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Rating: +16

车辆开上阳光直射的高架桥,陈素被手机反光闪了眼,摁熄屏幕倒盖在大腿上。周四下午,依然是高峰期,每辆车都在反光,将凶猛的热浪推向其他车内。虽然开了空调,但被照得烦闷,想吐。有些出租车会挂窗帘,父亲车里没有,他大概认定家里没人需要。也是,我真的要吗,也没必要吧。

她不常坐父亲的车。他们本来说,买了车,送孩子上学更方便了。一开始是这样,她和哥哥都是上两个星期放一次假,且恰好错峰,可这个学期两人的行程叠到一块,载哥哥就没法载她,载她就没法载哥哥,两人的学校还不顺路,连迂回的选项都没有。父母说,该讨论一下。讨论什么呢,无非怎么把一碗水端平。陈素翻了白眼。偏偏这种小事这么较真,不如好好治治你们的偏心病吧!

那天她从朋友家回来,父母在哥哥房间争论。她在门口听了会儿。父亲说,这次载你上学,下次载她,再下次载你。母亲说,送你上学的话就接妹妹放学,送妹妹就接你。哥哥说,不用这么麻烦,我坐动车就行,我知道你们不会偏心。母亲说,好好好。父亲说,那你……陈素推门,所有人都吓到了。母亲笑着说,素素,我们……

不用替我做决定!陈素说,我又不是不回这个家,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再说?不是一次两次。行啊,我是你们生的,你们决定好了,问我意见干嘛,非要显得很民主?

素素——

我坐动车,跟李莉一起。怎么,我还不能有自己朋友了?我连跟朋友一起上学的权力都没有?你们就这么想让我交不到朋友?送你们的哥哥上学去吧。

她说完就回自己房间,把门一锁。一会儿,母亲来叫吃饭,她说等你们吃完再吃。碗筷声响了一阵,然后是水流。一串脚步声到她门口,敲了两下门,走了。她又等了很久才出去。其实她不饿,一顿不吃也无所谓,但那样太麻烦,估计他们一会儿还来敲门,把苗子掐灭在襁褓里更好。

之后没人再提这事,她也很少再坐父亲的车。家对她来说只是两周一次的栖息地,不论是父母还是哥哥,她都不想扯上关系。最磨人的还是寒暑假,不得不同居数月,她成天想出去跟朋友玩,要不就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只有吃饭上厕所和拿快递的时候出去。一次吃饭,父亲刷抖音,新闻说某大学生为了科研一暑假没回家,和团队一起攻克难关。她想,她也会的,科研也好,或者别的理由,只要能不回家就好。

车于她而言,是父母和哥哥临时的小家,从座椅到空气都令人厌恶。本来这个日子,她不应该在车上,而是在学校准备模拟考,但出了点事。她在学校跟人打了起来,被主任抓个正着,两边都被勒令回家一个星期写检讨。她让DeepSeek誊了一稿,抄在纸上。没什么好反思的,她上头了,对方还是她朋友,也不知道回学校后是接着当朋友还是当仇人。

几天前,父亲就经常来房间递水果。她不说话。父亲把果盘放在书桌左手边,她忍不住吵了起来。不会放床头柜吗?放这我左手一动就摔地上了,到头还是我来扫。父亲没说什么,退了出去。她一阵空虚,没有胜利的快感,唯有无奈,把果盘放上床头柜。三根牙签扎在小巧的芒果切块上,硬生生把它扎成了三瓣。

吃饭时,父亲忽然说,素素,要不要出去玩。

去哪?

西巧山,我在抖音上刷到的,日出特别好看,还有溶洞。

不去。

溶洞你没去过吧。

没去过,不去。

母亲忍不住说,你爸这几天正好休假,在家里也挺无聊的。

哦,他请假我就得陪他,我是他小三?

