺排开来,因为太好奇,拼命地想要靠近他,却被玻璃死死阻隔住了。然而和参观者一样,她也对隔着玻璃观察人类感到十分满足。她一直笑着,仿佛和嘴角过不去,一定要它们提着嘴唇,直到筋疲力尽。

于是她将他迫近的死亡隐患清扫得干干净净,代价是他永无宁日,带着这样的脑袋和平常的生活当然只能二选一。起初,他乐意选择前者,就像最普通却最引起遐想的童话那样,他涂鸦一样的脑袋是仙女的恶作剧,而他仅凭他人的猎奇心就可以生存,虽然不再惬意,时常要接受不同的视线,时常要做出必要的解释,幸好他已经不会再口干舌燥了。而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跟着他,仿佛欣赏自己的作品,虽然他确信她从未睁开过眼睛,似乎仅凭讨论他的言语就能够了解到他如今的一切,又或者只是单纯在提醒他,不要忘了她这个恩赐者与剥夺者。但猎奇心永远是一时的,他很快明白自己会沦落到巡回于各种畸形秀之间的境况,仿佛那个被铁棒贯穿脑袋却大难不死的人,等待他的是智力损伤和无尽的癫痫,完全是徒增痛苦。

因此那天夜里他在看到水果刀之后将它抓在手里,再将她按在地面上,刀不算尖锐,不过也足够了。她并不惊讶,还非常驯顺,他丝毫不怀疑如果她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往他的刀上凑。他只开了台灯,狭窄的公寓房间变得影影绰绰,他是入室盗窃者,而她是软弱的女主人,等待着艳情戏码或悲剧上演。所以最有趣是他们之间实际的地位完全相反,她堂而皇之地走进他的居所,将他从前并未珍视过的生活窃走,那时她的笑并非嘲笑,也不是出于同情,只不过是盗窃成功后的得意,因为她的确如此单纯,会将这些情绪写在脸上,这也是最可憎的。他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拿着刀的手十分颤抖,他当然是右利手,因此也右手拿刀,在他与刀对视的时刻,他想起自己许多次被纠正左手做事习惯的时刻,直到现在他依旧将刀叉拿反,分明不对,谁在乎他的动作是否合乎礼仪、合乎大众?但他想起这些事情就说明,他渴望自己是左利手,那样多少显得不同。他思考着,努力而徒劳地思考着,仿佛即将被刀刃贯穿的人是他,他感到她的紧张转移到了他身上,她越发放松,如果周遭地面下陷,他觉得她的肢体会摇摇欲坠,为了将它们继续舒舒服服地靠着地面,她会乐意让关节脱臼,身体抻到无法继续延展,这一幻想揭示了他渴望将她碾到血肉模糊的愿望,如果说他会对她有什么生理上的渴望。

