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午后.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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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就是活着。

我沉溺在林荫间弥漫的栀子里,风轻捎去,青藤随风摇晃。阳光洒下,时藤随墨青色飘飘然,云淡风轻。

结结乌瓦伸出一条木杠,蓝色丝带不知何时挂在上面。透过蓝纱,遥远看见这午后的美好。青柠果酸甜夹杂着夏日的热烈,无限遐想。

我热爱这宁静的日子,相比之下,死亡倒显得不值一提。


这是六月的末尾,七月的开头。

这条巷子叫什么呢?

两排老房子夹出一条窄道,青瓦结结巴巴地铺在屋顶上,用毛笔蘸了浓墨,一笔一笔地点出来。瓦片叠得不整齐,有些翘起来,有些凹下去,雨水来了就顺着那些凹凸流成弯弯曲曲的线。

每天早上被会栀子香弄醒,香味直接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轻轻拍你的脸,想赖床都不行。

醒来以后我什么都不做。

有时候坐在门槛上看青藤。藤蔓从巷子那头长过来,沿着墙根爬到我的门口也不停,继续往巷子更深处去。叶子只有巴掌大小,颜色是深墨色的,阳光照上去的时候,墨绿色就透出光来,一片一片亮晶晶的,抹了油似地亮堂堂。

藤叶随着风轻轻晃动,这片往左,那片往右,互相碰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听久了,整个世界都是这个声音。

巷子里的风总是很轻。它不着急,慢悠悠地从这头走到那头,好像也跟我一样,没什么事要做,没什么地方要去。风吹过栀子花的时候,把香味卷成一团,又松开,然后再卷成一团。

风大概也是活的吧。它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路线,知道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该走。它从很远的地方来,经过我的巷子,还要去很远的地方。我只是它路上遇见的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它还是愿意在我这里停留一会儿,把栀子花的香味送进来,把青藤吹得沙沙响,然后再走。

这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大概没有那么冷漠。


蓝色丝带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以为它一直都在。

木杠从乌瓦里伸出来,不知是谁家的屋檐伸出的晾衣杆。那根木头已经发黑了,被雨水泡过太多次,又被太阳晒干,再被雨水泡湿,反复了不知多少遍,表面裂了几道缝,裂缝里长了青苔。

蓝色丝带系在那根木杠上。蓝色已经被阳光晒褪了色。丝带很细,风来的时候它就飘起来,知道风要从哪个方向来,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

我常常坐在门槛上看那条蓝丝带。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阳光穿过丝带的时候,会在地上投下一片蓝色的影子。那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犹如一层薄薄的水铺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动,蓝汪汪地晃来晃去,似乎地上也有一个丝带在飘。

透过那条蓝丝带看远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蓝。瓦是蓝的,墙是蓝的,连阳光都变成了蓝的。


青柠果熟了。

巷子里有一棵青柠树,树枝伸到巷子上方来了,到了夏天就结满果子,小小的,绿绿的,挂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风把青柠的味道送过来。酸酸的,涩涩的,带着一点点苦,又让人觉得很清新。那种味道随风而来,整个人就精神了。

我摘过一颗青柠。

风太大了,把一颗熟透的果子吹下来,啪嗒一声掉在我脚边。我捡起来看了看,很小,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皮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我凑近闻了闻,那股酸涩的味道猛地冲进鼻腔,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把那颗青柠放在窗台上,每天看它一点一点变黄。先是底部泛了一点黄,然后黄色慢慢往上爬,大概一个星期,整颗果子都变成了淡黄色。再然后它就开始皱了,皮缩起来,最后干成了一颗硬邦邦的小球。

哪怕干成了那样,凑近了闻,还是有一股淡淡的酸涩。

我觉得这很了不起。


下午是巷子里最好的时候。

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把整条巷子切成两半。一半是亮的,亮得发白,每一片青藤叶子都在光里变得透明,叶脉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像画上去的。另一半是暗的,暗得发蓝,墙上生着青苔,潮湿的,软绵绵的。

我坐在亮的那一半里,看暗的那一半。

一只猫从暗处走出来。黑色的,或者深灰色的,看不太清。它走得很慢,爪子落在石板上没有声音。它走到阳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停下来了,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暗里。它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是绿色的。

它往巷子更深处走了。

我想叫住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猫是好猫,猫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阳光慢慢移动,影子慢慢拉长。青藤的影子从东边爬到西边,从短变长,从浓变淡,最后变成了一条条细长的线,像是有人用铅笔在地上画了很多很多线条。