又是沉默。陈素有些不太习惯。老师讲课讲到一半忽然停住,就连最不会看眼色的同学也得抬头确认下发生了什么。她感觉有谁要说话了,连忙说,行,我去。

她对爬山没兴趣,对景区也没兴趣,如果跟朋友出来就好了,不过其实跟朋友到哪都好玩。现在想想,如此轻率地答应下来真是错误。上车前还有回头的机会,在车上还是算了。她不想跟父亲说话,也懒得让他拉遮阳板。何况遮阳板有什么用,她可是坐后排。

陈素靠在窗上。车辆颠簸,震得头疼。这样死去就好,她对人生没有规划,等大学毕业就自杀,反正他们还有哥哥。她又想起来件好笑的事,之前跟朋友玩得太近,家里人一本正经地讨论起她是不是同性恋,还说,我们很民主的,你想搞同性恋就去搞,反正你哥还能帮这家传香火。她摸起手机壳外的吊坠,那是网友送她的。如果是周末就好了,这个点网友还在上学,前几天她对着聊天页面宣泄了一通,大概再过两天才会回。周四……周五晚上应该就回了吧。

她拿着手机,也不知道要干嘛。导航说到达目的地还要半小时,无聊死了,看电影时间不够用,追剧也没有心情。太阳穴微微作痛,不知是晒的还是烦的。她啧了声,父亲动动脖子,车微微拐了出去,又转正回来。还是太心软了,她不忍心看到父母那副表情,尽管一再提醒自己清醒一点,也总忍不住愧疚。现在到哪儿了?怎么还是半小时,傻逼导航。

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然讨厌起父母呢。初中一次考差了,父亲对她大发脾气,撕了漫画,要她保证认真学习。她哭着说我错了,我不该不检查就交卷的。父亲也愧疚了,说下次考好就买本一样的漫画赔偿她,这次撕书也是爸爸做的不对,爸爸太担心了,担心你考不上好高中,希望你能原谅爸爸。当时她很感动,直到高中才回过神。父母从来没对哥哥说过那样的话。哥哥成绩不好,打算将来当导游,父母只在背地里叹气,从没当面指责过他。家里只要有一个成绩好的就行了,成为优等生的任务落到她肩上,可她为什么偏偏要这么做?就算考差一次又怎么了,下次考好就行了。她本来觉得学习还挺有趣的,但发现自己不得不这么做时,一切索然无味。可能是她的性子使然,不喜欢别人让她做事。她看到房间脏了想打扫会自己打扫,如果家里人让她打扫她反而不愿意了。那些所有的道理我都明白,但如果我没有选择,我不会爱这唯一的道路。

从那以后,她考试时故意写错几题,营造出成绩慢慢下滑的模样,跟家里人吵过几架。其实她成绩还是很好。主观题都认真写,她只弄错客观题,等发完卷子,默默算自己真实的分数,算完基本在班里前十。后来父母不再为此吵架了。亲戚朋友聚会时,其他人总说,你们家陈素成绩很好的。以往,父母总是高兴地说,没有没有,哪能比上……现在,父母就尴尬地笑笑,试图让话题早点过去。他们骄傲的不是她,而是成绩很好的那个她。陈素想,如果你们能爱那个褪去一切的我,我可以考虑给你们看更漂亮的分数。她在等一个契机。说到底,她也没那么恨他们。她跟网友说过这些,网友说,我理解你。

现在到哪儿了?她越过座位望向导航,前方路段一片红色。车辆已经从高架桥上下来,堵在马路间。烈日蒸腾,几乎看不见逆光的红绿灯。终于绿了,车队行进了一会儿又停住,傲慢的红灯如第二颗太阳,控制着奔涌的车流。

父亲说,素素,后备箱里有水,你帮忙拿一瓶给我,你渴的话也拿一瓶。

我渴的话自己会拿。陈素解开安全带,跪在座椅上,翻起后备箱。十二瓶哇哈哈裹在透明膜里,她用指甲划不开,只好拿手机吊坠捅。忽然车开始动了,她没抓稳,手机掉到一旁,抓不到。她忍着怒气,撕开破洞,把一瓶水递到前面:开车跟我说声不会啊,我手机掉后面了。

那我……一会儿找个地方停车,你下去拿一下。

她好久没跟父亲交流了。他说话如此平静,反让她有点不太适应。

算了,我试试能不能拿到。

陈素扭过身。由于惯性,手机已经滑到了角落里。她看了眼后备箱,似乎没有簸箕。后备箱里也不太可能有簸箕,看来只好停车再拿了。红绿灯离他们还很远。她坐回座位,父亲说,绿灯了,你小心点。她没说话,听到手机又咚的一声撞上了内壁。

你有喜欢什么歌吗?父亲看了眼车前的屏幕。

没有。

相声听吗?