她说:“稍微冷静一点,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做什么事都要一步一步来吧?”他非常讨厌她突然变得如此媚俗,摆出一副无法招架情节走向的先知模样,用最无聊的警句对他们之间的仪式加以定性。他最讨厌的事情是概括,从小到大,他对故事都含糊不清,支支吾吾,哪怕是最简单的单线叙事,他都不希望只用一句话将它们概括出来。它们,他天真地以为故事是游弋不定的生命集群,它们显现出的姿态和实际上的形态完全不同,故事显得简单,往往是因为它们以取笑读者为乐。他无法忍受它们的欺骗,每当概括的时刻来临,他将合适的句子从齿缝间(现在他的牙齿已经不需要协助发音了)挤出,或者艰难地写下来,他耳边有许多故事在窃喜着,嗤嗤地喷着气,扰乱了他血管的脉动。这不是天真,而是一种信仰的殊死搏斗,因此顺着十数年来的惯性思维,他将刀流利地插进她的左胸,幽灵透明晶莹的血液流出,在她的婚纱抹胸上红得非常明显。她发出吃痛的喟叹,末了又让他疑心那是她满足的声音,她告诉他这会像一场模拟,幽灵的身体很脆弱,但和活人的身体一样,有血也有痛觉,她很乐意成为这场杀人演习的受害者,如果找个高尚的理由,那是希望他未来不至于走上伤害同类的道路,不过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这些门面话了。他大可和她一起站上这高地,她飘起来,他却需要攀爬数日,在那里他能为自己辩护,比如他正以纯粹的解剖的眼光试图去寻找她的心脏,因为没有触感,省去了摸到各色组织时的滞涩,他将手指探进这道伤口,又觉得空间不够,就笨拙地再凿上几刀,仿佛她没有骨与血,一切只是探索的一环,是现场教学,是对想象的扼杀,他还没来得及想象如何折磨她,水果刀就已经进入她的身体,而幽灵就像那些多汁的烂果一样,碾碎也无妨,她甚至没有气味——如此纯净,要下泪的纯净,他摸到她的肺叶,完全可以想象到它们因为永远的假期快乐地舒展着,又为他的造访而惊恐地流出血,扰人清梦的大多不是鬼,而是人的噩梦,现在他所做的就像刚刚被噩梦魇住就凭借意志醒了过来,又因为知道自己不可能这么顽强而惶惶不安。她仍然向他伸出手,像要抱住他的头,但忘记了自己的恶作剧,只好摸索着找到代表他脸的那面的边界,手依旧是捧起的样子。一瞬间,他软化了,崩溃了,以为她张开的嘴里吐出了微弱的气流,以为她要活过来惩罚他的不义,但她只是睁开了她的眼睛。他甚至看到了她睫毛的翕动,可想而知他的确紧张得很。

她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那对碍事的眼睛大概早就被丢掉了。她示意他拿走那把刀,它还留在她胸前的伤口上,仿佛也跟她一起汩汩流着血,不能让它打扰到他们,尤其是接下来她的深情告白。她告诉他,这如她所愿,因为他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一个非常贪生怕死的人,日常生活受到阻碍之后,居然马上想要和她这样推心置腹,明明杀死幽灵毫无用处,他依旧这样做了,并且在即将展开一场毫无后果的活体解剖之前恰到好处地停下,她看到他无论如何软弱都会活下去的决心,这决心和她所落入的死亡境界相当。他想错了,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带着任何对生的艳羡,她不断看向他,只是为了测量他对生的信念,能否与她组成生死的对子……他希望她放开她,明明他可以径直走开。这是一种表示尊重的礼遇,她不仅收回了手,还重新闭上了眼睛,那两道伤口般的黑洞洞的眼眶消失了,她的脸重新变得纯净,近乎呆板,同时还在继续说着:“既然你已经与我同一,我们可以永远携手,我会继续寻找其他续命的方法,直到你永生。”他背对着她,下意识地想要擦拭刀上的血,但又想到它们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并不存在,顿时毛骨悚然,以为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股庞大的血之洪流,他却只能看见她。他问:“可是,为什么是我?总会有原因。”

她竟然回答了,不过先摆出了歪头思考的样子,大概会以为这样比较可爱,然而他现在无心欣赏,还蜷缩在自己的背影里,就倍感扫兴了。她告诉他,那是一个于他而言本该非同寻常的傍晚,他路过一个车祸现场,地上拖拉地敷着一层泛粉的红,濒死的少女瘫倒在不远处,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判断自己既没有帮忙的必要,也没有帮忙的能力,左思右想,还是普普通通地走了。那时,她周围的所有人里,只有他看向她的眼睛,还神色如常地离开,在那些因为各种情绪扭曲的脸孔中,唯有他因为只在乎自己的形象,向她展示了自己的原貌。于是,她飞快地找上他,想着也许他会惊讶地将她认出,那样只会有一件温暖的轶事;他却问她:“你是谁?”于是,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开灯时,她的血迹已经全部消失了。她跪在他的床上,婚纱滚在身后,她将手摆在膝头,一个对完美配偶的不伦不类的幻想就此展开。她会永远留在他身边,这个影子般的鬼新娘,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穿着婚纱,他甚至不怎么理解她刚才说的话,但交流,从来都是了解关键词就已经足够了。对他来说,她刚才只是附到他耳边说,永远。

Footnotes
  1. 1.这里是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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