我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

影子和真的藤蔓不一样。影子是扁的,不会动,风来的时候影子也会晃,虽然藤蔓在晃,影子也在晃,但晃的方式不一样。藤蔓晃得很随意,影子晃得很规律。一个乱的,一个整齐的,叠在一起。

影子比真的东西更有意思。

藤蔓有叶子,茎,根,要喝水,晒太阳。影子什么都不需要,它是光的缺席,光没有照到的地方就有它。于是它和真的东西一样存在了。

影子才是真的。也许藤蔓只是影子的影子。

这种想法真是奇怪。


栀子花簇拥了一整个夏天。

巷子里自己长出来的栀子花。墙角,石缝,瓦片之间,到处都有。花很小,白色,花瓣很厚,摸上去滑溜溜的。一朵花能开很久,开了也不着急谢,就那么白着,香着,一直白到花瓣边缘泛黄了,才仔细地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落下来的花瓣也不难看。它们躺在石板上,卷着边,白里透着黄,好像写满了字的信纸,但仔细看上面什么都没有。水渍和灰尘覆盖在上面。

我曾捡过一片花瓣,夹在书里。后来忘了,再翻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透明的薄壳,一碰就碎了。

栀子的香味太浓了。浓到了一种奇特的地步,好像你已经被花朵簇拥。

有时候我觉得栀子花的香味是有颜色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绿,像春天刚发芽的草。绿色从花蕊里冒出来,飘到空中,和阳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看得见的东西。

有一天下午,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正好照在一朵栀子花上。我看见花蕊上方有一缕的东西在飘,飘飘悠悠地往上走,走到半空中就散开了。

那就是栀子花的香味。

我闻到栀子香,它花开一直飘到花谢,一天都不停。

花谢了它还在飘。


青藤的叶子在傍晚的时候会卷起来。

我觉得它们是在睡觉。

藤蔓白天张着叶子晒太阳,晒够了,晚上就卷起来休息。和人的作息差不多,人的作息是跟着钟表走的,藤蔓的作息是跟着太阳走的。

我半夜醒来,睡不着,走到门口看青藤。

月光很亮,照得巷子里一片银白。青藤的叶子都卷着,一片一片和小手指头一样粗,挂在茎上。我凑近了看,发现叶子表面有一层细细的露水,在月光下闪着光。

我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它没有张开,只是微微颤了颤。

我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站在月光下的巷子里,我便是唯一醒着的东西。栀子花睡了,青藤睡了,连那条蓝丝带都垂在木杠上一动不动,像是也睡了。风没有睡,风还是轻轻地吹着,只是比白天小了很多,蹑手蹑脚地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

风大抵是不用睡觉的吧。风吹的时候就是醒着,不吹的时候就是睡着。那现在它在吹,吹得很轻,它还是醒着的。

风不睡,我就不算是一个人醒着。

我这样想着,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蓝丝带在风里飘了整整一个夏天。

它飘的方式有时候很优雅,像一只手在慢慢地挥舞。有时候很狂野。大多数时候它只是安静地挂着,偶尔微微动一下。

我观察了它很久,发现它有一个规律。

每天早上,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蓝丝带是垂着的,一动不动。等到太阳升高了,温度上来了,它就开始飘。下午两三点最厉害就慢慢安静下来了,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又垂着了。

我猜它和风有关。早上的风小,下午的风大,晚上的风又小了。

但有时候也不对。有时候下午没有风,蓝丝带也在飘。有时候晚上风很大,蓝丝带却垂着不动。

所以它飘不飘和风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呢?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和月亮有关?和湿度有关?和我的心情有关?

后来我不想这个问题了。蓝丝带飘不飘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它飘也好,不飘也好,蓝色总归是很好看的颜色。

有一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蓝丝带的颜色变了。

阳光照在它上面,把蓝色染成了紫色,紫色里又透着一点红,红里又透着一点金。丝带在风里飘着,那些颜色就在上面流动,从这头流到那头,再从那头流回来。

我觉得那是蓝丝带一天中最美的时候。只有几分钟,然后太阳就落下去了,蓝丝带又变回了蓝色,然后变成深蓝色,然后变成黑色,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每天只有那几分钟。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夏天慢慢过去了。