不听。

她看不见父亲的表情。又是铺天盖地的沉默。终于从这段路出来了,车从车流里分出,往小路里去,在城市间穿梭。父亲左顾右盼,停在一处空地。她推开门。如果这时候忽然跑走,父亲会怎么样?坐了太久,她伸伸懒腰,扭动脖子,打开后备箱捡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才挤进狭窄的后座。

坐好了吗?

哼。

手机只剩百分之四十的电了。车上能充电,但得开口跟父亲说才行。她权衡了利弊,还是决定先开省电模式,刷会儿B站。这带车少,人声倒多。车往左转,恰和一支葬礼队伍相遇。父亲呸呸了两声,这是他消灾的习惯。她看向人群。巨幅照片悬在无数花中,人们吹拉弹唱。里面有多少人跟老人认识,有多少人只是在工作?车静静地行驶。她看见手臂上戴着“孝”字的年轻人,两个身着孝服的小孩跟着队伍,一边走一边打游戏。然后车往右转,往山路开去。

应该要到了。她想。

可是没有。车的确在山路上开,但导航抽风了,说前方四百米处左转,开了一会儿又说,您已偏离路线,掉头,掉头后三百米处左转。起先她没太在意,只顾玩手机,但导航声音实在太吵。她关掉手机。

什么情况?

父亲没说话。她有些不安,想,不会要把我卖了吧。到岔路口时,父亲朝右转去。她忍不住说,不是往左吗?

往左走过了,那边是去山下的。这边没走过。

你已偏航,重新为你规划路线,前方两百米处左转。

陈素看向前方。同样是岔道口,跟着导航开了一段,导航又滴滴叫唤起来。你已偏航,重新为你规划路线。你已偏航。你已偏航。父亲的侧脸看起来在紧咬牙齿。太阳已有西下的势头,蝉鸣不断。她死死盯着道路。是单向路。

前方一公里往右行驶……

开了很久,但没见到往右的路,不过车确实在往上。西巧山就在这里,往上总是对的。没过一会儿,地势忽然往下,能看见城市的灯火。再往前又下山了。父亲不得不再次掉头,往回开去。这下倒发现真有条岔路,因为是往下的,刚才开来时没看到。向下开了一些距离,它忽然往上扬起,远远的能看到景区的人和寺庙。导航说,你已偏航,重新为你规划路线。拐了一圈,又回到了先前的岔路口。

父亲刹车,挂挡,熄火,愣愣地躺在座椅上。

这鬼地方。他说。

我也不想爬山。陈素说,因为你说要来,才来的。实在找不到路,回家也行。

怎么会没路,肯定有路。开太久了,我休息一下。

他下车走了一圈,到护栏外小便,拿哇哈哈简单冲了下手,回到驾驶座继续前进。导航说,你已偏航……父亲关掉导航。天有些阴了,温度正合适。这一次又看到条岔路,绕进去转了一圈,依然往下。路边没人,也没有车。陈素拿抖音和小红书搜了一下,没人说找不到上山路,自然也没有攻略。又一次回到先前到过的路口,父亲停住车,终于放弃了。

三十年前不是这样的。

什么?