栀子花开始谢了。今天谢几朵,明天谢几朵,谢了的花瓣落在地上,被太阳晒干,被风吹走,最后什么都不剩。香味还在,比以前淡了很多,若有若无的。

青藤的叶子开始变黄了。有些叶子开始落了,风一吹就飘下来,飘在空中,打几个转,然后落在地上。落下来的叶子卷着脆的,一踩就碎。

蓝丝带还在。它好像不会褪色,从夏天开始到现在,它一直是那个颜色,时间对它好像没有影响。

我坐在门槛上看蓝丝带。

巷子里的秋天和夏天不太一样。

夏天的巷子是浓绿,浓香,浓烈的阳光。秋天的巷子是淡的。叶子颜色淡了,花的香味淡了,连阳光都变得淡淡的。

不过我更喜欢秋天。

秋天的宁静和夏天的宁静不一样。夏天的宁静是热闹的,蝉在叫,风在吹,藤在摇,所有东西都在动,它们动得很和谐,所以显得静。秋天的宁静是真的静。蝉不叫了,风小了,连藤蔓都长得慢了,整条巷子像一个在打盹的老人,安安静静的。

我坐在门槛上的时间更长了。

早上坐到中午,中午坐到下午,下午坐到太阳落山。有时候拿着一本书,但从来不翻。书只是个借口,用来告诉自己我不是在发呆,我是在看书。但其实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我在看青藤的影子在地上爬,蓝丝带在天上飘,阳光从这面墙慢慢移到那面墙。

有一次我数了数,阳光从东边墙根移到西边墙根,大概需要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里总是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但这六个小时是我一天里最好的时候。

有人问我,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怎么会无聊呢?每一秒都不一样。阳光的角度在变,影子的长度在变,风的强度在变,花的香味在变。没有一秒是重复的。你盯着墙看,墙上的裂纹在阳光下和在阴影里完全不一样。你盯着藤看,风大的时候和风小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你盯着蓝丝带看,它飘的每一下都不一样。

这些东西够我看一辈子。


秋天深了。

栀子花全谢了。一朵都不剩。但味道还在,很淡很淡的,藏在空气里,你刻意去闻闻不到,不刻意的时候它自己就来了。

青藤的叶子落了大半。墙上的藤蔓变得光秃秃的,只剩下一些老叶子还挂在上面,黄黄的,皱皱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夏天的声音是沙沙的,秋天的声音是哗啦哗啦的。

大多数时候我坐在这边,看青藤,看栀子花,看蓝丝带。阳光照着我,风吹着我,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没有大悲大喜,没有惊心动魄,没有跌宕起伏。

只有宁静。

我热爱这宁静的日子。相比之下,世俗的忧愁倒显得不值一提。

窗台上的青柠干透了。

那颗被风吹落的果子现在已经变成了一颗小小的褐色球,硬邦邦的,放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我把它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我还是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都能看见。

有一天下午,阳光照在干透的青柠上,把它照得半透明。我凑近了看,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一团很小的影子在果壳里面晃来晃去。

是生命。

我把青柠放回窗台上。它还在那里,干干的,小小的,褐色的。从树上被风吹落的青柠,闻起来还是那个酸酸涩涩的夏天。


冬天来了。

巷子变得很安静。青藤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爬在墙上。栀子花早就没了,连味道都散了,闻不到了。

我坐在门槛上,裹着一件外套,看巷子里的光景。

阳光淡淡的,没有温度,照在脸上像一块凉布。风很冷,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坐久了身体就习惯了,冷的变成凉的,凉的变成不凉不热的,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想起夏天的时候,栀子花开得满巷子都是香味,青藤绿得像泼了墨,阳光烫得人睁不开眼睛。那时候我觉得日子会永远那样下去。后来夏天变成秋天,秋天变成冬天,冬天还会变成春天。后来栀子花又开了,青藤又绿了,阳光又烫了。

这个世界在我来之前就在了,在我走了之后还会在。

我这样想着,觉得很安心。

冬天的夜里很黑。没有月光的晚上,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我站在门口,什么都看不见,连蓝丝带都看不见。只有风的声音,呜呜地响,从巷子这头吹到那头,再从那头吹回来。


我闭上眼睛,太阳的红色透过眼皮照进来。然后红色慢慢变成了蓝白色,夏天的天空,午后的光。

我睁开眼睛,冬天午后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脸上凉凉的。

我坐在门槛上,把衣服裹紧了一点。

一切都很好。

活着就好好活着,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Footnotes
  1. 1.这是一种绝对严谨的表达,其目的为不激怒任何人。顺带一提这个是脚注。
  2. 2.不同的书册请使用不同的书本编号。
  3. 3.翻页模块的页面编号依序上升。最后一页内容之后不需要加入翻页模块。
  4. 4.此处为通行译名,正名应为“死亡童谣会”。该译名为二次翻译错误转录后的约定俗成。
  5. 5.不同的一组选择分支请使用不同的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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