爸爸三十几年前在这读书,跟朋友去过溶洞,很好看。那时候还没修路。现在修了路,反而找不到路了。

找不到就回去吧。

父亲靠在方向盘上。陈素看不到他的表情。刚才是哭声吗?父亲哭了?一时她宕机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好像看到三十几年前的父亲从路边跑过,和他一样年级的少男少女跟在他身后,笑着消失在山的转角。

她又拿了瓶水,递给父亲。父亲接过,放到副驾上,发了下呆,往山脚开去。

下山异常容易,很快又上了高架桥,往家中开去。她刷起手机。出乎意料的,网友回了。他在玩朋友手机,说是租的,一小时十块,一会儿看电竞比赛,所以就先简单回几句吧,我没想到你会跟别人起争执,不过细想,你确实不喜欢惯着别人,单论这事我觉得错在她那,她那句话太阴阳怪气了,你拿笔戳了下她,她就要跟你打起来,你只是正当防卫,学校不关心谁对谁错,他们只在乎不要起争执,所以各打五十大板,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没做错什么,我也相信你的。

她看完还是有些烦躁,也没回他。最近她确实学不进去,到查漏补缺的环节,一些成绩平平的同学也慢慢赶上来了。她的天赋只在初见,从学习到掌握确实得心应手,就跟复习过三四遍一样,但比不过复习了六七遍的人。现在大家都在复习,她倒在原地踏步。不至于下降,但就算用换算出的真实成绩,也渐渐跌出前十或者前十五的位置了。

那天,她朋友来找她玩,看她在写题,就说了句,在写卷子呢。这话触动了她的无名火,她恨着追求成绩的自己,恨着比自己进步更快的其他人,也恨心中时时跃出的父母亲的面庞。朋友大概是随口一说,但她敏感的神经倏然调动了全部相关的记忆,令她悲愤交加,拿起写题的笔,就往朋友虎口上戳去。两人打了起来……真幼稚。陈素不想再想,叹了口气。如果父母不对她投以如此高的厚望,她也不会这样在乎。别再想了,对你和所有人都好。

天黑了。她有些困,睡了一觉,迷迷糊糊感觉车停了。没到家,她不认得这是哪里。父亲下车,她也只好跟着下车。夜幕里,发光的音乐喷泉特别显眼。

这是哪?

你小时候说想玩的,我们担心弄湿衣服,就不让你玩。

陈素走了几步。喷泉之外的广场还有无数地面的孔洞,一阵阵喷射出水流来,时而溅出拱形的形状,时而垂直向上,高低相错。她没有这样的记忆了,应该是很小很小的时候。

我去买点东西,你先玩着。

父亲跑开。陈素双手插在兜里,看小朋友们玩。他们找准节奏,趁机闯入没水的空带,又在喷水前及时跳出。也不怪父亲,弄湿衣服确实难受,难道他觉得我现在还有这样的雅兴,在他眼里我到底多大了。

她觉得父亲不再那样可恨,似乎也没什么可恨的理由,心情也渐渐浸润到温柔的夜色中。可是,一道如雷的思绪击穿了她。她一直将没考好的理由归咎于家人的过度期待。那时候还是装作没考好,现在渐渐的真的有下滑的趋势。如果她不再恨父亲,她就只好恨母亲了,不再恨母亲的话,就只好恨哥哥。到头来没有能恨的人,就只好自己承担这一切的后果。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更大的痛苦中,她只有去恨。

素素!

父亲拿着两把水枪跑来,分了一把给她。还没等她反应,一道水渍已朝她飞来。没有瞄准,他的分寸感让他偏移了准星。陈素拿着水枪,不知如何面对父亲的笑脸。小孩们的笑声刺入耳膜,音乐与水流声嘈杂。陈素觉得自己在笑,好像是在开心地笑,一切都不可思议,那具肉体先于她的精神行动了起来。她平静、惊讶地看见自己拿起水枪对准父亲,而后一声巨响,子弹从枪口缓缓飞出,击穿了父亲的胸口,血肉飞溅。枪声让世界平静了,出水口恰好不再喷水,人群惊叫,小孩四散逃离。父亲缓缓倒下,陈素看见水枪里蒸腾的烟。

页面版本:⁨0⁩, 最后编辑于: ⁨2026/7/14 00:08:10⁩ (⁨⁨64⁩ 日前⁩), 现时评分: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